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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优发娱乐忆最终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二)

    最终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二)

    作者:丁也林    

      弄堂里升起第一只煤炭炉子时,江书恂决定暂停营业,她想一个人发发呆。

      下过雪的南方湿漉漉的阴冷,但她就是懒得点炉子,不过也幸好头一夜的雨夹雪,才有这雪后晴天,日头昏昏惨惨爬上了窗棂,并似有愈演愈烈的振奋人心的势头。江书恂盯着日光里飞舞的灰尘看了许久,看得双眼发涩,这才卧倒在沙发里闭上了眼。可真安静,安静得像那个她想逃离却逃不脱的家。楼下有人敲门,声音也越发遥远,她不想动。

      “太太!太太!”

      江书恂从寒冷的优发娱乐中迷迷糊糊地被惊醒,手足冰凉心脏砰砰直跳。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直到敲门声和叫音越发响亮,确实是赵正杨。

      “我以为不赶巧,你已经回去了呢。”赵正杨手里提着饭盒,好奇地问:“只有你一人吗?不是还有个护士的么?”

      江书恂扶起撞倒的椅子,低声道:“回去了,忙了一夜太累,我叫她回去先休息。”

      赵正杨便也顺手扶起一张椅子:“怎么这么乱,昨夜出了什么事么?你忙完了做啥不回呢?”江书恂苦笑道:“你把早饭都送来了,我回去还干嘛呢?”她觉出这话似乎不太对得住人家的好心,又补充道:“是大妈叫你来的么?”

      “是,妈和大妈都叫我来,可我也觉得不放心你。”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忽然赵教授说不放心自己,却叫江书恂始料未及的委屈,当夜的惊恐也全部涌上心头。赵正杨呆立着一动不动,妻子忽然就攀住自己的肩头哭出了声,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我早说过,独自开诊所是不行的,你太辛苦了。”

      江书恂慢慢收住眼泪,想对牛弹琴焚琴煮鹤盖不过如此:“我不辛苦,小倩说不想干了,诊所关张也是迟早的事。”

      赵正杨觉出妻子的失落与抵触,急忙解释道:“请别误会,我不是想干涉你,也不是幸灾乐祸。我是想既然一样地是做医生,回圣约翰总比现在轻松些。”

      “做医生不是做学问,在哪里做都是体力活。”

      赵正杨缓缓道:“你要是做学问,我或许能帮帮你,可我现在却无能为力。”

      江书恂含泪道声多谢,这是这两年来她听到赵正杨对自己说的最体己不嘲讽的一句话了。黑褂子临走前把诊所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她跟小倩都不敢阻拦,可能任谁见了这么狼藉满地的诊所和孤零零的女人,都没法不施舍点同情,她又恼恨自己在丈夫面前如此狼狈软弱,赌气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也扶得起来。”

      弄堂里炭炉子的烟雾婷婷袅袅,老钱好身手,急忙搀住了倒着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的赵正杨:“赵教授,我送您回去?”烟雾与人声鼎沸盖住了赵正杨囔囔的自怨自艾:“我是帮不了你,你、你应该去找艾院长,他不忍心不帮你。”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赵正杨倍觉诧异,从结婚来他们二人做事从无与对方商议的习惯,其实主要是江书恂不跟他商议。小到买架钢琴,大到开诊所,她既有钱有能力,赵正杨从没多问过一个字。小倩不知何故要离开诊所,当天诊所里为何狼藉一片,赵正杨纵然疑窦丛生也没有问过,只不过这几日见妻子因诊所关张而在家闷闷不乐,偶尔和她讲的话也多了起来。不过赵正杨也从不敢奢望江医生的信赖,有如此光荣可成为其求助的对象。

      我原以为整个上海,她只信任Eric呢。

      这话他没说,何必让自己和别人都难堪。

      当日黑褂子要江书恂打电话送他们离开上海,江书恂的电话其实是打给吴正豪的。吴正豪大概领会到江书恂有难言之隐,派来警察伪装成司机送他们出城,之后小倩哭着不肯再继续做了,江书恂也没脸挽留,只好放她走了。当天夜里吴正豪打来电话说送那三人出城的警察被杀,劝她这几天避避风头,江书恂无奈只能暂时关了诊所。

      “我知道,这几天打到家里的电话不少,都是你的老主顾想念你了吧?”

      江书恂笑道:“什么主顾,我又不是开的饭店!诊所关了快一个礼拜,有人惦记着我不好?”她越想越可乐,全然不像过去那样计较赵正杨是在讽刺自己做病人的生意。赵正杨不知妻子乐在何处,可是见她今日的笑文静腼腆,不似往日里的嘲讽蔑视,忍不住心头一松快,也笑道:“叫自己的病人惦记着总归不放心,我猜你是想回诊所了吧?可是人手够么?”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我想请老师帮帮忙。。”

      楼下一声清脆的爆竹声,Niki兴奋地叫了起来,郭妈带着笑意训斥着小畜生不要乱叫。年来了,赵正杨盯着台历,想春节快到了,虽然国民政府不提倡过农历节日,但今年还是要到妈妈那儿吃团圆饭。去年的团圆饭上,他们夫妻好像没说话,既不和睦也无争吵,但因为有姐姐姐夫吵得不可开交的场景的衬托而显得格外恩爱和谐。他猜爆竹应是阿金调皮放的,她毕竟才十多岁,正是妁妁其华的美好年纪,奈何像一只小狗似的被刘太太豢养着。Eric是不会帮江书恂的,赵正杨知道Eric想的也是诊所关张,妻子既不愿待在自己身边,那只能回到圣约翰了,可说来奇怪,那天早上他干嘛提议让妻子去找Eric帮忙的呢?赵正杨的心忽然酸溜溜的。

      江书恂也被爆竹声吸引,走到窗口打了个呼哨让Niki安静下来,一回头却见丈夫眼神凝滞,便以为他心不在焉:“我自己的事会处理好。”赵正杨猛地从思绪中抽离,知道妻子误会了,忙道:“请等等,我是在想你得用什么名目才能说服艾院长呢?”

      “我想把诊所盘给他,我不要钱,只要能保住诊所别倒闭就好。”

      “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你何必……”

      “太辛苦了,我吃不消。”

      刘太太家的留声机沙沙作响,唱的是姚莉的《卖相思》,赵正杨忽然觉得自己也病了,可到底是阿金的笑声、Niki的叫声还是大妈的斥责吵得他的心跳个没停,还是他太太文雅秀美而安静腼腆的笑容叫他心里没了魂,赵正杨拿不稳主意。

      “怎么,你是不同意么?”

      赵正杨又一惊,生怕先被别人瞧出心思,可就占了下风,急忙道:“不是不同意,可这毕竟是你的财产,白白送给别人,你会舍得么?”

      “假如只为了钱,自然是关掉诊所把房子转租划算,可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想在闸北开诊所么?”

      赵正杨有些脸红,他想你不就是赌气,想证明自己很独立么?不过源头出在他在缺心眼的人身上,他不好意思讲出口。江书恂也不驳丈夫的面子:“有个原因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爱心太盛……”

      “我毕竟是学医科的,入学的第一堂课学就是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可我后来知道打倒病人的不仅是疾病本身,还有贫穷。在圣约翰固然轻松,可等有我心开设诊所时,才发现对穷人而言,基础的医疗才是最稀缺的,虽然在诊所里我只能开开药、打打针,对医生的专业无任何精进,但毕竟算自己的事业,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可能更算是履行自己的誓言。不过我承认我沒有管理诊所、自负盈亏的能力,这些琐事让我烦恼,可是如果简单关闭诊所,想到大家连咳嗽都看不起病,我就于心不安。想来想去,只要Eric肯多少补贴点我的损失,也肯借一两名医生护士帮帮我,我亏损点又算什么呢?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见。”

      赵正杨半晌不说话,江书恂以为他不同意:“当初我开诊所时钱不够,是跟你借了一些钱至今没还,你要是不太愿意,这事办成后我就把钱还你。”赵正杨急忙道:“你误会了!我是羞愧自己的自私,我想的竟全是你会亏损的事,完全没考虑到周遭百姓的生活,你、你实在叫我敬佩。又何必跟我提钱呢?我当初就没想到要你还,这些钱也算我自愿的投入,省得你总说我太自私。”

      江书恂忍不住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你太自私了。”

      “你跟大妈讲过的,这可瞒不了我。”

      江书恂便只是抿着嘴笑,想还有更刻薄的话你没听到呢!

      赵正杨觉得自己心上的病是转移成眼病了,不然为何都不敢直视自己太太的笑容,怕被灼伤眼睛了么?

      “你的好心真叫我敬佩,假如艾院长还不愿意,我也愿帮你去做说客。”

      江书恂陷入沉静,许久才淡淡地说:“多谢你的好心,老师那里还是我先去交涉吧。”

      刘太太听的什么歌呢?赵正杨心里酸溜溜的,原来真有左推右推推不开的东西,他以为那玩意兒早就扔在了日本永远不会再有的。

      我还是不如Eric得她信任。

      刘太太在楼下叫着:“赵教授,倷家老太太来了!”江书恂急忙站起身:“我陪妈去做礼拜了。”赵正杨也紧忙跟出门,叫住妻子:“太太,我是实心想帮你。”

      与赵正杨的清瘦、苦闷、拖沓的中国文人形象不同,Eric是个魁梧、健康、刚健,雷厉风行且对生活充满热爱的犹太人。他深爱自己唯一的女儿晓蕾,自从太太去世后他与女儿相依为命许多年,Eric难以想象自己的生活中少掉这颗甜美的水果糖会怎么苦涩,正如晓蕾之前无法想象少了爸爸这棵大树,以后会多么孤独无助。

      不过现在晓蕾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江书恂望着一旁的吴正豪,见他双眼脉脉含情,竟一刻也舍不得见不着自己的女友,忽然从这儒雅潇洒的青年身上隐隐见到了别人的影子,德国深秋蒙蒙的雾气铺面袭上心头。她轻声问道:“吴先生,那件事有着落了么?”

      赵母满心喜欢地拉着晓蕾的手,一直问她好久没往家里来,是不是谈了朋友的缘故?晓蕾便扭过头冲江书恂眨着眼的笑。Eric的太太有中葡两国血统,晓蕾便继承了父母双方全部的优点。她有着东方人的鹅蛋脸,黑发黑眼,又继承了南欧女性的风情妩媚和犹太人深陷的眼窝、挺直的鼻观,也永远只知欢笑不知愁苦,是温室中一朵美丽的鲜花。晓蕾在中国学的是声乐表演,她形象俏丽又有西方血统,早早便有一长排的电影公司想与她签约,不过可贵的是她有志于歌剧艺术,对于名利二字向来无兴趣。

      晓蕾拉着江书恂的手,撒娇地跟赵母说:“老太太,我好久没见到江医生了,今天她得陪我去医院一起见见爸爸了!”

      Eric是江书恂在德国时的导师,后来因为江书恂回到中国,再加上德国国内对犹太人的态度开始不太友好,Eric便带着女儿也来到中国。Eric深爱自己唯一的女儿,可爱甜美的掌上明珠,他也愿意为女儿牺牲一切——哪怕是江书恂。

      Eric开玩笑说,他掐指一算,江书恂的诊所关了有小半个月,是时候憋不住来找自己了。他的西装外套着白大褂,身子斜倚在汽车上,Eric五官深邃面目刚毅,气度本就不凡,此刻的姿态又十足的潇洒,是个十足的中年美男子。

      晓蕾便撒娇地笑:“爸爸,你可真狠得下心叫江医生着急。”

      “老师,您这不是算的八卦,得是孙子兵法。釜底抽薪也不对,是我求着您,我看您是袖手旁观,等到我实在熬不住,伸出头来求您,您好瓮中捉鳖了吧?”

      吴正豪哎呀一声:“江医生,您可把自己说惨了。”

      江南的冬天真冷啊,可是又充满着希望。Eric知道不久后柳条就会被这寒风吹出嫩绿,如同江书恂秀美的面庞一样叫他心动。晓蕾拖着男友的胳膊说要去兆丰公园转转,让江医生和爸爸好好谈工作,江书恂躲开了Eric的目光,低头随意掐着社变得忍冬青,有些畏寒地说:“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江书恂知道Eric对自己的感情早已超出了一般的师生关系,可过去不可能,如今更因为她早就选择做赵正杨的妻子而更无可能了,况且他俩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淑女,深谙道德伦理脸面。可在几个月前,Eric在回国前实在忍不住了,半夜打电话给江书恂,哀求她不要再与赵正杨死耗,跟他回德国。

      初冬凌晨的寒风刺骨,透着玻璃窗子丝丝往人心里钻。江书恂听到一旁丈夫熟睡的呼吸声,绵长安稳,她的声音轻柔而凌冽:“不要说胡话了,祝您明日一路顺风。”Eric在电话那头大声说:“我是清醒的,以前我说过这样的话,到如今我分毫未改。”

      江书恂记得丈夫翻了个身,绵长的呼吸声陡然停止,假使她没记错,赵正杨应该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却又完全不是清醒的模样。

      她的回答也很决绝:“如果您再有这样的想法,我建议您去美国,假如您还坚持还留在上海,我们就没有必要联系了。”

      因此上,即使江书恂早就因缺少人手而觉得维持诊所十分艰难,也即使当天她就听到丈夫建议她找Eric帮忙,江书恂都宁可诊所白白关了小半个月。当然,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安全。当日警察被暗杀,吴正豪便建议她暂时避避风头,之后江书恂多次询问三名凶手的情况,都没有得到答复。今日在教堂偶遇晓蕾,才得知吴正豪竟是她的男友,江书恂难免又问到此事,吴正豪据实回答,半条线索也无,实在难于上青天。江书恂虽理解,但未免唏嘘那位警察的死,觉得要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让吴正豪帮忙,也不会搭进去一条人命。吴正豪则说与江书恂的求助无关,是自己安排不妥,但江书恂再问,他就不肯回答了。

      得知江书恂的想法,Eric半晌没回答,一开口还问的无关紧要的问题:“红茶,多奶多糖?你确定不喝咖啡么?”

      “都到你这儿了,还喝什么咖啡呢?”

      Eric嘟囔道:“我倒情愿天天煮给你喝。”江书恂装作没听到,他还执着地追问:“你这次又自说自话,没征得赵正杨的同意么?”

      当初开诊所钱不够,江书恂知道Eric已经备好钱,就等自己开口表个态了,可她宁可硬着头皮向赵正杨借钱,既不愿给人家希望,就不应欠别人的,钱也好、情也好。这也是她想把诊所抵给Eric的原因,拿诊所换个人情。不过借钱的事她从未告诉过Eric,也不必决绝到一丝情分都没有的。

      “你既然已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想的也并非自己的得失,有千万的阻力我都不得不帮你。这几日我先安排人手过去帮忙,至于抵押的话等到过完新年再说。可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固执,既然是你自己坚持要跟他结婚,你们却谁也不敢让步……”

      “别提他了,说说您这几个月吧?回了趟德国感觉如何呢?”

      Eric虽爱慕江书恂,但绝不做乘人之危之事,江书恂已经选择与赵正杨结婚,他想的都是如何让他们夫妻和睦,上次的电话若不是他苦闷醉酒,也不敢吐露真心的。可他也知道江书恂骄傲的脾气,也不敢多劝,半真半假道:“我以为要不是要找我帮忙,这几个月你早把我忘了呢。”

      江书恂笑着把茶杯搁下,身体靠着椅背,略微地放松:“那要看忘的是什么。”

      话至于此,Eric知道再多说就是过分了,他就坡下驴,说起前两个月回德国时的情景。Eric说德国国内纳粹势力抬头,犹太人的处境大不如前,他的不少亲朋都去了美国,最不济的都去了奥地利,他半开玩笑道:“我没劝你回德国是对的,这时候应该躲到中国来。”

      壁炉里的柴火啪地响了一声,江书恂忽然想到那天深夜闯入诊所的三人,中国真的算和平么?吴正豪虽不肯透露实情,但默认了这三人有可能是特务的身。江书恂求吴正豪一定不能透露消息给Eric,而她也对丈夫隐瞒此事,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要坚持抛头露面,所受的压力太大,何必再给别人口实。

      “你也不会离开中国的,晓蕾和吴先生很要好,他们是真的要好……”

      江书恂忽然想到青年文雅潇洒的姿态,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仿佛此刻是在德国,他们还坐在Eric的办公室里讨论课题,纵然窗外北风萧萧或是秋雨绵绵,她都从不担心没有人会等着自己。

      “你也很喜欢吴正豪么?”

      “那是自然,青年才俊、英俊潇洒,对晓蕾又很真诚,怎能叫人不喜欢呢?”

      Eric便笑得很难看:“果然,不但晓蕾喜欢他,连你都喜欢他。”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欣赏吴先生罢了……”

      “其实他们好了有一段时间了,一开始我是不大同意这件事的,可这两个多月来咱们也没有联系,我想你应该是彻底不理我了,我也不想叫这件事再搅乱你好好的生活……”

      从此再没有人在风雨等着自己了,但江书恂想到了那天深夜时赵正杨狼狈地追出门的情状。他也算不得坏人,他也有不放心跑到诊所看自己的时候,他们之所以关系紧张,有太多原因,应该找时间好好坐下来谈开,而不是把一年多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延续下去。

      “你舍不得晓蕾……”

      “书恂,当初我总不愿你和霜威约会,虽然我的借口很伟大,怕你分心跟不上学业……”

      可他不告而别!他始终沒給自己个交代!这两年的不开心都要算到他头上!

      “好端端的你提霜威干什么?”江书恂猛地站起身打断Eric,一张白皙文秀的脸涨得通红,她拼命忍着才没落泪:“他回北平结婚了,我在上海结婚了,早就什么关系都没了!”Eric缓缓躺到了安乐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怜悯而痛苦地望着江书恂,望得江书恂一颗心从愤怒到忐忑,再到恐惧。

      答案呼之欲出。

      “是的书恂,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如此想念你,可想到晓蕾的笑脸,我就想,咱们就别见面吧,我永远不叫你再伤心了……”

      Eric愁苦而悲哀地微笑着,江书恂的心砰砰直跳,她慌张地起身要告辞:“不不不,天太晚……我不要知道……我、我要回家了……”可她却浑身颤抖,无力迈出一步。吴正豪英朗的面容和似曾相识的气质,在一开始,在那个雨夹雪的湿冷的夜晚就带给了江书恂不好的启示,她强装的平静内心早就被打破,曾经的欢乐在她心中掀起了悲伤苦涩的暗涌。江书恂颤抖着推开椅子,发出刺啦的难听声。

      “吴正豪是霜威的远方侄子,很抱歉啊书恂,等我知道这件事时,晓蕾已经跟他很要好了。我很了解晓蕾的性格,她是真的爱吴正豪。她怎么会不爱吴正豪呢?她小时候就那么喜欢吳霜威啊!”Eric忽然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絮絮叨叨地说你和晓蕾都那么喜欢霜威,果然你们都这么喜欢,都是不可遏制的深情,Eric怨恨地自嘲:“我后来也担心吴正豪会不会像霜威那样,你的眼泪已经叫我伤心了许多年,要是晓蕾也因为流泪,我会发狂的。可他们是那么要好,吴正豪的父母也那么喜欢她……书恂,你说我怎么忍心这时候捅破这件事,叫你再多伤心也让晓蕾好端端地却背负愧疚?”

      没必要的,他在北平我在上海,我们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没必要叫晓蕾担负任何压力。江书恂以为自己的心平静了下来,一开口却语不成句:“我早就……和晓蕾无关的……可他已经……”她颤抖着想喝茶掩饰激动,可一下子把茶杯打翻,泼了满满一手,烫倒是不烫,只是那香味就像凄苦的往事一样,缓了几秒才悠悠地往人心里钻去,缓缓地持久地苦涩充斥心间,叫人如何不落泪。

      “你说吴正豪的父母那么喜欢晓蕾,霜威的妈妈却不喜欢我。”江书恂捂着脸哭出声:“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她就是那么讨厌我。现在好了,一切都顺了她的心意,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对不起,书恂,我不能叫晓蕾。”

      “又关您什么事呢?他们这么要好,晓蕾不会像我这么倒霉,何况霜威也在北平,离得这么远,不用愁会见面的。”

      Eric苦笑着开了灯,今天外面依然阴沉,屋里开了灯才亮堂了些。什么时候这倒霉湿冷的冬天才能过去呢?

      “书恂,这正是我最痛苦的地方。”

      时光的脚步匆匆,把人置放到命运的箭头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将向哪个未知恐怖的方向走去。

      Eric说正是因为吴正豪,他才知道吳霜威当年不是回北平结婚,他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处。江书恂明知道老师不会骗自己,却依然勉强笑道:“不可能的,他写了信说要回去结婚的,他何必两面都骗,没好处的。”眼泪却止不住了,看得Eric心里苦,她果然是不会忘记吳霜威的。

      “对不起书恂,我犹豫到这时候才告诉你,唉……”

      江书恂含泪苦笑:“怎么怪到您了,是他自己……唉……”她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泣不成声:“我后来已经不怪他不来找我,可他为什么连北平都不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我都以为他过得很好,大家就老死不相往来,我也不怨他。之前年纪太小,一直怨恨他懦弱自私要牺牲掉我,去满足他母亲的期望。可这几年我渐渐地想通了,婚姻的事情毕竟很难只是两个人做主,我们既然已经错过了,大家互相忘却也是很好的事情。可原来他居然不知道了下落,老师,我反倒是觉得愧疚,觉得是我当年太自私冲动了。”

      Eric难受地听江书恂絮絮叨叨地说着,自从他来到上海再与江书恂见面,才发现当初那个活泼羞涩又天真可爱的女学生永远没有了,连晓蕾再见到她都收敛了亲热,多了份客气恭敬。Eric自欺欺人地认为吳霜威永远走了,就不会再出现了,后来才逐渐明白吳霜威永远在江书恂的心中从未离开过。

      吴家正式邀请Eric作客,他才知道吴正豪的家世。吴家和上海现任市长吴铁城是远亲,前两年也从天津移居到上海,吴正豪的父亲吴茂源是上海工商会会长。吴正豪则是美国毕业的政治系高材生,毕业后就进入上海市政府任职,最近提拔为市长秘书长,很受吴铁城重用。据说吴铁城即将调往广州,已将吴正豪推荐给继任的俞鸿钧了。

      “吴正豪邀请我看他们的全家福,我也是无意看到吳霜威的照片,他那时候只有十多岁的模样,可能晓蕾当时年纪太小了,所以一直没有认出来。当时我很恐慌,想到你好不容易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该再搅乱你的心,于是想劝晓蕾分手。可晓蕾不依,她与吴正豪爱得深,比起当初你和吳霜威的一见钟情有过之而不及,我不能再做第二个吳霜威的妈妈害他们分离。对不起,书恂,我没有办法,我舍不得晓蕾,可又实在怕你伤心,想只有带你离开上海,反正你和赵正杨的日子过得也苦,我要是让你再想到吳霜威你心里会更难受,所以我打了那通电话,就是想逃避一切……我知道那通电话打得莽撞,可我怎么跟你解释清楚呢?”

      江书恂含泪道:“该说对不住的是我,竟不知你的考虑。可霜威怎会不在北平呢?他当初说得清楚明白,要回家结婚的。”

      “开始我也以为吳霜威在北平已经早就有家室,可后来我才听说他其实已经与吴家人失联已久,吴茂源也想尽了办法打听下落,只大致猜测他可能在南洋。”

      天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吹着梧桐树枝条抖动,影影幢幢。

      “他为什么要去南洋?”

      Eric不说话,江书恂的头脑从昏沉的悲伤中逐渐清晰,直至愤怒:“又是我的缘故么?是因为我跟赵正杨结婚么?我等过他,我在家里等他,是他没有来找我!我后来答应爸爸,来上海跟赵正杨结婚,可我在上海也等了他一段时间,是他一直没有出现,为什么又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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