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荐
  2. 书签
  3. 订阅
  4. 评论
  5. 目录
  • 送礼物
  • 打赏
  • 上一章
  • 下一章
  • 雀上柳雀上柳

    雀上柳

    作者:占上风    

       雀上柳

      第一章 下地狱夜幕低垂,寒风呼啸,大地沉睡,躺在冰冷的荒原,我用僵硬的手摸了摸自己早已被霜雪风干的脸,我确信我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我的尸体怎么办呢?如果迟到了,阎王爷是不会收留的,我奶奶在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教我做事的,望着身后通向死亡之旅路上浩浩荡荡的大军,我很着急,谁来给我收尸呢?难道尸体就扔在这不为人知的荒山野岭吗?面临的选择非常痛苦,要么坐在这里等待收尸人,要么就跟着人群赴阴曹地府报到。呸,人都死了,还要尸体何用?我还是早点排队见阎王爷吧。

      我跟在人流的后面,好不容易轮到我进去,却被挡在门外,我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按照秩序来?一个小鬼冲上来照脸一巴掌,我捂着脸晕头转向了,论理,这死人的脸应该不疼的,但是我还是条件反射地用手捂着脸,我从指缝里偷看着人们的反应,我看到所有的人一脸的木然,甚至鄙视,其中一个白胡子老者嗡声嗡气地提醒我,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我一听,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真的没有脸了,真的,我真的不在人间了,那么我是什么呢?老者说,程序是这样的,你必须先向阎王爷报到,然后安排你转世,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或者------,老者不言语了,仿佛说出来担心我承受不了。

      啊,我还可以转世,重新做人?还可以上天堂?我希望上天堂,当主判官问我的意愿时,我高声且自豪地回答。主判官鄙视地啧啧着说,你不能转世,何谈上天堂。那就让她下地狱吧,一个小鬼多嘴插话,主判官用鼻子哼了哼,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中传出来的一样,但是我分明听得见,如同霹雷撼天动地,震耳欲聋:你不能下地狱。

      我地狱都去不了?难怪刚才老者欲言又止,高人,高人,真是高人,看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呢?让我傻傻地在此等候几年了,我上不了天堂,也不能转世重新做人,还不能下地狱,于是我便成了游魂。

      我在荒野四处流浪,我回去看一看我的尸体,可惜不见了,剩下几根骨头,可能是鸟或者狼食后留下的残渣,我拿了一根摸了摸,很是伤心,我死后没有人收尸,这就是我的悲哀,人生最大的悲哀,虽然我生前风风光光,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可是哪又怎么样呢?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么?嘛呀,不想了。我在荒野四处游走飘荡,我看到人间许多我不曾经看到的事,我不能讲了,我讲出去就是鬼话了,没人听的。虽然我曾经托优发娱乐给我心爱的人,提醒他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我悲观失望的灵魂于是又飘回到阴曹地府,我还是得去排除,我路过往生殿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有人上咒,我拿起来一看,殿长告诉我,这是一个“啰嗦咒”,就是指人被非人类之外的灵魂附体上身。我呆头呆脑地问道,非人类的东西也有灵魂?殿主不答理我了,我自讨没趣,再向前走,穿过大厅,看到墙上贴着着许多运气图,分明看到魔窟运,是指人成长过程违背规律的行为。我突然明白我自己死后没人收尸的原因了,我就是因为违背了成长规律吗?也不对啊,我一直很努力呀,我一直是一个乖乖女啊。我不相信我就这样完蛋了,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还是去通往转世的路上排队。

      你说我运气不佳嘛,可运气又佳,我碰上阎王爷值班啦,轮到我诉说时,主判官还是语气坚定地说,你不能下地狱。也许阎王爷感到好奇,也许碰巧。阎王爷说,慢着,她为什么不能下地狱?

      主判官大义凛然地回答,她十恶不赦。

      啊,原来如此,阎王爷沉默了一会,意味深长地网开一面,就让她写一份忏悔录吧。

      阎王爷的意思如果我的忏悔录过关了,就让我转世呢还是下地狱呢?

      肯定是下地狱。

      我终于可以下地狱了!我终于可以下地狱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我鸡啄米地躹躬,语无伦次高呼:阎王爷万岁!阎王爷万岁!

      我问主判官,我的忏悔录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起呢?

      从你懂事的时候开始写吧。

      第二章 千年咒语

      我十八岁那年,多灾多难,春季开始头上长出个拳头大的肉包直到入夏才消肿,夏天掉进水塘里淹得半死,秋天从板栗树上滑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卧床一个月后恢复。母亲整天唉声叹气,口中念念有词,认定是前村的狐男找上了我。前村的狐男是一个单身汉,已经死去了好几万年了,但是关于狐男阴魂不散、纠缠未婚女孩的说法代代相传,最后形成了一个“啰嗦咒”。我们当地就有流传几千年的顺口溜“啰嗦咒缠身,百事毛病生”,这个“事”当然是指没有什么好事的,比如生病、晦气、倒霉等等。母亲叫来算命先生坐上高堂,掐指一算,抓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眯着眼睛说我交上了魔窟运,只有嫁人才能化解运脚。母亲就满怀憧憬地将我嫁了,纯属一个大大的陷阱。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狐男是一个被狐狸精给骗死了的光棍,死后不愿意到阴间,再次转世成为一只男狐狸,人们称他为狐男,以纪念他执着地去寻找那个欺骗了他的狐狸精。

      其实,那年代不只我一个人走魔窟运,我发现我家也在走魔窟运,姊弟六个,吃不饱穿不暖,大姐的衣服二姐穿,二姐的衣服三姐穿,轮到我穿的衣服就难以挡羞。母亲说那是命运安排的,八字排好的,如果你早早降生,你是大姐,你就穿新衣,你来晚了,所以你得穿破衣服。母亲还劝慰我说,有破衣穿就不错了,你奶奶小时候还没有衣服出门呢。你就认了吧。所以我就接收了,因为这魔窟运是必须要走的运程,五年一个魔窟运。

      我嫁给一个村长的儿子,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卖身,我家里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张口望着父母,家里的主劳力父亲经常生病,农活主要靠我母亲,家里真是吃了上顿没了下顿,今天愁明天。村长于是就盯上了我家几个姐妹。我不是自己夸自家姐妹,我们一个个鲜花朵朵。村长三天两日的,假惺惺地来我家嘘寒问暖的,最狠的杀手锏就是给我家放话:没有吃的?到我家里来拿点。说得多轻巧,要知道那年月粮食比性命都贵,别说金子了,有了金子不一定能买得到粮食。在我们饿狼般的嚎叫声中,父亲拄着那根永远都丢不掉的拐杖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弯着腰一次又一次从村长家中扛来一袋袋救命的粮食。与其说是借,倒不如说是拿,我时时提醒父亲,这可能是一个大大的陷阱,说不定大姐或者二姐就是这粮食的祭品,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村长看上了我,他声称算命先生说我家四个姐妹中就我长得有灵气,将来一定要成大事。我在哀嚎声中被以抵债的方式押进了村长的家门。

      我度过了六个半月的快活日子,我男人不幸得了胃癌死了。我公公老人将这事全怪罪到我头上,痛心于人财两空,于是乎一心想给我找个下家将我嫁出去,说白一点,就是要将我卖掉,挽回损失。我死活不依,乘机跑回娘家。

      快要过年了,我们这儿的风俗就是出嫁的姑娘不能在娘家过年的,婆家又不愿意我回去,没办法,到了腊月二十九,我对母亲说,我回婆家,父母自然一百个高兴。在回家的路上,我左思右想,我不愿意回去看到公婆那四只饿狼般的眼睛,也难以下咽那冷嘲热讽的含沙射影,半路上,我决定独自一人跑到村小学去“躲年”,我知道从村小学最后那个院墙翻进去,找个教室桌子上或者碰上老师的办公房睡个两天两夜,到了正月初二我就可以回到娘家了。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正月初二到外婆家拜年的。我虽然出嫁后没有子女,但是拜年是肯定可以的,别人也不会说闲话。

      我问奶奶,我咋这样命苦呢?奶奶先是不肯说,后来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奶奶说,是“啰嗦咒”找上你了。这秘密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了,我家族每五代有一个姑姑要遭到诅咒。十代前有先姑嫁给一个猎人,有一天先姑父在打猎时一铳响后见到一只狐狸应声倒下,待先姑父兴奋地寻找死去的猎物时,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大树下哭泣,先姑父问那姑娘,你为何哭泣?那女子说,大哥,你的铳子伤到了我的脚,我因痛而悲。先姑父说,我刚才明明白白地向一只狐狸开铳,我打中的是一只狐狸,怎么会是你呢?再说,这荒山野岭的,荆棘遍地,后无来路、前无去路的,你是人还是妖?女子说,大哥,你看看我的脚吧,这鲜血里粒粒黑色的铳子可是从你铳里射出的。先姑父无奈,只得将这女子带回家,结果可想而知,后来我先姑受到这狐狸精的诅咒,出家当尼姑了。

      后来,我曾姑姑嫁给一个大地主,生了五男二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有一年秋天,一只白色的狐狸经常在曾姑爷的书房窗户下面莫名其妙地偷看,夜幕降临时传过来一女子的哭声,他应声寻找,找着找着,发现那声音来自村边河,他来到河边时发现河中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也将她带回家,后来我曾姑姑就离家出走了。

      奶奶说,到了我这一代,整整是五百年,所以我这一代的家族里一定要有一名女子被“啰嗦咒”诅咒。

      奶奶说,咒语,可能要应验在我的身上。

      可是,这咒语是什么呢?

      第三章我不相信天命听完奶奶的话,我心里亮堂堂的,先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无助感和悲观厌世的死亡感已经荡然无存了,我想开了,相通了,觉悟了,我想反正我走的是魔窟运,且有已经面临五百年一遇的“啰嗦咒”诅咒,我还惧怕什么呢,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本来已经死过好几回的,死就死吧,早死早转世,说不定可以投胎到一个富贵人家。我的心情反而平静如水,我决定还是回到公婆家,公公村长可以给我安全感,公公村长是一个好资源,既然他想将我嫁出去捞回损失,我何不将计就计呢?我一反从前不下厨房的习惯,主动给我公公村长做好吃的,我对公公说,你安排我到村小学教书吧,公公望了望我说,就你?婆婆则笑得喷饭。她说,到村小学给厨房烧火还要看你行还是不行。我说烧火的职业也行。我知道村长能当家拍板村里面的人事,能安排工作的地方就是村小学和村林场,但林场在那几十里外的大山深处,天天是重活粗活的,我干不来,也不适宜,所以到村小学给老师们做饭,给学生准备午餐,那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职业。公公村长沉默半天,面露难色。我进一步说,你将我弄到村小学后,我好歹也是一个吃公家饭的人,我嫁人也有了筹码,将来能找一个好人既可以给你长脸,还可以多收一些彩礼,我对天发誓这彩礼钱全部给你和婆婆,我一分钱也不要你们的嫁妆。公公终于开口了,他说,你有这个能力?。婆婆说,不就一个烧火做饭的事嘛,能有啥学问。公公村长说,你就当民办老师吧。我找个师傅教你吧。就这样,我进村小学当上了一名民办老师。

      我命运的转机从此开始。

      我当了两年民办老师,由于我不耻下问,勤奋好学,敬业上进,我居然教学上有声有色,成绩斐然。就在我踌躇满志的时候,我公公村长犯上了哮喘病,不能讲话,也就是说他那村长当不了多长赶时间了,公公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他将我叫到床边说,眼看村长当不成了,我命也保不住了,我走后,他们肯定要将你从村小学里排挤出来,不如来个长久之计,下个月村委会就要换届了,你不如出来当村干部,能选个村主任更好,没有选上,进村委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说,我一个女人怎么能当村干部呢?婆婆在旁边说,能当老师的人,就能当村干部,你公公就是民办老师出身呢,你听他的安排吧,不然,你的饭碗就保不住了,再说,这村干部比你在小学长远一些,万一有一天你被清退了,还得回家种田呢,这村干部呢,只要你好好干,就可以永远干下去的,别人不可能到这穷地方来当干部的,没人来抢你的饭碗。

      在公公村长的运作下,我顺利地进了村委会,当上了一名村干部,在全村的选举大会上大出风头,我的票数第一名。虽然我不能担任书记,但我也心满意足了。那一年年底,我的公公村长撒手就走了,留下我和婆婆两人相依为命。

      就在我当村干部的第二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邻村青年天水牛,我说,我不要你的彩礼,只要带上我婆婆就行,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结婚。相识后的第二星期我们俩就去乡里领了结婚证。我就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我到村里的第三年就入党了,那一年,我当上了村主任,第二年又当上了村支书。

      我这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肯学习,我从来不浪费时间,只要有空就学习,机会来了,县政府要从全县村干部中录取20人转正为国家干部,我报考了,而且还考了第13名,考察后,我被录用了。我终于成为一名正式的国家干部,用我们农村的话说,我终于吃上皇粮了,我家几代人做优发娱乐都想不到的事,终于在我手里实现了。

      由于我的为人做事,也由于我的能力,我的职务变动很快,几乎每年都要变动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好。由于我胆大泼辣,勤奋敬业,从普通干部干起,当过组织干事、计生办主任、民政助理,又被提拔为党委委员、妇联主任,还被组织部送到荻县红叶电子集团上挂经理助理二年,后来在乡换届选举中被全票通过当先为副乡长。用我自己的话说,我一个农民的女儿,没有什么背景和后台,也没有什么深厚经济基础,是组织培养了我,是人民哺育了我,所以我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我说,真正认识自己的是在从村干部到国家干部这一角色的转换,这一年我参加了高等学校的函授考试,通过四年半的不懈努力,一个仅有初中文华程度的农村姑娘拿到了本科文凭,当我拿到红色烫金的毕业证书时,我哭了,是那随心所欲、温情万转的哭泣,又象是一种豪情万丈、放纵恣意的抒怀,我想我终于可以脱胎换骨了,成为一个文化人了。

      就在我三十岁那年我终于当上了乡长。

      我终于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逃过了魔窟运。

      但是,我是否躲过了那个“啰嗦咒”呢?我不得而知。

      第四章美人救英雄桑塔纳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司机小柰感觉到我正在同车里的副书记卢荟、纪委书记马先蒿讨论黄栌的风流韵事,就悄悄地关掉了VCD播放机。

      黄栌是乡党委书记,蓣山乡的一把手,上星期就到地区行政学校青年干部培训班学习去了。

      “那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坐在司机傍边的我扭转头向后排问道。

      “哪里是个什么女孩子,一个大娘,有两个孩子。”卢荟兴奋起来了,他大幅度的摇晃着身子,极力地想掩盖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还是个卖豆腐的。啊,啊,叫马什么的?”他用手拍了拍身边的马先蒿的大腿,又扭转头说,“听说是你的本家,——我只知道浑名叫天仙藤。”

      “论辈派,还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女。”纪委书记马先蒿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似地说,“不过,我们多年来没有什么来往,只是出了这事后我们才认识,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然后装出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表现出热情地参与这场讨论。

      “我就不懂一个堂堂的书记,又是一个大学生,怎么看上一个开豆腐铺子的!”我说,“真是无稽之谈。”

      ——显而易见,初来乍到的我还不知道这个乡里的水有多深!

      “你知道呢,黄书记驻点村就是能仁寺村,天仙藤开的豆腐铺子就在村支书麦门赐家隔壁,黄书记最爱吃豆腐。”卢荟说,“话又说回来,天仙藤的确做得一手好豆腐,像她的人一样水灵灵的,花色多,品种全,又是祖传的绝活,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呀,中央首长到荻县来,县里总要请她出山做出许多绝迹的豆腐皮子呢。”

      “是呀,她家祖传许多绝迹的豆腐配方,比如说神仙豆腐、观音豆腐、磨芋豆腐、父子豆腐。”马先蒿附和着说,“当年她爹爹是个土匪,跑到国外去了。”

      “这能说明问题吗?”我用略含讥讽的口气说,“档次和口味也太低了一点吧。”

      副书记和纪委书记都接不上话了,心里没底气,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档次和口味,默不作声,只有车轮子在沙路上摩擦的滋滋声。

      过了好久,我说,今天叫你们同我一道到能仁寺村并不是说代表书记去看天仙藤,我们是去打火的。

      卢荟和马先蒿立即斗志高昂,振作精神,竖起耳朵,做出很认真听的样子。

      她到组织部告状告去了。我说,天仙藤的男人不是个好东西,昨天到黄书记家里敲诈了一笔钱。

      “啊呀,有这事!”后座的两位书记异口同声地感叹着。

      “哪能给?”司机小柰忍不住插嘴问道。

      “好好的开你的车。”我并没有理会他,说,“你们说,我们今天见了面该怎么样说,能做好天仙藤的工作吗?”

      “这女人仗着自己有一点姿色,也太猖狂了,太嚣张了,”卢荟大声疾呼,甚至于有点义愤填膺了,“上次她男人到乡政府院子里闹事,将办公室的玻璃都砸碎了,我将这事压下去了。晚上黄书记让我到天仙藤家里还做过工作,她男人答应得好好的,不再闹事,怎么又变了卦?”

      “这事是怎么发现的?”

      “听说是去年秋天,能仁寺的几个女人坐在街上晒太阳,一个女人说,我搞的男人是一个民兵连长,另一个女人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搞的男人是是万元户,天仙藤对她们的话很生气很反感,驳斥她们且很自豪地说,你们那点小把戏算什么!我搞了乡里的皇帝。”司机小柰抢着说,“嗯,嗝你娘的么事气?”马先蒿骂道,“你,好像你在现场看到似的,越说越象。”

      “人人都有丑,不露是高手哇!”卢荟感慨地说,“黄书记还好年轻啊,地区组织部跟踪的后备干部,听说换届时就要进县委常委,这样一折腾,不就又泡汤了么。”

      “是啊,我们要做的工作的目的就是让这女人的男人别再上县里闹事了。”我脱口而出,说话时不禁思想开了小差,我想起了我在万亩竹海景区的一个相好的——说起来有些可笑也有些传奇色彩,小时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居然是一个铁匠,名字也很古怪就叫铁锤,劲特别的大,一拳头可以打死一头牛。他后来当兵去了,他那一米八的块头浑身上下的一堆堆肉圪塔看了就让人心跳动不止,跟他在一起,好像自信心特别的强,无论做什么事都干劲十足。

      我一想起他来我就脸红,情不自禁地掏出手帕假装擦拭汗水。其实,今天并不那么热火朝天。

      “听说,这女人本来不想闹事,家里家外从来就是她当家说了算,无奈这事让丈夫知道了,也是身不由已啊。”

      “总而言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同这个女人搞皮绊。”

      “我的意思是说,要搞,就搞高档次的哟?”

      车内大家都笑了。受组织上的委托,我带着乡里的两位副书记今天就是去解决这样一件特殊的事,虽然从前当妇联主任时经常处理这样的事,已经是轻车熟路、胸有成竹了,但今天不同于以前,这是涉及到乡党委书记的,一不小心就不是一个作风问题,也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了。这黄栌是从县委办公室下派的青年干部,是组织部定点跟踪的重点培养对象,来蓣山乡三年了从上到下口碑很好,处事果断,办事扎实,清正廉洁,联系群众,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一点点小事影响了他,早就是副县级的干部了。我想,书记看中了的人,我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

      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地到了能仁寺村,村支书麦门赐、村主任秦名羊还有办事处的两位国家干部早早的等在村口了,看到我们一行后就一脸的笑逐颜开,纷纷上前喊道:乡长来了啊!卢书记来了啊!马书记来了啊!吃饭了吧!饿不饿?渴不渴?

      小柰则在一棵大荫树底下停车了,一行人就向天仙藤的豆腐铺子走去,我边走边简单扼要地部署了谈话的内容方式要求达到什么样的一个效果,大家都是老农村了,所以不必细说了。

      走近豆腐铺,村支书麦门赐说,到我家里坐坐再说,卢荟打断了他的话说,先到天仙藤家坐坐。

      走近铺子内,一个衣着简朴的农家妇女迎了上来,脸上讪讪地笑,一边不做声不做气地让座,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她好一会,这是一个荻县山区普通的农家妇女,上身穿白底红点点蓝圆圈的衬衣,下身着柳条中式包边裙,脚上一双紫色的透明塑料凉鞋,除了身材十分周正、皮肤较好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深不见底,暗藏着许多不可捉摸的东西。

      我们一行人坐定后,纪委书记马先蒿就对迎接我们的一行人说,你们有事到村支书家坐一坐,乡长给我们交待一点点事,其余的人说了一番客气话就走了,马先蒿就同天仙藤拉起了家常,他说,“我们是本家,是一个宗族的,要是论辈派,你该叫我叔叔,我的爹爹同你家的二叔一起当过兵的,是要好的忘年交。”

      天仙藤警惕地环顾了一周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不回答。

      “你知道我们今天的意图,既然是本家,一笔难写两个马,我就跟你直说了,我们今天来龙去脉意思就是解决你上次请求的事,我想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你是一个明白人,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想到此为止。”

      “你说的意思我没有听懂。”天仙藤提着茶壶边倒茶边说。

      “我的意思很明白不过的,搞了算搞了,算了。”

      “说得轻而易举。”

      “那你说要怎么样?”副书记卢荟盯着她提高了嗓门说,“你想过没有,这样没完没了的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你想要闹个什么?要一笔赔偿金,还是要闹得书记家离婚,然后你再嫁给给他,或者说闹得将他搞臭?我想不外乎这三个目的。你想想看:如果你拿到了赔偿金,就是十万八千,你以后怎么在能仁寺做人,你还有丈夫和孩子,亲朋好友又是怎么想;你想弄得他离婚再娶你,这是不可能的;至于说想弄臭他的名声,这是你做不出来的,必竟你们相好了一场。这三者都不是,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还要三天两头的东扯西拉的干什么?算了,算了。再这样闹下去对双方都不好。”

      “我是一个老百姓,我不怕。”天仙藤转过身脸朝着墙壁说。

      “你男人呢?”

      “到广东打工去了。”

      “他不是在家吗?”

      “他要同我离婚。”

      “你们两个出去一下。”沉默很久的我开口了,我看见两个男人走出了铺子后,关上门,我拉起天仙藤的手说,“我问你,你觉得黄书记同你搞真的还是搞假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是!”天仙藤昂头望着天花板迟疑了很久才坚定地说。

      “好!这就足够了,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象你这样的女人,能有他这样一个相好的,或者说是叫做情人也罢,你难道说不感到满足么?要是我就很满足。”我动情地说,“人生得一知己就足矣,其它的都是次要的,不值得去为它们牵肠挂肚、牵强附会的,你说是嘛?全乡几万人中,能干人多的是,漂亮的多的是,黄书记为什么唯独看中了你,你是长得漂亮,还是你有很多钱、很有气质?我看都不是,关键是他喜欢你这个人。假如是我,高兴得幸福都来不及,那还有什么心思在背后说三道四的,甚至于还要置人笑话而后快,置人死地而后快,这就叫相好的?这就叫情人?真他妈的混蛋!”

      “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是谁指使的?”

      “真的不是我,我——”天仙藤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一声响亮、一声哀怨,仿佛要将这些年来受到的委曲全都哭出来似的。

      女人永远都是受害者。我想,男人搞了就拍着屁股走人,留下后遗症就会殃及亲朋戚友、丈夫孩子,还有没完没了的社会舆论,一种物伤其类的愤怒真真切切地填满了我的胸堂。

      我俩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直到卢副书记在窗外喊时,我再起身对天仙藤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今后你有什么为难的,到乡政府里来找我,我是一乡之长,在这蓣山乡还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家都靠拢过来了,又纷纷与天仙藤玩世不恭起来,有的还开起了玩笑,她擦了擦又红又肿的眼晴,终于破涕为笑了。

      离开天仙藤的家、按预定的安排,卢荟和马先蒿要到能仁寺村的柿子基地去督办抗旱进展情况,这几天来有好多柿子苗都干死了,一个村接一个村的干部跑到乡里叫苦,大家心里都很着急。麦门赐和秦名羊极力挽留我们一行吃中饭,我说,“你们俩就随二位书记到基地上去,中饭就在基地上吃。”我回头对司机说,“我另外还有事,你把车开过来。”

      他们一行人到基地去了,我让司机将车子开到了邻近的地榆村,我想暗访一下地榆村的野人洼水库防汛抗灾准备情况。

      地榆村是我的家乡村,我就是在这儿出生成长的,这里有我的天真但并不烂漫的童年,有我的多情并不幸福的少女时代。前面讲过我有姊弟六个,上有大姐狄燕,一字不识,就嫁在本村,二姐狄蒜也是一个文盲,嫁给一个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了,三姐狄苋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嫁给城区一个菜农,下有一个弟弟狄南正在念高中。父亲狄学斗是一个读了两年私塾却又一事无成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是逃荒逃到地榆村来的,无名无姓,她只知道自己是安徽人,具体哪个地方的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大家就称她野菊。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的。我一想到姊弟几个人的名字就感到好笑可叹,一看就好象都出身书香名门,尤其是父亲的名字让人想起学富五车、车载斗量、才高八斗这些响当当的学者。其实不然,我也只读到初中毕业后因家里没有钱,只得缀学在家挣工分,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仍然记忆犹新,当我高高举起红色的通知书从村子里穿过时,乡亲们都投来羡慕和夸奖的眼神,大家都说我是地榆村里第一个高中生,金凤凰要飞出山村了。当我兴高采烈地冲进家门时,父亲说,没有钱,确实想读书的话,你得答应将来读完书就嫁给村长的儿子巴豆,巴豆爹说他们愿意出钱让你念书。我说,宁可当文盲也不愿意这样卖身。我就这样握起了锄头。

      车子到了地榆村的野人洼水库,远远地就看见坝上红旗招展、人来人往,看来野人洼水库的脱险工程已经开始了,几天前,我安排了分管农业且很有经验的副书记崔风使、协管农业的副乡长瞿麦负责整个工程,这让我很放心,完全是按既定方针进行,我不想惊动他们,但还是被指挥部的崔风使看到了,他向这边走过来,村子里的很多人都认识我,说这个姑娘是他们村子里的骄傲,人们放下手中的活纷至沓来,围着她说这说那、问寒问暖的。崔风使则对他们嚷道,“好了,好了,狄乡长还有事,你们快去干活吧。”又回头对我说,“狄乡长你看怎么样?”

      “很好!”我用充满肯定的语气说,“比料想的还要好,你们辛苦了。”

      “哪里,哪里。”

      “瞿麦呢?”

      “到县城里运材料去了,早上走的等一会儿就回。”

      “你们继续干吧,要注意安全盯住质量,确保按期完成。”我说,“我有事先走了。”

      “乡长放心,我们保证野人洼水库安全脱险。”

      接着又拉了一下家常话,就告辞了。

      我让司机将车沿着野人洼水库向上朝佛甲草垸开去,我想顺便去看一看姐姐,还是春节后在乡卫生院和她见了一面,时过大半年,仿如隔世。我对姐姐最有感情的,虽然姐姐勤劳善良、美丽大方,可仍然逃脱不了指腹为婚的厄运,她是从小就被父亲指定嫁给大舅二儿子土当归的,虽然姊弟们从小嘲笑土当归是一个白痴、或者说是一个不懂生活的人,姐姐在十九岁的那年遇上了到地榆村读“五七工农兵”大学的一个学员,在一番抗争之后,不得不屈从父母之命,和这个学员断了。

      起码工农兵是大学生,土当归是一个初中生,更主要原因是工农兵的一手好听的笛声是许多山妹子忘魂失魄、争风吃醋的源头祸水,一肚子的故事更是让我至今难忘记,而更让父亲后悔不叠的是,嫁给土当归生了三个女儿后,土当归就神精失常了,工农兵后来成了腰缠万贯的建筑老板。姐姐是被父亲用麻绳绑了,暴打一顿之后屈从的,并且在当年就嫁给了她不喜欢的土当归。

      我让司机小柰在村子当口的小卖部等,就在小卖部拿了两瓶橘子罐头和三斤红糖,小柰抢着付钱,我坚决不肯,我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在这儿等我。”小柰只得乖乖听话,将掏出来的钱慢慢地放回口袋里。

      我走到姐姐的家门口,就见姐夫土当归坐在一棵槐树下嘴角流着口水朝她皮笑肉不笑,一双黑手大幅度地不停地在裤裆里抓来挠去的,也不知道向我打招呼。我没有理他就径直向敞开的已经变形的木大门走去。屋空空荡荡的,除了几张旧椅子、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屋角堆满的麦草,一直堆到梁上去了。

      我喊了一声姐姐,没人,又问了问邻居,说是她上山到自家的田地里去了,其中有人叫她的孩子到山上去喊,嘴里还不停地说,“难得她家来一个客人,真是稀奇!”

      等了好一会儿,狄燕挑着一担猪草,脚步咚咚地大步走来,我谢了小朋友,忙上前接挑担,姐说,“用不上你。”

      放下担子一看,姐姐黑汗流水的,薄薄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后贴在干瘪的乳房上,左手背上有许多新鲜的血迹。

      我喊了一声姐姐眼泪就夺眶而出。

      姐姐却很平淡,因为这样的日子是自己的家常便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她问了我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今天有空,又问了我家的情况边用麦草芭绕成团对炉灶里烧开水泡好茶,又就锅煮面条,我说,我不吃,我不吃。

      狄燕说,煮一点,你吃点,我也就一点,我还没有吃饭呢。

      姐妹俩说着说着,司机和小卖部的人来了,小柰说,乡办公室打我的手机已经打了好几遍了,我想乡里一定有重要的事。

      狄燕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望自己身上,又埋怨妹妹怎么不带司机一块来喝茶,然后又很客气地让坐上茶。

      我从口袋里搜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说,“今天只带这么一点,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

      姐姐忙拿起钱向我手里塞,语无伦次地说,“上次住院借你的钱还没有还你呢,怎么好再收你这钱。”

      我俩推来推去的,还是小卖部的人看我们关系不一般就说,“狄嫂,你也别再客气了,昨天收上交的来了,你不是到我店里借钱吗?”

      狄燕不作声。

      第五章人在江湖县里召开一年一度的防汛抗旱动员大会,在荻县宾馆举行,会议介绍了当前面临的严峻形势和今年的气候异常情况,要求大家作好防汛抗旱灾思想准备,半天就散会。

      中午,本来水电局的供饭,我和同来参加会议的崔风使和瞿麦没有去,是因为蓣山籍的矿产局长羌郎作东请饭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三姐狄苋打来的,说是柏子塔派出所昨天查封了她开的小店,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非法销售烟花爆竹。我接了电话后不动声色地坐起来继续吃饭,我想这不是小菜一碟么,真是瞌睡来了遇上了枕头。吃完饭后,崔风使和瞿麦有事先走了,我就对羌郎局长说明原因,羌郎当即就给柏子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所长一听是局长打来的电话就赶紧派人去开了店。羌郎说,“问题已经解决了。”又哈哈大笑说,“世界上的事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啊,我本来多时要找你,没有机会,我的妻侄今年七月份从地区农校毕业了,他想到乡农技站工作,这事得请你帮忙才是。”

      我感到很为难,因为人事上的事是书记管,我只有建议权,没有最终的决策权,我只得对局长说,“你最好与黄书记打个电话通个气,他在省城学习。”

      “学习嘛,不能管事呀,关键在你。”

      “你只要同他说一声,打个招呼,我就好说。”

      “那好就这样定下来,下午我找一个地方好好地陪你玩一玩,晚上去跳舞。”

      打麻将对我来说很陌生,但他的盛情难却,我有时在万般无奈的时候也凑角上场,今天的牌局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值得。羌郎用了心思,特地安排自己得意的办公室主任,又特地打电话请蓣山乡妇联主任苏合香出来作陪,办公室主任心领神会,每人发了五百元钱作“子弹”,我推辞了好一会儿终于拗不过羌郎的意思还是拿了。一上场就飞了一把硬七对,全部封了顶,大家连连叫喊,我的火气很好一直打得羌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苏合香也来了情绪,出牌的时候手很重,局长因为是陪客也就镇定自若。我赢了两千多块钱的时候,羌局长将牌一推说不玩了,他说,三个女人玩一个男人,男人肯定要输。办公室主任极力挽留,大家也都说好玩一会玩一会。局长说要继续玩可以,但必须打大的,小的不过瘾。苏合香表示一致赞成,我从来没有打过大的,三人赞成,三比一使我不得不就意思。一开始,局长就转了火,一连走了几个大胡,还封了几个顶,我输了原来的不说,又输了老本一千四百多块,最后羌郎的一个硬碰碰胡“海底”捞了,三人集体跳伞而告终。

      这场牌打下地,我后悔得不得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想着这件事,我想要是那个清一色不心慈手软说不定不会输的,唉,赌场无良心,赌博心要狠。看看,一千块钱,我大姐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的,我就这样一下午输得干干净净,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昨天一起给姐姐,也许能解决上交、看病、孩子上学……我深深的后悔,我心中暗暗地发誓:下次一定再也不赌了,没有下一次了,用赌博的钱好好干点正经事。

      大家正在热火朝天的吃着喝着,局长用胳膊肘推了推我说,“怎么?输了那么一点钱就心痛得吃不下饭呀。”

      “不是的,不是的,”我极力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就势举起二两装的玻璃钢杯说,“来,来,来,让我敬羌局长一杯,祝羌局长马年一马当先、马到成功!”

      “好!好!好!”大家纷纷鼓掌。

      我敬过羌局长后又一一地对在座的敬老米酒,待走完一个轮子后,已经有点脸上发烧了,我忙说,我不能再喝了。

      羌局长哪里肯放过我,就说,不能喝就唱支歌。

      我说,“我不会唱歌。”

      那就讲一个故事。

      故事也不会。

      那就只有喝老米酒了。

      我们俩相持不下,眼看要成僵局了,苏合香说,羌局长,让她歇歇,我先来呻吟一个,就唱《洪湖水浪打浪》吧,我只会唱老歌,新的一概不会。苏合香唱完了,羌局长硬是要我唱,他说,你今天不给个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得不唱,可是我的确不会唱歌,原来在山村学校,一星期一节音乐课还常常被挪作它用,后来到村里当干部更没有时间唱,虽然最近几年出入了不少的歌厅舞会,可就是没有学会唱歌,我只得说,我的确不会唱歌,我就讲个浑段子给你们助助兴吧。

      我刷地站了起来正准备说时,羌局长就打断了我的话说,听说你的口才好,你就以今天打麻将的事说一段吧,句句不能重复,段段要说麻将。

      我站了一分钟左右的工夫说,献丑了,就开口滔滔不绝地说:赌棍老万战通宵,幺鸡时蹦死于方城阵中,其妻老丙嚎啕大哭于夫尸旁;老万呀老万你昨夜眼似二筒,缘何今早眼如两条?如果是中风,不如是中了东、南、西、北什么风?你不该死呀,不该死!你坐桩一生想发财,到如今睡的仍是白板。睁开眼好好地看看吧,你的孝子贤孙一条、二条、三条……七对磕头,披麻带孝全是清一色。到明天,把你投进那火化炉中,那才是你时刻记挂的——糊了呀!

      好!好!好!大家纷纷击掌,司机甚至敲打桌子,羌局长说,来,为乡长的出口成章,干杯!

      轮到办公室主任,她说,我没有乡长的好有口才,就填诗一首吧,她拿起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碗沿说:昨日入方城,归来泪满巾。一身赌债者,不是荻县人。

      轮到羌郎自己,他说,我是五毒俱全的能吃能喝能唱的全能冠军,我就先讲一个故事吧,有个儿媳酷爱打麻将,每天总是深更半夜的回来,她男人恨之入骨,总在想办法整她。一天打牌回家又是下一二点,她敲门,男人不开门,她敲了好几次,男人就是装腔作势地故意听不见,媳妇急中生智地说,开不开门,再要是不开门,我就到你老爸房里去睡,她男人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开了门说,你看,你看,你这个缺德的种!她的公公老人在隔壁听见了,笑得直打哈哈,拍打着床板说,你这个狗杂种,你总是说不怕人,今天怕一个人了吧。

      在坐的都大笑不止。

      就这样从晚上六点钟喝起,一直到晚上八点散伙,我已经是醉意朦胧,羌郎也有八九分醉了,他坚决要上舞厅,大家趁着老米酒兴致,和着一同歪窜窜地向全县最好的蓣山舞厅走去,到了舞厅,我已经不能跳舞了,我只能坐在台子上看,因为到此时我已经吐了不止两次,说了一声,我不行了,就走出舞厅。羌朗正抱着办公室主任跳得过瘾,没有在乎我的情绪,只是说了声,没关系吧,就继续跳自己的舞了。

      到了深夜十二点了,街上还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许多乘凉的人、霄夜的人、还有情侣们占领了街头的摊摊点点的,我朝荻县宾馆走去决定开一个房间好好地休息一下。走着走着,就莫明其妙地悲伤进来。我望一对对出入商店的人们,心中生起了无限的疲劳,觉得这样的生活的确是乏味,就在举水河边坐了起来,望着奔腾不息的举水汹涌东去,又感叹时光就如脚下灯火中的流水,昂头远去永恒不变,岁月无情,人生有限,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一个小小的我过着身不由已的日子,实在是无所适从。忽然,我记忆的水平面上浮现一个人的影子,就是初中时的同学君迁子。我决定去看看他,不管多晚,马上就去。

      君迁子是艺名,是我给他取的,他喜欢用这个名字,就觉得这名字好,有品质、有档次,这一辈子就为这个名字而奋斗,我问他,为什么说只为这个名字呢?他说,这不是很简单么,要成名就得奋斗,奋斗就是为了这个名字走向全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么?我想了想也是的,他说话总是一语双关,他绝对不说为了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君迁子就住在荻县艺术学校里,我拿出手机给他拨电话时,想了想还是将手机放进了口袋,我要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打了一个的士来到县艺术学校,大门是锁着的,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估计门卫是不会开门的。于是我就将的士打发走了,我记得,上个月同君迁子在外玩晚了后,就是从后围墙的一个缺口进去的。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绕着学校走了半圈就到了学校的后围墙,果然缺口还在,就从缺口翻了过去,进了校园,我情不自禁地暗暗好笑,难怪群众创造“偷人”一词,一点也不夸张,还不就是在做着偷人的勾当么,用文雅的话说是叫做幽会,用咱们蓣山乡话说不就是叫做偷人养汉么?我有些为自己今夜的行动而兴奋刺激。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君迁子的窗口还亮着灯,我想从窗口向内望出点什么,但是厚厚的窗帘让我一无所获,我又不敢敲门,只得摸索出口袋里的钥匙,我知道这样做他是极为反感的,因为我从前这样做过,结果是他一个月没有理我。

      门开了,君子迁赤身裸体双脚交叉向内盘坐在地上。

      我双手捂住嘴巴,啊哟一声,快速地关上门,稍稍镇定之后说,“我吓了你一跳吧?”

      “不。我的功力到了已经可以听到了你的脚步声。”君迁子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边走向椅子上的一堆衣服边对我说,“吓一跳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你这是干什么?变态了哇,你。”

      “我这是在练瑜珈功,你也太孤陋寡闻了。”他穿好衣服,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啊,忘了问你,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因为想我,从百里外的蓣山乡赶出来约会情人吧!”

      “你猜对了,一点不错,我好累,我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睡觉。”

      “知道我是个夜猫子,我刚才来了灵感,我想画一幅少女醉卧图,你这不是来得正好么,你睡你的觉,我画我的画,真的是两全齐美。”

      我是少女她妈了,老大娘了,画什么画?

      大妈也行。

      “随你的便。”

      我冲了一个澡,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就光着身子躺上席优发娱乐思上,不久就睡着了。君迁子支起画架,精神饱满,双眼发亮,龙飞凤舞起来。边画边自言自语地说,太美了!太美了!

      我一觉睡来时,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揉了揉眼睛,睁开一看,君迁子和着衣服躺在自己的身边鼾声如雷。我伸出手想推醒,手停在空中又缩了回来,我不忍心弄醒他。他也太累了,为了自己的绘画事业,三十好几的人还没有找对象,执着地追求成名一直没有成家,他说,一定要干一番事业,震惊画界,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他主动放弃了省会城市的优越生活条件,来到了这个山城小县继续从事他那一贫如洗的事业。我们是在一次蓣山乡写生的路上认识的,当时我正在乡林场现场解决修路问题,协商土场,一个农民跑到场部报告说,看到一个间谍,正在山中画地图,身边大包小包的可能是武器,我闻言,“卟哧”一声笑了,笑山民们的愚昧和憨厚,但是出于好奇,还是赶去了。

      是画家在写生。这是他给我的第一感觉。我们就是这样相识的,为此我破例在野鸡不下蛋的林场住了一夜,听他大谈人生观、世界观,虽然我觉得有点离谱,但还是迁就了他,就这样人与人之间相近了,相识了,并且约定: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相聚一次。

      我看了看画架上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自己么?洁白无瑕、光彩照人、鲜艳夺目,阿娜多姿。我收好画,放在自己的包内,又留了言就径直走出房间。

      在荻县大道上,我给乡政府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让分管工业企业的副乡长徐长卿和司机小柰一道出来,我打算一起到计划委员会去一趟,乡里有一批资金得拔回去。

      车到县城还有一段时间,我先在路边的糯米小吃店里喝了一碗水老米酒,这是我平日里最爱好的,可惜别的风味极不合自己的口味,每次到城里来,我都要喝个饱,我说,一日三餐不厌烦。

      看看手表,还只有八点半,我又打了一个的士到了县一中,我想去看一看弟弟,又有两个星期没有看到他了。这是狄家唯一有希望进入未来接班人,每次回家,瘫痪在床的母亲总要拉住他的手,含泪对我说,只有你才能照顾老六,只有你才是一个最孝顺的孩子,老六就交给你了,每每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拿眼睛盯着我,那眼神与其说是哀求倒不如说是信赖。父母已经老了,为了抚养姊弟六个,早已经挤干了身上的血汗,现在连生活都快无能为力了,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心里想,即使母亲不跟我这样讲,实际上我早就这么做了,虽然公婆有意见,丈夫也有微词,别人也劝我,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还管娘家的事干什么呢,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操心着家里的事,并为此无怨无悔。

      等了好一会才在门卫室里见到了弟弟,他明显地消瘦了,我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说,生活上不要节约,正在长身体的人营养最重要,学习只要尽力就行。狄南就都一一答应了。我就习惯性的给了三百块钱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

      十一点半,徐长卿来了,他们一行办完事在计委吃中饭。

      饭后,徐长卿提议到街上去转一转看有什么需要购买的,转到大别山超市时,我被一套裢衣裙吸引住了。小柰极力地劝我买了,徐长卿说,你长期在基层工作,这种服饰真的不适合你。小柰说,怎么不行呢,是要包装一下嘛。这样一争,我倒是伤感起来,自己说是一乡之长,可是连一件上档次的衣服都没有,平时陷入事务之中,一年也难得逛一两次商店,还是穿结婚时的衣服,真的枉为女人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二百块钱了,再看看价格牌:六百八十元。卖衣服的小姐说是不还价的,还是小柰最能揣摩领导的心思,他说,我先给你垫付着,回头你再还给我,我说,算了吧,买了也是一个撂货,放在家里闲着没用,就不买了。

      裙子到底没有买成,我在回乡的车上感慨万千。

      第六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夏季的天象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了,到处是水汪汪的一片,好长时间没有回家看看,我决定处理完一天的事后让小柰送自己回家一趟。

      家就在能仁寺村,家里有公婆、丈夫和一个三岁的独生子,说是有家,其实不然,在别人的眼里,我的家应该安在县城,并且是漂亮的小洋楼,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我是一乡之长,大多数象我这样级别的人都在县城里建了私房,相反如果没有在城里建房的那就是无能的表现,我不是这样想,我割舍不下乡村这份感情,这里有我的令人怀念的童年、充满汗水的青春和难忘的初恋。我和男人天水牛是自由恋爱的,那时我在村里任妇联主任,他则是能仁寺村的党支部书记,是全县村级十面红旗之一,那时的他极有可能转为国家干部,后来不知为什么一年又一年地错过了机会,最终也只好永远是一名村干部了,当时的婚姻在全县还一直传为美谈,因为我们俩的结合是当时在这里蹲点的邱县长介绍的,并且结婚仪式邱县长也亲自参加了,县长说,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因为兑现自己的诺言,说媒时县长承诺过要作为我俩的结婚主持人,邱县长说一句当时在全县广为流传的名言至今还在耳边回响:一对新人,两名村干部,三生有幸福,共建四个现代化。其实我结婚时就是乡里的妇联主任,我完全可以抛弃他,况且有两个县里的头面人物的儿子托人说亲,我心也曾经动摇过,权衡再三,我决定还是嫁给憨厚纯朴的天水牛,婚后我们有一个儿子,就在这一年,对转正为国家干部无希望的天水牛辞掉了村干部,买了一辆车跑起了运输,用他的话说,老婆吃皇粮的,他自己仍然还是个村官,不仅心理上不平衡,就连别人也认为不般配,他不愿意在这样的眼光和问候中生活和工作。我想了想,也默认了,在这个时候,世俗人的眼中应该是男高女低,如果说,一旦女高男低那就是大逆不道,那就是不公平,不适合自然规律,难怪武则天死了那么多年,现在的男人还对她愤愤不平,还在为她的风流韵事而津津乐道,甚至还添油加醋、千方百计地诋毁她而后快,并且一口咬定她是一个风骚不要脸、不讲道义、毫无廉耻的堕落女人。就是在这种自尊心的支配下,他买了一辆大货车开了起来,说起来可笑,他跑运输的收入是我当乡干部的十倍,一年下来还了本钱,二年下来有存款,三年下来拆掉老屋,第一个在能仁寺村盖了小洋楼,当时人们说他是沾了他老婆的光,不然就不会有这样的好生意,更没有如此丰厚的利润,他感到委曲,我更委曲。现在的人啊,要做一点事呀,就是难免让人说三道四,可他全不顾那么多,他对这样的人说,是沾了光怎么样?

      天有不测风云,在一次拖木料下山的途中,出了车祸,从此他永远再也站不起来了。

      天水牛就住在能仁寺村海拔最高的第十一组天头岗,每次回家我总忘不了多买些东西带回家,因为每次我回到家里,客人就特别地多了起来,那些千里眼、顺风耳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接近我,回老家里求办事,自然就是一个绝好机会,俗话说的好嘛,做官莫走家乡过,乳名乱喊没有错。

      还没有进家门,儿子天赐就跑到稻场上早早地等着了,一见了我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心头一热,浑身洋溢着内疚的情绪,也差点流出了眼泪,看到儿子第一个感觉是该让他上学了,再也不能耽搁了他的前程了,自己当不当官倒是无所谓的事。

      丈夫躺在床上躺着已经有一年多了,一直是要人服伺,我也感到愧疚,因为我一点也没有尽一个妻子的义务。好在我有两个婆婆,她们相处得很和谐,有两个女人照顾他,我也就稍许安心。

      一个公公、两个婆婆照例是很高兴的,无论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儿媳的爱意都是可以理解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在一闪一闪的电灯下,婆婆对我说,天赐大了该上学了,咱老两口虽舍不得他,但是看着细囝一天大似一天的,心里就发慌,如今这社会更是要有知识,他不能和我们在一起了。这第一句话就同我想到了一起来,我觉得我是幸福的,必竟多了一个疼儿子的人,我忙点头说,这学期就算了,暑假一过,我就带在身边让他在镇小学里上学前班。一听这话,婆婆反而来了几滴眼泪,又改口说天水牛的事,她说,一切都好,能吃能睡,就是不能下地,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公公插话说,你哭个什么,还像个三岁的小孩似的,她能回来一趟就不容易了,回来就听你嚎丧呀。我心里想婆婆这是在安慰自己,公公是不能明白的,忙说,不要紧,就让她哭吧,她一个要在家里服伺几个大男人也真的不容易啊。婆婆止住哭泣时,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把天赐带走,水牛就交给我们吧,要是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吧,只要他对你和天赐好,我们也就嗑头谢恩了。我用生气的口吻说,不要说这些伤心的事好不好?这回来看看一家人的,不是回来讨论这事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沉默不语,还是儿子天赐的一声我饿了,才打断了长久的沉默,大家又热火朝天地忙着准备吃饭。

      吃饭时,我又对公公婆婆说,是不是再让水牛到上海去治一治,听说那里治这种病很有效,公公听了只是叹息,婆婆说,不是你舍不得钱,也不是我们没有工夫,你说这病已经治了两年多了,一点起色也没有,还是死了那份心吧,再说他是不会去的。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虽然我能处理许多日常政务、带领一班人将这个几万人的乡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在面对家务事时我却束手无策。也是的,丈夫出事后,我真的是倾家荡产了,为了给他冶病我借了十多万元的债,就连结婚时买的戒指都卖了,上北京到大连,下武汉到广州,就只差没有出国了,这一切就我一个女人挺身而出,大到借钱借物,小到一个门诊挂号,治病期间连上街买早点都得是我的,因为怕公公老人走掉了,要是丢到那一个都是不行的。操心了婆家再牵挂娘家,从工作到生活,无一不要我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别人恭维我是一个能人,一个强人时,我虽然佯装欢笑,可是心里却在流血,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嘲笑。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儿子也已经睡着了,我知道此时的儿子只要一排娃哈哈、一个电动冲锋枪就能打发的,而面对床上的丈夫我却束手无策了,丈夫除了能讲话和能吃饭外思维还是很活跃,我给他买了电视机、收音机、又买了很多很多的书,原来天头岗是不通电的,自从丈夫躺在家里,我就对能仁寺提出了安装系统电的事又感兴趣了,在村干部的要求下,在我的帮助下,终于安上了电灯,可是最近又听说老是爱断电,我想明天就到乡里问问供电站是怎么一回事,我来到丈夫床前习惯性地扑在他怀里,自从出事后,我尝试过好几次,想同他过一过性生活,可是都失败了,他的性功能完全丧失了,为此每次回家来说对男人是一种威胁和压抑,我知道他希望我回来又害怕我回来。

      水牛说,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一点也不后悔,也不会埋怨你的。

      我说,不会的,无论怎么样,我要照顾好你这一辈子。

      水牛说,这样下去没有一个好的结果,我不能拖累你了。

      我说,你没有拖累我,你是我工作的动力,儿子是我们的精神支柱。

      水牛说,我们好说好算,不然的话,我会在这种折磨中死去的,你要是真的还爱我的话,你就帮帮我,饶了我吧,你是知道的,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不只一次了,但对话总是在无言沉默中结束。

      这一夜,我又是在失眠中渡过的,不知怎么样,每次回到家里晚上就做优发娱乐,昨夜又做了一个优发娱乐,而且这个优发娱乐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凶险,以至于在鸡鸣时醒来后我再也没有睡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当西边的曙光从窗口探进头来时,我就起床了,看看儿子丈夫都睡着了,我不忍心吵醒,再听听公婆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穿好衣服一个人来到后山上。

      夏天的早晨起了雾,只能见十米以内的物体,其余的都是白茫茫的,曙光是蓣山射过来的,脚下浓雾翻滚,又能像是白云在起伏;清新的空气,清爽的山风,让我如痴如醉,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昨晚的优发娱乐境又在脑海浮现:优发娱乐见自己一丝不挂地走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小径上,后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花蛇追赶着我,让我无处可逃,情急之中只得跳进小溪中,清亮见底的溪水中突然冒出一条巨蟒将我死死地缠住,我疯狂地喊救命啊——救命啊——,可是没有人理我,最让我气愤的是路边的行人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我只好乖乖地等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从上游漂来一个男人,我一下子抓紧男人的手,死死的抱住了他,嚎啕大哭起来,就这样哭醒了……

      不知道这个优发娱乐是什么预兆,山里人都信优发娱乐,相信在优发娱乐中他们会找到寄托的,我是不相信优发娱乐的,长到这么大了,从来不信鬼神,也不相信优发娱乐想中的命运,总觉得任何事都是事在人为,都得靠自己。然而一想到一切不幸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来,这是为什么呢,是像人们说的是前世的报应么?或许是那个咒语在起着作用?我有些不敢想了,也有些不寒而栗了——离婚么?将男人养起来吧,可自己现在是一乡之长,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是不道德不仁义的,是为世人所不齿的,况且水牛在自己的心目中目前还没有人可以替代的;将家搬到镇上去吧,两个老公婆是不会答应的,因为他们不习惯那种生活,那么就得请一个人来料理男人的饮食起居,还要带儿子,自己一摊子的事更是伤脑筋,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司机小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来了?”我一见面就问他,马上感觉到出了大事了。

      “前天,大别山食品厂的职工到县政府去了,他们说是要工资,要饭吃,本来昨天分管工业的崔书记和企管办主任都去了,但是昨晚他们打电话来说是处理不下来了,今天早上,县政府办打电话来说一定要你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这不是大不了的事。”

      “你懂个屁。”我不想跟他计较,一个司机没有那么高的政治敏锐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紧将他们弄回来,一切好说,也是的,黄书记走了一个月家里就出这样的大的乱子,我真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方法,这个崔风使和徐长卿真他妈的混蛋,一个小小的食品厂都照看不好,简直是白痴,“走,咱们赶快走!”

      车子没有回到乡政府就直接到县城里去了,当我到达县政府门口时,三十名工人还静静地坐在大门前五彩缤纷的地面砖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崔风使和徐长卿耷拉着脑袋坐在左边的台阶上,旁边站着厂里狄衡厂长和厂长的妹妹狄葵。我跟在场的县里有关的领导点了点头,没有进办公楼,就站在台阶上,叉着腰右手一挥说,“给我安静下来!”

      人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扫向我这一边,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你看,你们看那女的就是蓣山乡的乡长,这回可将事闹大了,听说省里的检查组还住在这里没有走呢,真的是闯了大祸。

      我高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是蓣山乡的乡长,你们不是来提要求的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穿衣吃饭的事。好!我现在答应你们,一年之内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过上同城里工人一样的日子,但是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现在跟我一道到县城几个工厂里去看一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是向政府要饭呢,还是向自己要饭吃?如果是向政府要饭吃的话,参观完后,我也陪你们一道就在这儿坐上十天半月的,县政府不给饭吃我们就不回去。

      这一招果然很灵,人群中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提议先去看一看,也有人提议说,得先答应我们的条件。

      他们开始动摇了。

      我接着说,要答应条件也得回家后再说,这儿是说话的地方么,再说,不管石头抛得有多高,总得有个地方落下来,在个地方放着,你认为呢?

      人们三三两两的有人起来,接下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我让崔风使到县车站找了一辆大班车,将工人们一同带到了县里比较老一点的工厂里,参观了县竹器厂、手工艺品厂、石材厂等几个工厂,这些工厂同山里办的乡镇企业比较接近,是我有意安排的。工人们是带着情绪来看别人的厂,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我说,先看后说,回家讨论我们的厂怎么样搞。

      当晚,乡里召集由企管会、食品厂中层以上干部参加的座谈会。会上我将自己早在回乡的路上想好的方案提交大家讨论,这个方案就是一个字:卖。

      会议在乡政府接待室举行,按照会议议程,食品厂厂长狄衡汇报了厂里的财务运行情况,全厂目前亏损八十多万元,欠农行和信用社贷款例合计六十余万元,已经有半年没有发工资了,其中夫妻双方在厂里的双职工就有二十二人,这次去县政府主要就是这二十多人组织的。

      讲到这里,我打断了他的讲话,说,我不想听是谁组织的,谁组织都一样,他们没有错,错在我们身为国家干部、人民公仆没有办法让大家有一碗饭吃,这就是我们的过错和悲哀。

      徐长卿也作了一番检讨,无非是一些自己工作没有做好,给党委政府脸上抹了黑,接着就介绍了县城几个工厂的实际情况:县竹器厂的改革办法就是搞股份制,每个工人入股一万元,目前生产经营火红,上半年已经实现了开门红;手工艺品厂是一个次不抵债的企业,采用的办法是连同工人一起卖给一个福建老板,养老保险金也由厂家每月支付给县保险局;县石材厂进行的是股份制改革,由采矿厂、运料场、白鸭山厂等几个大小厂各入股十万元成立的白昊飞泉石材总公司。

      崔风使也发言了,他说,工人们现在有三种心态:第一种情况是,一次性卖断,退还入股股金和养老金;第二种情况是,要求对厂里的财务收支情况进行审计,查一查这么大笔的贷款钱到哪里去了,这是主流意见;第三种情况是,要求发工资并注入流动资金继续生产。

      等他们发言完后,我最后拍板说,一个字“卖”!第一步先注入十万元资金,其中二万元用于发工资,八万元作为流动奖金,维持工厂正常运转,资金以厂房作抵押从信用社贷款;第二步进行清产核资,盘清家底,拿出拍卖的方案;第三步实行公开竟标拍卖,本乡、本厂的人有优先购买权。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散会后当我回到乡政府院子,自己的房间时,有两位老工人找到我的房间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他们俩抢着说,这个工厂不能一卖了之,回想当初,在一个饼子铺和一个小榨油房的基础上建成了食品厂,从简易厂房到钢筋水泥楼房,从手工到现代机械化生产、从个体干到国营,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为此骄傲和自豪,如今又要卖给私人,这不是走回头路么?这不是对他们多年工作的否定么?这无论如何,他们是接受不了的,他俩还警告我,如果一定要卖的话,他们就要上县政府,还要将乡政府告到法庭,他们一定要讨还公道。

      我做了思想工作,但是俩位老人没有接受,他俩是在愤愤不平中离开房间的。这之后,我又接待了三批食品厂的职工,一直闹到十二点,我对最后一批来的工人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工人们实在过意不去,才勉强接受了我的意见。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觉得好累好累。

      第七章酒逢知己饮原定八点半的乡财贸动员会,到了九点钟与会人员还只到了三分之二,我坐在主席台上说,给我将办公室主任喊来,不一会儿,办公室主任狄长生气喘喘地跑来了。我问他,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没来?狄主任说,我都用电话催促好几遍了,没办法都习惯了。

      我听了更是生气地说,啥叫习惯了?

      狄主任说,就是说从前一直这样子,九点开会十点到,这样的干部还算守时的。

      你给我清查一遍看是哪些村、哪此单位没有来,或者迟到了,回头再补课。接着我对台上的主持人卢荟说,不等了,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今年的财贸征收任务,会议内容很简单,先是财政所长念了今年的任务,崔副书记宣读了乡党委、政府有关财贸任务的奖惩决定,卢副书记作了动员报告,马副书记宣布了组织纪律,最后我作了讲话,说了三点意思:一是要认识坚决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重大意义;二是不准搭车收费,不准加重农民的负担;三是要讲党性讲原则讲纪律。

      散会后,全体村干部和乡直机关的负责人就在乡里最大的餐馆杏花村老米酒家吃午饭,我将乡办公室狄长生和财政所长黄耆叫过来,对狄主任说,你负责策划一下,每个桌子上安排一名党政班子成员,争取人人喝好吃好,又转身对黄耆说,你去拿几条烟来发一发,大家平时都辛苦了,慰劳慰劳。

      杏花村餐馆的女老板阿芙蓉可忙坏了,从昨天乡政府给她打电话到如今没有合个眼,先是上街卖菜,再就是另外请三名小工帮忙择菜洗菜,又对肉类进行加工,一直到凌晨几点才好不容易准备好十九桌席位,清晨乡里又打电话过来,说是目副县长和县财政局的一行人要来,又得添两桌,无奈只好到后面的小学去借桌椅才凑齐。

      中午,开完会后,我本来打算陪村干部喝个痛快,平时他们在第一线最辛苦,是抵火砖,收款子、割卵子,那一样都离不开,而且要亲自上阵,就说这硬骨头财贸任务吧,也得先借着完成上交,再一家一户的收,天天同农户打交道,吵嘴,打架,真是熟人闹生疏了,狗子混熟了,一年也难得有一天开心的时日,一年也难得痛快一次。不巧的是目副县长来了,行政科长派的车,得“大的优先”,陪了大官再陪小官,这是定律,我也不能打破。

      其实,陪喝老米酒的任务远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目副县长的老米酒量我是知道的,八两是小意思,再加上财政局的同志也都是“酒精”沙场,所以一顿饭下来,我已经是仿佛不知东南西北了,分管财贸的副乡长马勃气吁吁地跑来对我说,黄书记不在家,你无论如何要到场一下,这财贸任务完成得好坏,是一局定全年的工作,你要去。

      “你不是没有看到她的样了么,还能喝?”狄主任心痛地说。

      “那怎么办?大家眼巴巴地望着。”

      “管他娘的。”我对狄主任说,“你送目副县长他们一行去休息一下,我到杏花村去看一看。”

      离杏花村有百米远的样子,走在街头就能听到餐馆里传来吆五喝六的闹酒声,再进了室内喊声就震耳欲聋了。大家纷纷说,乡长来了,乡长来了。人们齐刷刷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有几个老一点的村书记就举起杯子跑出席面,边走边说,来,来来,我们给你敬个酒,我个人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我用手挡回去了,苏合香知道我要敬酒了,敢紧拿来一个干净杯子倒了满满一杯老米酒递了过去。我接过杯子,高高地举过头顶说,同志们,我来给大家敬酒了,刚才有一点小事耽搁了一下,首先让我代表乡党委政府给出大家敬一杯,大家辛苦了!

      大家一饮而尽!

      我一喝完,又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酒壶,满满地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第二杯酒呢,祝大家心想事成,工作顺利,家庭幸福,万事胜意!

      又是一片喝喝喝的欢呼声,大家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老米酒呢,祝大家早日完成任务!

      第三杯老米酒下肚后,好多村干部蜂拥而来,开始争先恐后地向我敬酒了,卢书记和苏主任都给挡了回去。只有各村书记主任敬的酒,我喝了,喝完后,又反过来对村书记和主任敬酒,我说,如果在六月底之前完成财贸任务的话,这杯老米酒,我喝啦。村支书和村主任连声说,一定完成,一定完成!

      下午,又在乡接待室里向目副县长汇报工作,我的汇报赢得了目副县长的好评,晚上,又在乡食堂里为目副县长送行,目副县长能喝会说,几杯下来,乡里几个人都有些溃不成军了,我中午喝多了,现加上晚上又打连坐喝,已有八九分醉意了,我强打精神送走了目副县长一行。苏合香和狄长生赶忙将我扶到房里歇息,苏主任又分咐办公室的出纳赭魁送来了两瓶开水到我房内,以备我晚上醒来要喝水。

      鸡叫三遍的时候,我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连衣服都没有脱就睡了,我努力地回忆自己昨天的情境,想一想自己是否说了过头的话,或者说是否有失态的地方,可是一时三刻又记不起来了。室内灯光耀眼,窗外月光如水,灰朦朦的,万籁欢歌,风送虫鸣蝉叫,还不时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呼唤,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我干脆躺在床上竖起耳朵睁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捕捉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又像是在回忆一种禅意、优发娱乐境,刚才我的确在听到儿子在喊妈妈,是那样的真真切切,儿子说什么话,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我支起身子拿了一个枕头靠在身后半躺着,对儿子我有着深深的歉意,还是在月子里,就断了他的奶,我忙着去地区参加招聘考试,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年,几乎十天半月才能看一次儿子,刚一跳出农门就拼死拼活的挣文凭,这一拼又是三年了,以致有好几次我带儿子到乡里来时,不到一个星期儿子就吵着要回家,在儿子的心中他认为只是到妈妈这儿来做客的,这让我心酸了好些日子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拨又一拨的工作任务压住了头,就像脱粒机打稻谷一样,一捆一捆的稻禾扔进去一团一团的稻谷涌出来,你都得接住,那一个环节你都不能松懈,从一个村里统帅千把人的一把手到成为统率几万人的一乡之长,我每天每时都是刻不容缓的学呀、学的,问呀、问的,几乎没有很多的心思用在儿子和丈夫身上,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是一个不称职的妻子,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原谅我,也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在怨恨我,是非曲直自己最明白不过的了,姊弟几个中除了小弟狄南外,我几乎没有过问谁家的事了,有时亲朋好友联络感情也因为没有时间而告吹,想到这里更是难以入睡,肚子开始叽叽咕咕地叫过不停,这与喝酒后没有吃饭的习惯有关,喝酒时也很少吃菜,现在口里干渴干渴的,我勉强起来倒了一杯开水,想找点舒适的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可是房内除了几包烟外一无所有,这时头又有一点疼,我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杯子就走向室外。

      蓣山乡政府所在地只能说是一个小小的集镇,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影子,蓣河环绕着小镇在蓣山咀转了一个弯奔腾东去,几百户人家摆在一条独街的两边,中间夹杂着三三两两的乡直单位,我来后曾经建议开辟一条新街,人代会上已经通过了,资金筹集方案已经成熟,准备在农闲时动工。站在乡政府大院的三楼顶上,仰望隐约可见的几点星星,飘渺无际的宇宙,我又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小得我对自己这样义无反顾地对事业的执着产生了怀疑和动摇,在地榆村也好,现在当乡长也好,我对自己都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管怎样,每年都要为父老乡亲做几件看见摸得着的实事。记得在村里当书记,也是在这个时候的三更天才回家,第二天一大早,我咬了咬牙将家里的一头大母猪卖掉了,买了一吨炸药才攻下横行霸道在村与乡之间的八成山,终于修通了公路,这事让婆婆心疼痛了好一些日子,但是后来她还是理解了我这个儿媳妇。

      一大清早,还在吃早饭时,卢荟和瞿麦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乡政府的院子里,我一见他们来势不好捧着碗走出了食堂,卢荟就在办公室前向我这边招手,我一阵小跑迎上去,刚踏上台阶,卢荟说,“出了人命了。”

      “什么?你说什么?来,到办公室里说。”我将碗放在桌子上,碗里剩余的半碗粥立即引来一只苍蝇在上空盘旋,然后试探性地落在碗沿上。

      “昨天晚上,我带领办公室和桃李溪管理区的十来个人到什子寨捉超生对象时,没有想到对象喝了农药。”卢荟结结巴巴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瞿麦见卢荟说得语无层次的,就抢过话茬说,“什子寨村十组的胡黄莲生了第二台后没有采取节育措施,怀上了三胎后就逃跑了,现在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孕,在外面呆不下去了,就又潜回在家,前天我们一行已经去做了一天的工作,他们夫妻的思想还是没有通,据村干部提供的情况,胡黄莲准备昨晚逃跑,于是我就带了几班人马守候在村子的四周,没想到对象躲藏到自己的楼顶上喝了药。”

      “人呢?”我焦急地吼道,“后来人怎么样了?”

      “抬下山了,正在医院里抢救。”

      “走,我们去看看!”我仨人走出乡大门迎面就碰到了办公室主任和管理区的几个人,我没有搭理,急急忙忙地向卫生院走去。

      医生已经给胡黄莲洗了胃,满院子里充满了农药的气味,直让人作呕,我要到病房里去,医生挡住了,医生说,病人已经苏醒过,虽然现在深度昏迷,我们正在用药,预计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叮嘱医生一定要好好用药,全力进行抢救,有必要的话就送到县城大医院。正在说话的时候,罗勒又跑过来对我说,对象媳妇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了,已经送到服务站打了引产针,她提了一个要求,引产的医药费要乡里出。

      我没有做声。

      瞿麦说,“答应下来,乡里出点医药费。”

      县里又召开了一次财贸任务督办会,要求时间过半任务过半,乡里接着也如期开了督办会,会上卢荟通报的了全乡的财贸任务完成情况,有一半以上的村还没有完成任务。马勃也发了言,他说,目前村里的情况很不理想,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村是靠借钱完成上交的,今年完成上交每个村干部借了三万元以上,加上前几年转下来的尾欠,每个村干部负债很大,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村干部平均负债八万左右,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一是县里要求一季完成全年的任务不现实,农村上半年是农业投入的时候,村干部为了完成上交只能靠借;二是村干部收钱的力度不大,借钱完成上交后村干部只有向农民收钱还债,一部分农民实在交不起,一部分农民长年累月在外打工,有的几年才回家一次,根本找不到人更不用说上交的事,还有一部分人为了土地、计生、处理纠纷等事与村干部纠缠,以此为借口不完成上交,以致村干部该收的收不起来,这没有收起来的部分就成为亏损,缺口越来越大,一年一年地滚下来,经济条件差或者活动能力弱的村干部根本承受不了,有一个村的村干部集体辞职,有两个村三名村干部全部辞职。

      马先蒿补充说,有三件事需要在这儿研究决定下来:一是畜禽防疫费和合作医疗费是否搭车收起来;二是屠宰税是据实征收还是按人头数收取;三是龟东公路集资的问题。我个人的意见是,两费要搭车收起来,不然的话将来是放了水的,屠宰税只能接人头收,龟东公路集资的事要搞。

      班子成员有十来人,大家勇跃发言,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崔风使和徐长卿先是争吵,面红耳赤的,后来还骂起来了,准备打架,狄长生和苏合香起身将他们俩扯开了,他们还在骂骂咧咧的。

      我沉默着,静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也静静地关注着争论的焦点,最后,我发言了,大家立刻都鸦雀无声。我说,我讲三点意见:一是财贸任务一定要完成,要不惜一切代价各运用一切手段,因为这是事关全局的大事,试想一个乡里的干部没有工资得,教师没有饭吃,办公室开不了门,这种状况太可怕了;二是关于收费问题,按照文件精神来,两费中,畜禽防疫费和合作医疗费不能同上交一起收,要按合同收费,搞有偿服务,服了务就收钱,没有服务就不收钱。屠宰税一定要据实征收,没有喂养牲畜的一律不收。这是一个政策问题,也是一个原则问题,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工作难度肯定很大,但是,只要不伤害农民,困难大一点我们可以克服,工作难一点可以多做一下;三是宣布纪律,财贸任务没有完成的一律不准放假,都下到村组去与农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在月底之前没有收起来的扣除当月工资和全年奖金的百分之三十。

      散会后,大家看在眼里也都不敢怠慢,骑着摩托车,带上洗漱的东西和替换的衣服纷纷下乡了。

      我让小柰将车了开过来,对他说,你去将我儿子接来。

      小柰应声而去。

      第八章 甜蜜的诱惑夏天,蓣山乡的第一个雨季来临了,这个地处长江中游大别山深处的小乡有着独特的地形,整个地势呈盆地形四周是险峻的高山,五条河水分别从五座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巅奔腾而来,在乡政府边的蓣河汇合然后欢欣鼓舞的奔流出蓣山乡的地盘。野人洼、悬钟崖等六个小二型水库是抗洪的重点,这些水库都是六十年代修建的,由于资金问题而年久失修,也有的还存在白蚁危害,一到这个季节,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就一拨拨地来到这里参加抗洪抢险督办,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的都在有惊无险的日子里渡过。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一天比一天地沉重起来,窗外的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裹着雨不断地拍打着天地间的一切,敲打着窗户,象是敲打在我的心上,这边是刷刷的雨,心里还承受着三分之一的村的财贸任务没有完成这个压力,我将儿子接来住了一个星期,期间,不是开会就是下乡,白天由办公室的同志们照顾他,只能在晚上同儿子相聚在一起,而当我很晚才回到宿舍时,儿子总是在别人家里睡着了,只得将睡得香甜的儿子抱回家来草草洗抹一下就放上床铺,自己还得批阅文件或准备明天开会的内容,真的不敢想像一个几万人的小乡让我忙得没有空闲,那国家领导该有多忙啊。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将儿子送到乡小学的一名女教师家,女教师栾华的丈夫出国了,两年后才能回家,家中的环境很好,她女儿和儿子天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俩人玩得来,一到栾华家里两个小鬼就如胶似漆纠缠在一起,我就是看中这一点,况且暑假里栾老师答应为天赐教些启蒙知识,所以我很感谢她。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崔风使打来的,他说,野人洼水库已经是十万火急,大坝渗水,必须迅速组织六万条麻袋、大量的沙石,还要准备四车五米以上的松木,我接了电话瘫痪在座椅上,县里调拨的二十万条麻袋昨天已经用完了,现在手头上仅剩几千条,树木倒还好说,到哪儿去弄这么多的麻袋呢,我敢紧拨通了县防汛抗旱指挥部的电话,防办的姚主任说,手头上也没有那么多,原先都分配到乡镇了。我正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时,姚主任又来电话说,答应从米酒镇马上调一批过来,但此前必须坚决守住。

      米酒镇离这儿有九十里路,以最快的速度计算也得在天黑之前才能到达,我马上安排了三百人分成两班,一班人上山砍楠竹,越多越好;一班人砍树锯成树茬。自己在办公室签署了乡政府第一号防洪抢险令后,迅速组织二千人赶往野人洼水库。

      暴风骤风震撼着空中,山摇地动,水库水面浊浪滔滔,一股接一股的浪头涌向大坝,大坝上人群如潮,扛沙包,抬竹子,驮树,打桩……人们在进行一场生与死的较量。我站在山顶上向下望,溢洪道上的洪流争先恐后地向处涌,溅起的水花水柱达数米高,就象奔腾的思绪,如果水库一旦溃口,下游几万人的生命财产将受到严重的威胁,责任重于泰山啊!

      卢荟走过来了,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对我说,局势基本得到控制,现在关键是加固加高,如果雨一直不停的话就要请求县防办,准备炸溢洪道了。

      我问了一些情况后说,现在有两件事必须要做:一是马上请县防办的人要送物资来,你们几个老水利火速拿出一个补救方案,确保不出问题;二是要注意人员安全,天黑以前必须加固大坝。生活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卢荟答应了一声,就到指挥部去了。

      我仍坚守在抢险现场。县里的抢险物资天黑之前到达了,这让在场的所有干部群众松了一大口气,但是雨还在不停的下着。一拨一拨的人上去,大坝一层一层地加固加高了,到了半夜,雨势才渐渐地减弱了。我走进指挥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指挥部设在村小学校,因为洪灾学校已经放假三天了,我在正中间的一间教室门前犹豫了一会就走了进去,徐长卿正在挂着吊针,点滴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输完,其余的人东倒西歪着,有的伏在桌子上,有的躺在桌子上,更多的人则是睡在地板上,胡乱地用几张大麻袋垫在下面,鼾声四起,有的脸角还留着微笑。

      徐长卿从一个简易的竹床上挺坐起来,笑着说,乡长来了哇。

      我忙示意他躺下来,说,你们真的辛苦了。接着我们交换了一些情况,又彼此沉默起来。

      徐长卿说,你还没有吃饭吧,快,到秦名羊家去弄点吃的,我们刚到他家里吃过了。

      我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经他这一说,肚子里开始咕咕地叫唤不停,我在前面走,司机小柰打着手电筒,后面跟着管理区的一名主任,他们一行翻过了一座小山包就到了能仁寺村主任秦名羊家。

      门是敞开着的,秦名羊正在收拾碗筷,桌子上一片狼籍,他老婆正在旁边的一个盆里洗什么,显然刚才已经有一批人来过这儿了,我正想不打扰他家,忙收回脚步,可是这时,秦名羊发现了,放下手中的碗,怔怔地望了一会,他在昏暗的电灯下望着漆黑的外面,眼睛一时不适应,看清是我时,那高兴劲就歪提了,将手在衣服上擦拭一下,失声地喊道,乡长,乡长。就拉凳子,扯椅子,让大家坐,并对老婆介绍说,这位是乡里的乡长,这位是小柰,这位是主任。

      泡茶,敬烟,一番忙碌之后,秦名羊的老婆问到,“吃过了吗?”

      小柰说,“乡长还没有吃晚饭呢。”

      “是吗?”秦名羊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说,“真的没有吃饭?”

      “随便弄点什么吃一下,反正天快亮了”。我说完看着他老婆正从后门里悄悄的溜了出去,就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不用麻烦了。”

      一会儿,她老婆左手捧着用衣兜装的十来个鸡蛋,右手提着约摸二斤重的一块猪肉,笑嘻嘻嘻走进来了,边走边说,“黑老三让我下午去拿来,事多,忘记了。”

      我觉得她是在说给我们一行人听,这是打圆呼,她刚才分明是出去借东西了,这让我觉得多少有些呐闷,正在猜测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大咧咧地走了起来,一进门就喊道,“好,好饿,好饿。”然后看了看屋内的人,就径直跑到厨房里去了,只听里面嘀咕,“怎么又在做饭呀,这已经是第六次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小声一点,外面是乡长”

      我这才瞄了瞄盆里的碗筷,抬起头说,“秦主任辛苦你们了。”

      “哪里,哪里,生活不好,要不是这场大雨呀,县里的那些稀客连接都接不到的。”

      “哪些人来过?”

      “先是卢书记带水利局的一行,三点钟左右办公室的主任领着财政所的几个,刚吃完,县里送麻袋的司机又来了,刚才是管理区的,还有县里的几个工程师。”秦名羊嘿嘿地笑着说,“真的没有准备,怠慢了大家。”

      “哪也难怪,将你家吃空了。”小柰开玩笑说,“那我们是第六批客人了。”

      “要是说粮食呀,就是你们几个到我家住上一年也吃不完。”

      “关键是没有菜。”他老婆走出来给大家倒开水时接过话茬说。

      我在野洼水库呆了四天四夜,一直到险情警报解除后才下山,刚一走进乡政府大院,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开怀大笑起来,有人还指指点点。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大家,再看看自己忽然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笑我穿一身既不合时宜又不合身的衣服,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我,而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我呆在指挥部里没有衣服替换,就穿村妇联主任的,可是女主任是个胖子,这对于瘦弱的我来说,衣服穿在身上就有些夸张地宽大、蓬松,走起来一浪一浪的,顾不了那么多。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淋漓尽致地洗个澡痛痛快快的睡上美美的一觉,我对办公室的人说,无论是谁找就说我不在。

      好瞌睡还没有睡上两个小时,快到吃饭的时候,柏子塔镇一名副镇长我带着九龙山村的几个村干部来到了乡里,他们说,只能找我,别的人就不要找了,办公室主任狄长生问了情况,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乡长已经有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你们就在乡里玩一玩,等她休息一下,我就去喊醒好。

      其实,我并没有睡,我正准备躺下来就接到了三姐狄苋从城里打来的电话,三姐在电话里说,“我们镇里村里的人今天要来找你,就是为了我的事,我告诉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的事我自己作主,就是生他十个八个的,我也要生一个儿子才罢休!”然后哐的一声压了电话。我有些麻木起来,怎么也想不通已经有三个女儿的三姐为什么还要生,生那么多靠什么来养活?就凭那几个卖菜的钱拉扯大外甥女,已经是气尽力微了,可她还要生?!

      其实,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狄长生只得硬着头皮敲开的我的门,一脸的无奈又无辜地说,“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叫醒你的。”

      “是柏子塔镇的客人吧?让他稍等一会儿,我梳完头就下来。”

      “他们说你三姐跑了,可能是回了娘家。”

      “是吗?”我拿着梳子的手停滞在空中。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三姐哪儿不跑偏偏跑到娘家。

      见面后,我并没有正式与他们谈三姐的事,因为觉得心里没有多大的把握,姊弟几个中数老三最野,胆量过人,小时候连大姐都让她三分,姊弟中要是有人受到不了不公平待遇或是受了欺压,她必定要打抱不平,她出嫁的前一年,村长的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这对于其他的女孩子来说应该是一件光荣事,受村长儿子追求的姑娘一定让众人羡慕,可她不是这样认为,她说,你敢欺负我,反过身就是一巴掌,狠狠地说,你摸我的屁股,我打你的脸,咱们两清,扯平了,她的婚姻也是有戏剧性,那一年,大概是快要过年了,一个菜贩子到乡下来收购白花菜、干豇豆、水竹笋等干菜时,收到了她家,菜贩子说,山妹子,你反正呆在家里没有事做,就帮我带带路。三姐说,我不会。菜贩子说,那就一路上帮我打打狗。三姐说,也不会。菜贩子说,那就帮我做生意吧。三姐说,多少钱一天?菜贩子说,就二十吧,要是给多了,你会说我心怀鬼胎。三姐就这样跟菜贩子一道走村串户收干菜,到了腊月二十九,她将钱甩在桌子上,对父亲说,我要跟那菜贩子走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姐,我这个当乡长的妹妹恐怕也说服不了她。这不,电话早就打过来了。

      我吩咐食堂按常规标准多加了两道菜,在办公室里我没有跟客人谈正事,虽然那位副镇长和村书记很想说,但是我都绕过去,到了吃饭的时候,老米酒过三巡,我说,你们先回去,明天,我将三姐送给你们就行,都是在行政界混的人,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晚饭后,我去镇小学校栾华哪儿看了看儿子,就叫司机小柰将车开到地榆村娘家。

      三姐果然在稻场上乘凉呢,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既然晓得我要来,你跑到这里来干啥?”

      “我的事不用你管。”

      姐妹俩站在稻场上激烈地吵了起来,闻声而来的老两口,颤颤瑟瑟,不知道说什么好,左看看,右瞧瞧的母亲用低低干燥的口音说,“要吵也得到屋里来,别让外人笑话,还没大没小的,以为是三岁的小儿哇。”有几个围观的亲戚就都借口走开了,说明天还有事呢,或者说三姑子四姑子明天到我家来。然后悄悄地走开了,仿佛给我们俩开辟一个战场,留下一点空间,以便吵嘴打架。

      其实不然,我肯定早就占了上风,用智慧打开了三姐的话匣子,这一点就是在娘家做姑娘时对付三姐的法宝,而且屡试不败。我俩一进房还没有坐定,我就劈头盖脸地说,三姐夫呢?他到哪里去了?外甥呢?这第一问就让三姐伤心得嚎啕大哭。

      狄苋未曾开口先有情,她说,别提那个千刀剐的东西,他家不是人,那个老东西生了三个儿,老大老二都是双职工,都是清一色的姑娘囝,是国家的人就不准再生,那老不死的就将这个任务交给我,说是一定要生一个儿子为他们家续香火,你那三姐夫就是中了毒也一定要我生,你以为我生活得好好的愿意东躲西藏呀。

      “那你的脑袋长在谁的身上?”

      “长在那里?长在男人身上!”三姐有些冲动怒吼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政策能躲过去么,天下到处都是一样的。”

      “是呀,四伢说的有道理,”父亲坐在桌子边一直抽闷烟,青烟从蓬松的胡须中悠扬而起,在空中不停地旋转打着圈,缠绕着头顶上一个六十瓦的电灯炮,红色彩灯光被罩在青灰色里,屋里灰蒙蒙,他明显倾向于我,说,“不然的话国家还要政策干啥?再说,你妈生了你们这多,享过谁的福了,生多了没益处。”

      正说着三姐夫从城里赶来了,他一进门就改变了谈话的内容,他边擦汗水边急切地问低着头的妻子说,“你咋啦?”

      “我咋啦?”狄苋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丈夫,“没咋啦。”

      “不是说病了?”

      “她病了,”我接过话茬说,“她不光是病了,还被你们镇的人赶到我们娘家来挨了打受了骂,到现在才放出来还没吃饭呢,三姐夫,我给你讲,电话是我叫办公室的人以的我名义打的,不这样你就不会来的,来了就好,明天你领我三姐回家,好好地听镇政府的话,然后好好的过日子,现在我想问一问,如果你们如实说了,我就让你们跑,甚至还帮你们跑,帮你们躲,让你们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将目光齐刷刷的聚在我的身上,竖直了耳朵听。

      “你们有钱吗?有多少?”

      三姐夫望了望妻子,妻子又望了望丈夫,很久很久,狄苋才语若蚊声地说,“不多只有五千块钱。”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我说,“如果生四胎,按县里规定的标准是要罚三五万的,你家房子大概值一万元,加上五千,还有几万的缺口。你们怎么样生活呢。生了后谁来给罚款,你们拿什么吃喝,外甥用什么上学读书?那怎么办呢?我看不如这样来着,在农村如果头胎是女孩子的话允许生二孩,你们已经有三个女儿,不如扔掉两个,扔得越远越好,不让人知道就行,反正女孩没有用嘛。

      这一句话将三姐夫说得火冒三丈,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要骂娘,但是当着丈爷、丈娘,还有我的面,又无论如何是骂不出来的,他不停地来回的踱来踱去,大家的目光就随着他的身影来回扫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苋,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想通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拿老米酒来。”我对妈妈喊道,“三姐夫还没有吃晚饭吧。”

      实际上,酒菜上来的时候,我只是向三姐夫敬了一杯老米酒,又跟父亲喝了一杯就起身告辞了,我还得赶回乡里,刚才出来时,有三个村的干部找到乡政府了,他们是来辞职的,这对于一乡之长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这起码说明了两个问题:不是基层组织太软弱涣散,村干部的战斗力不强;就是财贸清收时畏首畏尾,怕得罪人。

      前天我到县里开会时到魏生素家里去坐了坐,我将县里的领导排了号,魏生素就是县里的五把手,我本来没有去领导家坐的习惯,就是我当上乡长也是通过公开选拔竟争上岗的,我一直认为除了组织的培养就是我个人的努力,所以我对于走夜路的事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好在那天魏生素说有点私事要找她,一个上级让下级办点事很正常,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晚饭是城建局作的东,饭后城建局想请我们跳舞,被魏生素拒绝了,城建局人走后,魏生素说,到我家里坐坐,我说,就这儿说吧,你托咐的事还敢说半个不字。魏生素说,在这儿说话不方便,便让司机走了,出来打了一个的士,不一会就到了魏生素的豪宅。

      这是一幢别墅式的小洋楼,我坐在气派的沙发上有些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魏生素笑嘻嘻地递给我一瓶健力宝后,肥大的身躯就放在我的身边,魏生素盯着我说,你知道谁在县里最关心你?我回答说,那还用说吗?女人的嗅觉很灵敏。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魏生素又低头盯着我的胸间因紧身的运动衫而束缚显得有些夸张的乳沟说,“听说你男人成了植物人?”

      我沉默着体会着男人这两个字的涵义,我想对我丈夫的称呼应该用爱人两个字文明礼貌些,起码在县城男女见面之后直呼其男人或其女人,这与地摊上菜贩子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魏生素大概没有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看到我沉默就以为沉默就是承认,便伸出了手说,“其实你很漂亮,难怪有美女之称。”

      我顺手捋下他的手站起来说,“有开水没有,我想泡杯茶喝。”

      “女人到外地去旅游走了一个多星期,家里没人住,我也就没有烧。”魏生素知趣地说,“我来烧,将热水器的水换了就是,快得很。”他边起身换水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你们的书记黄栌快学完了。你,你知道他想去哪里。”他又狠狠地盯着我说。

      “他当书记同我配合得很好,我们合作非常愉快。”我警惕起来了,对于这种话题,我不能不谨小慎微。

      “那就好,那就好,”魏生素话锋一转说,“我有个侄子在财政所,拜托你了。”

      说到这里,魏生素不再做声了,一副接待不速之客的样子,显然是下了逐客令。回乡的路上我琢磨了一两个小时,猜测黄书记一定要调离蓣山乡了,那么是谁来当书记呢?我当然是非常理想的人选,是不是有人闻风后趁机作浪,想挤走我呢?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这心不可无啊!回到乡政府院子后已经是十点多了,卢书记和崔书记见我回来了,就像见到大救星似的奔了过来。卢荟说,崔风使补充,他们说,有三个村因为上交找到乡里来了,是他们做了好多的工作有两个村的村干部思想通了就回家了,只有杏花村的书记还在这儿待着,一定要见你。

      他要见我,想怎么样?我说,你们辛苦了,你们快休息,明天通知全体国家干部都下到村里去,一个也不许留另外,让杏花村的书记来见我。

      他们俩答应了一声是,就走出了办公室。

      杏花村书记罗摩笑嘻嘻地进来,根本上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姿态坐在我的对面位子上,戏皮笑脸喊了一声,乡长回来啦。

      我盯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络缌胡子,说话粗声粗气的,心里暗暗地他觉得不好对付。我知道,面前这位村支书罗摩当了三十年的村支书,从十五岁干起,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经历过十多届书记和乡长,人称老兄弟,他说要辞职的事,必定是事态已经坏得不可收拾了。

      我用眼盯着罗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搭山的香烟,没有开封就扔到他面前说,“罗书记这么晚了还惦记着我,该不是泡妞泡到我头上来了吧?”

      罗支书拆开烟抽了一支点燃低下头抽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说,“我要辞职。”

      他是说要辞职不是说想辞职。

      “你要辞职!你凭什么辞职?”我盯着他平静地说,“你本身就是一个不称职的村书记,还辞什么职?”

      “我是一个称职的书记,”罗摩争辩着说,“我当了三十年村干部,除了二年副职一年村主任外,我当了二十七年书记,咋不称职呢?”

      “你真的称职?”

      “肯定是。”

      “哪,我再问你,你把妇联主任搞到手没有?”

      罗书记噎住了,迷惑地望着我,他早就知道我有点野,但也不至于野到这个地步。

      “是的吧,连一个妇联主任都没有搞到手,你还能算是称职的书记?”我盯着他尴尬且惊慌失措的脸说,“回去继续努力,什么时候将妇联主任搞到手,什么时候再来辞职!”

      罗摩怔怔地不知所措坐在哪里。

      我借势喊道,“小柰将罗书记送回家。”

      又吩咐说,“我房里的两瓶老米酒,也一并带上,给书记壮壮胆。”

      第九章 情人想吃野鸡蓣山乡是一个山区乡镇,你看,这不,山上松毛虫发了,好好的、青翠翠的、绿油油的,转眼间就变得黑黝黝的东一片西一片或者火烧火燎的南一处北一处的,从山上放下来的水里漂浮着毛绒绒的虫子,人们全身骚动,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身上瞎抓乱挠,大家都在说,难受啊,浑身上下痒痒的。这不,眼下正商量着法子对付松毛虫,正在写报告到县里请求支援。报告还在路上的时候,栗樱蜂又出现了,扬花吐蕊的板栗树叶里包裹着全是吸食栗汁的虫,这又象是在吸着山民们的血汗似的,痛在心里,人们愤愤不平地说,狗日的,不让人活了?

      我让人到茅草大洼,从树林里将徐长卿找到了乡政府,徐长卿在山上呆了整整一个星期了,本来乌黑的脸现在更是黑包公一个,他以为我找他回来汇报工作一进门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消灭松毛虫、栗樱蜂的事,他说,要消灭松毛虫一定得用飞机撒药,再就是用人工去捉,那真比大海捞针还难,至于栗樱蜂呢,我已经采用了三管齐下的方法,一是喷硼,打药;二是发动人人上山采摘虫蛹的嫩枝,每家都不低于一百斤,送至村委会过秤,还动员学校组织学生上山灭松毛虫;三是结合治理松毛虫的办法请示县里派飞机来撒药。

      你辛苦了,我说,我今天找你不是说灭虫的事,县纪委的同志来了,点名要找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先给我讲讲,或许能帮你一把。

      徐长卿立即紧张起来了,脸上开始有规律地一红一白。他能不紧张?徐长卿有一个不幸的家,大儿子高中毕业后被乡劳动服务公司送到深圳建筑工地上打工,这在当时是要开后门才能弄到指标的,不料一年后,在一次楼房封顶的时候从车上坠了下来,当场就有六人死亡,他儿子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但终于再也没有站起来,下半身瘫痪了,虽然用尽了打工的积蓄还搭进去了家中的盈余,治遍了好几个大城市的名医院,就是不能站起来,就在这一年老母亲也中风倒在床上,妻子一急又大病一场,虽然坚强不屈地站了起来,但是走路弱不禁风,一动三叹气,用徐长卿的话说是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还有一个四处跑着,这跑着的就是他的小儿子,高考那年七月,名列前茅的儿子考了三门课后喜滋滋地走出考场,在回宾馆的路上被一个醉汉的摩托车撞出几米远,没能参加后三门功课的考试,这事让儿子怎么也想不通,从病房里出来后再也没有走进教室,也没有回家,就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

      “我还是够坚强的!”徐长卿红着眼睛说,“我又没有得罪谁,是哪个狗日的告了老子的歪状。我不想升官不想发财,与谁都没有恩怨的。”

      最近乡里都在议论乡党委书记黄栌要走的事,他走了,自然就是我当书记,谁当乡长呢,有三个人最有竞争力,徐长卿排名第三。

      我想,长卿这个人身上真的是百事好,能身先士卒、吃苦耐劳,资历深厚,经验丰富,很有感召力,只要你交办给他的事没有不能完成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干部,就是有一点不得人爱,手脚太大了一点,指甲太厚了点,多次在很多场合提醒他,可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事也难怪他,不幸的家庭、无爱的婚姻、单调的生活、枯燥的工作,这一切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如何让他样样改正又不打消他的积极性呢,我想好好地同纪委的同志座下来谈一谈。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承认有违纪的行为,”徐长卿骂了一通后还是很主动地向我交待了,他希望借此来换得我的同情,然后让我出面保护他,他相信这一点我是能够做得到的,为此他毫不保留地说,“一是给儿子买了一辆不锈钢轮椅,这两百块钱是在民政办报的帐;二是在卫生院报销了老婆的医药费,大概五千多块钱;三是在农技站报了一千多元钱的摩托车油钱。其它的?应该说------没有。”

      “你说的都是真话?”

      “都是真的。”

      “有没有进按摩店,或者……”

      “真的没有,在你面前我还能说假话,我不能睁着眼睛跳悬岩。”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徐长卿带有鱼尾纹的眼角处流出来了,他哽咽着说,“再说,我老婆又不是不可以用。”

      后一句话将我逗笑了,我说,“看在你我同事一场的份上,今天我保你一程,下不为例。”

      县纪委的邝主任说,这样做是行不通的,徐长卿同志所犯的错误是很清楚的,且证据确凿,性质严重,不重处罚就不足以平民愤,不严加教育就不足以惩前毖后,就达不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我说,就少罚一点,他手头上的确是没有钱,你就是开除他,他也拿不出来,他家情况我刚才给你们介绍过了,这样吧,罚三千块钱,由乡里先垫付着,日后再从他的工资里扣除怎么样?

      邝主任说,看在你的面子上三千就三千,不过中午得好好地陪我喝一杯。

      我连连说,好!当然,那当然。一面吩咐厨房里加菜,说如果不行的话可以让街头餐馆送几个好菜到乡政府食堂来,纪委来了三个,加上司机四人,狄长生主任特意安排好了卢荟、崔风使、苏合香作陪,马先蒿自然是少不了的,因为他是纪委书记,刚好形成一对一,再加上我,显然乡里的人占上风,但是我一上场就声明:下午有一个抗旱现场会在七姑崖水库召开,我得赶过去,不能多喝,邝主任用狐疑的眼光望着我,大家纷纷说,确有其事,崔风使接过话茬说,我刚从现场会赶过来的,吃完饭就得去,八成山办事处十个村的确是干得到处冒烟,人畜饮水都有些困难呢。

      有这样严重?邝主任似乎有些不相信,好在来的司机是蓣山乡的,就趁机说,是真的,是真的。

      喝到第三壶老米酒的时候,我向崔风使抛了个眼色,崔风使立即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到门外转了一圈后,匆匆地走进来大声说,乡长,乡长,你的电话。

      邝主任正在兴头上,骂了一句,这电话也来得太巧,迟不到早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又拉住我说,我刚喝了一杯,你要接电话可以,喝了我这一杯再去接电话也不迟,就是县委书记打来的,我还能说句话,不要紧的。

      我无奈,只得喝了第十二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说话明显高八度,我说,各位,失陪了,我要去接电话,就让我们的几位书记陪一陪,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嘛,走到门口回头对苏合香说,苏主任,这回看你的哟。

      崔风使忙让司机将小车开了过来,我趁机跑到厨房里喝了一碗锅巴粥,总算将一股冲向喉咙的老米酒压了下去,然后急急忙忙赶往七姑崖水库。

      七姑崖水库管理处就在大坝的下面,几排瓦房围成的小四合院,在白茫茫的太阳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前门树下两条黄牛蹲在地下舔着前踺,不时剧烈地晃动着头用耳朵拍打着苍蝇。小车只能停在下面,他们顺着石级走上管理处,台阶里有一个会议室,能容纳三百多人开会,里面稀稀薄薄地坐着十来个人,大多数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玩“斗地主”的游戏,见了我来了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崔风使问,人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理他,他所指的葛根是八成山办事处主任,会议就是由他主持。

      沉默了很久,有一个人从优发娱乐中惊醒后言不对题地回答说,上厕所去了,话音刚落立即就招来了一阵哄笑,我并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主席台上,放下手提包,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全场,我在崔风使的叫喊声中也怒发冲冠了,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不是说两点钟的会怎么到了三点钟还就这几个人?

      办事处的葛主任提着裤子神色慌乱地冲了起来,与崔风使撞了一个满怀,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迎着我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都来了,都来了,我去找,我这就去找人。

      有一个人说,可能在水库里洗冷水澡。葛主任忙派了两个年轻人去喊人,不一会就回来了,一进门后,就说,还有几个人没有到,他们说还要洗一会儿。

      我没等崔风使和葛主任反应过来就发了火,都是些什么角色!开个会还要三接四请的,成个什么体统?我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人。说完,我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往外走,起身时由于用力过猛还带翻了一张椅子,一位村支书忙赶上前扶了起来。

      从管理处到坝顶上有百米左右,我一口气就爬了上去,葛主任跟在后面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都是几个村支书,可能在洗冷水澡,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葛主任想以此来阻止我的怒气,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尴尬。可是,我已经走上了大坝,我一出现在大坝上,水库里就出奇的静了一会儿,人们紧接着纷纷向水里沉下去,沉下去不久又纷纷把头露出,但一个个都不敢向岸边靠,我对他们看到我就象没有看到似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对着水库里大声喊道:“都给我滚上来,滚上来!”

      我喊了第三声的时候,有一个村支书喊道“你走开我们就上岸。”

      我这才看到自己脚下踩着的衣服,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扯着嗓子喊道,“都给我上来,怕个鸟,不要以为老娘什么东西没见过,有种的就当着我的面走上来。”大约一两分钟工夫还是没有人答应,我气急败坏地随手从脚下的地上抱了衣服就向大坝下走去,边走边说,“让你们洗,让你们洗,让你们过把瘾。”

      会还是要开的,崔风使只得站出来打圆场,命人偷偷将衣服送到了坝上,我假装没有看见。

      会还是开得很顺利的,杏花村、能仁寺村和地榆村作了典型发言,介绍了如何抗旱保苗的经验,崔书记作了主题报告,最后我作了总结讲话。会议开得很成功,我一高兴就答应到八成山办事处吃饭,在去八成山的途中手机响了,这是一个特殊的电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对崔风使说,你去吃饭,我得回乡里一趟,有一点事。崔书记不好意思问是什么重要的事,心想不是上面来了领导就是有特殊的私事,可是人家办事处存了很大的心的,不去人家有想法。我见崔风使有些闷闷不乐的,就说,瞿麦和狄长生不是也在家么?就让小柰再跑一趟乡里多送一两个人上来,免得崔书记一人敌不过他们,我指的是喝老米酒。

      其实不然,真的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电话是艺术学校的君迁子打来的,他说已经来到了蓣山乡,就住在老地方,请我公务完了后早点过去。

      这老地方就是阿芙蓉的杏花村老米酒店,目前这店是全乡最高档的地方,集吃喝玩乐于一体。君迁子第一次来到蓣山乡时是一个秋天,我就安排他住在杏花村里,后来我们就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协议,他来了就住在这里,阿芙蓉自然心领神会鞍前马后的服侍得如同皇帝驾到一般,连帐都不愿记到乡政府的头上。有一回我问起这笔帐的事,阿芙蓉连连说,就当我亲爹爹来住过的。其实,阿芙蓉说的有道理,乡里每年在她店里少说也消费几十万元,况且这来客是我的什么人?这个人情如果她还不晓得送?那真是白混江湖这么多年。

      我赶到杏花村时,街上已经是万家灯火,街两边店铺里的人们一拨一拨地躺在吱吱叫唤的竹床上或者凉爽的春秋椅子上,谈天的,看电视的,还有端着碗吃饭的。我很羡慕这些人,感叹地想这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哪能像我早晨从起床到现在一天忙到黑,合上眼睛一想不知道忙个什么,今天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好象自己不属于自己,自己不能主宰自己,一年忙到头又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整天迎来送往,时刻嘻嘻哈哈,不知道说了多少违心的话,不知道出卖了多少微笑,浪费了多少感情。看到这些居民,他们多么自由自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想看什么全由自己决定,或者说要骂谁就骂谁,连外国的总统都敢骂,还说联合国算什么,它管得了我?他们悠闲地躺在竹床上仰望蓝天星星闪烁,人生在这逍遥中一日一日地充实而且富有。而我呢?人们说我是万人之上,可有谁知道我的苦愁啊!家不像个家,男人长年卧床,儿子寄住别家,自己东一天、西一天,如同流浪一般,既没尽妻子的义务也没尽母亲的责任,最终将落得个什么呢?以此位置升迁的速度推算,现在是一个科级干部,就按常规每三年升一级,十年后就是一个副厅级干部,可能升到这一坎的人毕竟微乎其微啊。越想,越觉得前程艰难,还是君迁子这些读书人好,做做学问,爱已所爱,想已所想,乐得个心静,图个超然。

      君迁子就住在301房间,这个,我知道,不用人引道,直奔房间,君迁子早早地洗漱完毕,正伏在一张大桌子上挥毫泼墨。我进来时,他连头都不回就说,大忙人回来哪!

      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弄得我措手不及的。

      我就喜欢突然袭击。

      还没有吃饭吧?

      我正等你一起吃呢。

      想吃点什么?

      想吃点什么?君迁子停下手中的画笔说,你不是说请我来吃野味么,怎么样,可准备好了?这还不容易?蓣山乡别的不多,但野味遍地都是。我说,如果不太饿的话就稍等片刻,我让人去弄。我说完就用手机给阿芙蓉打了电话,阿芙蓉说,真的不好意思,今天让几个广东老板把野味全吃光了,不过,可以看看其它餐馆有没有,先调剂一下。

      一会儿,阿芙蓉回电话说,的确没有,只有青蛙和黄鳝,但她又说已给快活岭林场的人打了电话让人送来,估计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把野味送下山。

      我很失望,想了一会我就给马勃打了一个电话说,能不能在今晚弄几只野鸡来。

      是要公的,还是要母的?马勃问。

      我说,要你老子。

      我老子老了,要我差不多,马勃笑了笑说,行。我马上到龟尾去一趟,弄几只送来,小菜一碟嘛!

      放下电话,我对君迁子说,看看,在我的地盘,没有弄不到的东西。

      先洗个澡,然后再吃点什么,不然为了那点野味饿坏了肚子不值嘛。

      阿芙蓉亲自动手,既当厨师又当服务员,肥胖的身躯移上移下的,一身的肉也随着上下楼梯的节拍,用家乡地道的土特产做菜是她的拿手好戏:一钵枸杞鸡汤,一盘白花菜清蒸肉、一碗神仙豆腐,三碟小炒,苦菜炖猪肉、二月哥哥、热泪橛苗,另加臭豆腐和辣椒炒地藕各一份。老米酒是上好的洞藏货,是她爹的独创,在她的手里传承下来,浸泡了几十年,她说,就是她男人来了,也是舍不得给他喝的,如今这么难得的贵客驾到,当然要倾家荡产了。我说,你少哆嗦,没有人当你是哑巴,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东西上来就是。阿芙蓉双手捧着一个二龙戏珠的天蓝色瓷罐轻轻地放到桌子上,又用双手轻轻巧巧地揭开几层用尼龙线和红布的包装,立刻整个房间里弥漫着阵阵老米酒的特有芳香。

      君迁子兴奋地走上前去用鼻子吸歙着,双眼放出异样的光芒,嘴里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一副馋相。

      你也同我们一起吃吧。

      不,不,我还有客人要招呼哟,你们慢慢用,有什么吩咐就喊我,阿芙蓉说,我将东楼的客都调到西楼去了,这儿不会有人来的,你们放心地用吧。

      君迁子盯着阿芙蓉刚出门的脚步说,还是当官的好啊,同情人约会,还有人服伺得这样舒服润贴!

      想得美哟,你是谁的情人?你也不屙泡尿照一照自己是个什么角色!

      说错了,说错了,你才是我的情人哟。

      的确是上好老米酒,阿芙蓉一点也没有说错,老米酒在杯中绿茵茵的、清澈见底、香甜恋口。这一坛足有五斤的阵年老窑,是按照当地的祖传秘方做的,就是头一年将老米酒做好,藏在深山的山洞里,将鲜活的乌梢蛇浸泡于坛中,第二年才开封。有三年陈酒、五年陈酒,东山最好的还有三十年的陈酒呢。君迁子喝得大汗淋漓,只穿一条裤衩的他还想要脱掉,被我制止住了,一边喝一边不住的释放出学问人的酸腐气,我喝到第四杯时已经感受到浑身上下热辣辣的,血液好象在体内来回翻滚,仿佛要找一个出口喷薄而出。就在这时,一个电话响起,惊得我含在嘴里一团百花菜吐了出来。

      马勃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乡长,我的鸟铳打着一个人。接着只听到呼吸不均的气息和杂乱无章的声音。

      用什么打的?

      铳!

      那人伤得怎么样?

      正在乡卫生院抢救,打在屁股上。

      你在哪里?

      我正在急救室门口。

      你等着,我马上赶过来,我放下左手的老米酒杯,边说边向外走。我顿时忘了室内还有一个人了,连道别一声都来不及了。

      君迁子正在兴头上,冲到门口拦住我说,今天就陪我喝老米酒,天大的事都不能走!

      你不要胡闹,她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非去不可。回来再给你解释,你就一个人慢慢享用吧。君迁子还要纠缠时,我一个右转弯溜出了房门,反手拉一下,“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杏花村离卫生院不远拐弯抹角两分钟就到了,远远地就望见马勃在走廊上来回不停地走动,后面有一个人在向他递毛巾尝试着给他擦汗。

      我的到来让马勃像喝了杯镇定剂似的,他大步迎了上来,对我说,乡长,真是谢天谢地,医生说刚好打在屁股上,受了惊吓就昏厥过去了。

      委院长呢?我并对马勃说的似乎不感兴趣,众人这才四处寻找起卫生院的委院长。有人说,还在手术室里呢,一行人又簇拥着我走向手术室,其实,委院长听说我要来便早迎出来了,他说,没有大问题,屁股上的几粒铅子已经取出来了,也包扎好了,并且打了防破伤风的针,病人是因意外惊吓而昏厥的。

      需不需要转到县医院?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但仍故作镇定地说,去将司机小柰叫来。

      委院长说,伤者病情很稳定,他敢保证没有问题,请我放心,三天后就能出院。

      是吗?那好!我说,辛苦你们了,说完,我同医生们一一握手,留下办公室出纳赫魁处理后事,就喊了声马勃,直接走了,走到街中心并没有向乡政府院落方向走,而是折身向杏花村米酒店方向走,马勃跟在后面,我回头对他说,让你受惊了,以后做事要小心一点!

      马勃连连点头,嗯嗯。

      他们不知道是我让你去的吧?

      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

      那好,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休息吧。

      马勃就调转头回乡政府,走了十来米远又回头对我说,我,打了三只野鸡,要不要叫人送来?

      阿芙蓉已经弄到了,你就自己留着压压惊吧。

      第十章 妖魔乱舞一年一度的干部考察又来到蓣山乡,组织部的魏部长带队,阵容非常强大,一行来了六个人,因为民间组织部谣传黄书记要调到县委农工部任部长,我是当之无愧的书记接班人了,为此黄栌也特地从地委赶回来参加干部考察。乡里很重视,头两天就开了预备会,会上我要求大家统一思想认识,争取每一个人在考察中都有一个好的印象。

      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次黄书记一走,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了,我当书记,我的位子就空出来了,班子成员中的卢荟、马先蒿和瞿麦是最具有竞争力的,当然紧接下来还会有人要当副书记的,大家洗头的洗头,擦皮鞋的擦皮鞋,跑到卫生间里放屁打嗝了一番,穿出了最好、最亮丽的衣服,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地等候在乡院子里,平时有点脏乱差的街上焕然一新,办公室里也是窗明几净,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氛围。

      考察顺利进行到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气势汹汹地冲上了二楼,真奔卢荟的房间,一个胖一点的女人一脚踹开了卢荟的房门,紧接着就是乒乓啪啪的一阵声响,胖女人左手抓有两个热水瓶,右手提着一个红塑料盆,凶声恶煞地喊道,“卢荟——你这个娘卖鸡巴的给老娘滚出来,你敢搞老娘的妹妹,老娘要你从蓣山乡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大家被这意外的叫喊辱骂声震惊了,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只见那胖女人边骂边左右开弓一扔一甩,两个热水瓶扔在院子中央的水泥板上爆炸了,胖女人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狄长生、崔风使、徐长卿等人不约而同地冲上了二楼,马先蒿一把将胖女人抱住,拼命地向一楼拽,另一个略瘦且有几分姿色的则披头散发地坐在走廊上嘤嘤的哭泣,那胖女人则调头就骂瘦女人,“你有个狗屎用,给人日了还哭个毯”马勃和马先蒿一左一右地驾着胖女人,苏合香则在后面牵着瘦女人向外快速地走,边走边不停地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怎么能动武呢?”他们一前一后地包围着两个女人离开政府大院。

      组织部的同志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

      黄栌书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党校里学习。

      副书记兼组织委员崔风使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卢书记有过这等风流韵事,他一向作风很好,在我们蓣山乡工作快十年了,没有片言只语说他有作风问题。

      我则坐在办公室里气得浑身发抖,怔怔地盯着墙壁上的世界地图,直到狄长生喊吃饭时才回过神来。

      考察工作很顺利,虽然闹了一点小小的插曲,但是卢荟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派人出去查的人回来说,那胖女人是美容美发店的,瘦女人是店里的帮工,并且她们俩不是什么姊弟关系。这一结果虽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仍让她有些如同吃了一只苍蝇,喉咙口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一样的不舒服,心口发慌。

      下午,弟弟狄楠来了,多日不见的小弟弟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了,只是有些瘦弱、满脸发黄,一副营养不良且弱不禁风的神态。小弟说,开学了,要学费。

      实际上,小弟不开口我也知道来干什么,这几年从初一到现在快上高三了,我一直供应小弟读书的一切费用,仿佛小弟就是我的儿子似的,虽然我已经不象从前为了小弟的学费而四处借钱,遭人白眼,但是自己的钱也是很有限的,我想几个姐姐也太自私了点,小弟读书的事,她们连问都不问一声,仿佛不是她们的小弟,真是不如人们所说出嫁的姑娘卖了的田么?倒不是自己在乎钱,一个弟弟,父母年老体弱,已经没有能力供他读书了,这个担子自然落在我们姊妹们的肩膀上了,也不是说几个姐姐素质差,真的还难为他们呢,大姐穷得连屁股都遮不住,二姐早跑了,三姐只能混个肚儿圆,剩下的只有我了,对于弟弟,我是无怨无悔的,况且弟弟读书还争气,在年级中总是前十名,这让我这个做乡长的每次到县一中进出都能挺直腰杆。弟弟的到来让我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天赐,我觉得,有三四天没有看到儿子,儿子今年要上小学一年级了,我得去学校给教师们讲一讲我的想法,同老师们见见面,尽一个家长的义务,这是惯例,不管你是穷是富,官大官小,你都得在开学这天去跟老师见面,我这个一乡之长应该去学校。

      乡小学就在街的尽头,是最近几年改造学校危房运动中兴建的,四层教学楼挺立在街头,气派、高雅、象是蓣山乡街上的龙头,里面的教学设备是全乡一流的,我愿意将儿子送到这样的学校,这比自己小时候读书的狄氏祠堂要强一百倍了。那时,没有课桌就在膝盖上写字,没有纸就在地上打草稿,母亲每星期总要给我留一个鸡蛋用来兑换练习本和铅笔,一想起过去的日子,心里就热血沸腾,豪情万丈,一种有所作为在我的心中冉冉升起,每每这个时候,行动就折磨得我手心痒痒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栾华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她对天赐很好,人们说她就是天赐的二妈妈了,我每每同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闺情中有许多秘密的事儿讨论起来个没完。并且我一见到她总有一种兴奋和激情,离开她心里仍感踏实,总能从她哪儿获取能量,这样的女人,男人为什么舍得离她而去留学呢?如果我有这样的一个女人我宁可厮守她一辈子哪儿也不去的。我被自己的奇怪的想法弄笑了,真的有些好笑,这样一想就到了乡小学的大门,每次来乡我从来不要车子的,这次也一样。我径直上了三楼,不用敲门这是栾华给的特权,推开门后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栾华正在沙发上看书,她抬起头说,你来哪,喝点什么?随即从冰箱里拿来一瓶健力宝递给我。

      我接过饮料问,孩子们呢?

      栾华朝睡房里面呶了呶嘴说,在内面看动画片呐。

      我弯下身子拿起茶几上的书看了看说,呀,你在看《弗洛依德》啊,性变态哪。

      你才是呢?栾华说,你们乡里上午是不是发生了点事儿?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些吃惊,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呢,连一向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都知道了,我说,我正纳闷这事。

      是卢荟自己一手策划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连问了三遍,这怎么可能呢?

      是的。栾华肯定地说,我和卢荟是同学,前天他到我这儿来坐,是他亲口说的,他说,这次组织上来考察,他要演点戏给他们看看,我问他这是何苦哟,他流泪了,他说,他来蓣山乡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从五年前的竞选失败后就在找调动,要回去,觉得前途无望,还是回去照顾家庭,培养孩子,落得个清闲,可是一直调不走。他找过组织部的同志,也找过县委管组织的领导,大家都是一句话:等到年终再说,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等到了第十个年头,上星期,他儿子考试的分数出来了,只有二百多分,他老婆找到他,狠狠地和他大吵大闹,他绝望了,也难怪他,老婆原来没有工作整天围着儿子转,如今儿没指望了,让他俩口子怎么不灰心丧气呢!

      原来那两个女人是他雇用的?

      不错。是他雇用的。栾华说,这样,他因作风问题就有可能调离蓣山乡。

      原来如此!我顿时觉得象有一个巨大的物体堵塞着胸口,憋得心发慌,又有十二分的悲哀和可怜,为自己也为手下的一员战将。我失声地说,我要屙尿,急急奔向卫生间,还没有来得及解开裤子已经尿湿了一裤裆。

      我在洗澡间冲洗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来了,栾华开门一看是教育站的曲站长找来了,栾华说,曲站长你等一会,我有点事一会儿就出来。

      我正被温热的太阳能热水冲得过瘾,就听到了外面声音,我兴趣顿减,草草擦洗后,走了出来说,是曲站长来哇,天气太热了,冲个澡特舒服,你真的会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办公室的狄主任讲的,曲站长说,其实这几天我都在找你,你一直太忙了,快开学了,教师的工资有三个月还欠着,教师节又来了,是不是抢在教师节之前发两个月的工资?

      曲站长商量的口气让我多少有些沉默,很久,才开口说,教师节庆典就定在九号吧,十号我要到县里开会,工资嘛,发三个月的,一次性补齐,上学期我承诺的弹性工资部分也一并补给你们,大家都不容易,今年中考考得好,这是你们的努力,全乡里的人都脸上有光,就算乡政府对你们的奖励吧。

      曲站长听完我的话,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双握着茶杯的手不停的晃动,直到茶水溅了一身,才起来哆嗦地说,那就请你晚上到我们站里吃晚饭。

      我说,晚饭就不用了,组织部的领导还在乡政府呢,改日再吃吧。

      正在说话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过来了,说是黄书记有急事找,就顺水推舟地说,你们在这儿坐坐,我要到乡里去了。

      到了乡里,我就见黄栌阴沉着脸坐在办公室桌子前,黄栌望都不望我说,组织部的领导来考察,你怎么不见人影?你知道不?这可是事关同志们一年辛辛苦苦劳动后的安排啊,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天,这样吧,你去让办公室的同志安排一下,给考察组每人准备两斤荻山云雾茶,弄好一点的,另外,该轮到你谈话了,去吧,魏部长在一楼的接待室等着你呢。

      千篇一律的送往迎来之后,晚上,我突然想起给教育站拨款的事,就叫来马勃和狄长生以及出纳赫魁,翻开帐目一看,有十来万元的缺口,这让在场的人都大大的吃了一惊,也让我感到震惊,严辞批评了马勃和狄长生说,你们是怎么管理财贸和后勤的,一团乱七八糟,我要求马勃今晚必须整理出全乡一个月来的收支情况,要求狄长生列出办公室一个月来的开支情况,明天早上送我过目,二人领命而去,只留下了出纳赫魁。

      赫魁在我到蓣山乡之前就在乡里当了三年出纳,财经学校毕业生,业务很精,今年二十九岁,但还不太熟悉行政上的一些规矩,有些马大哈。我迷着眼问道,小赫,报一报这一个月的开支情况。其实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不然还叫乡长?

      赫魁有些紧张,一慌神,手就不听使唤,好好的一叠帐本就掉到了地上,他弯下腰拾起,露出雪白的软腰,象鱼肚皮样的晃眼,我突然来了灵感,我压抑着兴奋用威严的口吻说,就报千元以上开支。

      黄书记去党校拿了八千块,回来后又报了五千块的帐,安装会计室的空调用了我七千,送礼一千八,小赫边说边用眼神瞟着我,看看有什么反应。

      怎么?拿八千报销五千不就是一万三千块么?我盯着他说。

      报销了费用,但没有取欠条。

      我不是已经说过,报账没有我的签字就不能给钱?这个规定你还不懂?

      这是黄书记报的账。

      我沉默了一会说,你接着念下去。

      地方水务分局五万元。

      这笔钱谁让给的?我不是说过不同意么?

      是黄书记答应的。

      我这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桌上的杯子都震到地上了。赫魁吓了一跳,随即从地上拾起了杯子,因为手不停的发抖,杯子放不稳,在桌面上打转。我盯着旋转的杯子久久不语,最后问他,“你是听我的还是听黄书记的?”

      赫魁沉默不语。

      “说。”我盯着他低垂的脸恶狠狠的吼。

      “当然听你的。”

      “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是。”

      “那好。”我仍然直视着他说,“我让你脱掉裤子,现在就脱。”

      “这——”

      “脱。”我说完闭上双眼,“我数一二三,一……,二,……”

      赫魁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慢慢地开始解裤子……

      我听到了悉悉簌簌的解扣子的声音突然停下来,说,“继续脱,脱,脱,脱——”

      赫魁再也没有动作了,两人长时间的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时间仿佛快要凝固似的。

      我说,“你穿上衣服吧。”

      赫魁迅速地穿上了衣服。

      我睁开眼说,“你也太老实了,我只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就这样当真?”

      赫魁哽咽着说,“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可是我也是两面难做人啊,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你回去睡吧。”

      第十一章 痛苦的轮回弟弟狄楠来了,给我带了来好消息,他考上了大学,这在地榆村不啻于又放了一颗卫星,第一颗卫星是我放的,三皇五帝到如今它地榆村没有出一个当官的,更没有出一个女官,这让乡亲们脸上无限的荣光,如今狄楠又给乡亲们挣足了面子,也让我在乡政府里出出进进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许多,我感很自豪也很自信,是的,我家开始走运了。

      我送走弟弟后,又将儿子天赐送到镇小学,给他报了名后,又交到栾华手中,对栾华说,吃住就在你家,这个儿子就交给你了!栾华说,只要你放心我就有办法了,你的儿就是我的儿子,你放心好了。

      旁边的小学校长莫木槿说,不如就认作干儿子吧。

      我说,哇,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多时就有这样一个想法,怕她嫌弃我儿子,才没敢说,莫校长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就理直气壮了,栾华说,这可是一件责任重大的事,我可当不好。两人谦让了一下,栾华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她觉得天赐有很多可爱的地方,聪明且善解人意,小小的年纪能说出几句惊天动地的话,这让她愿意好好地接收这个干儿子。

      晚上就由莫校长作东,举办了一个丰富多彩的家庭晚宴,先是举行认干儿子的仪式,由天赐拜干妈,再由干妈送纪念品;由莫校长口头宣读了一份证辞,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认某某为干儿,某某等作证,然后废话连篇地大放讨好卖乖之词,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最后请来十个小朋友一起自由活动。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天赐仍然兴致盎然,吵着闹着不让小朋友们走,我看到家长们守候在旁边,实在过意不去才强行解散了他们,天赐一直是哭哭啼啼地走进他干妈的三室一厅的房间的,我看着他实在心酸,儿子平时的确太孤单,在大山里只能抬头看天或者听爷爷奶奶讲些狐狼鬼神的故事,在他封闭的内心世界里该有多少对父母关切的渴望,对五彩缤纷新鲜奥妙的事物的好奇。可是这些他只能一人独自琢磨,我对儿子给予的实在太少了。

      晚上,孩子们都入睡了,我和栾华仍然没有睡意,因为多日不见,感觉格外地亲热,和我说,我们干脆睡一个床吧,咱俩今晚好好地唠叨唠叨。

      我说,你男人到外国去怕是没打算回来吧。

      回不回来,我也没有作什么希望,我已经准备好了,做一个单身女人。

      你想同他离婚?

      这样的日子跟离婚又有什么两样。

      你不打算要孩子?心也太狠了吧。

      我听说你男人在国外有好几个情人,你知道不?

      这是很正常的,我不是也有情人么?

      别吓唬我啊。

      难道说你平常就不想男人了?不想是假的,女人能离开男人?

      我沉默不语了,栾华的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这么多年来,我觉得自己是在一种饥饿和渴望中生活着,总是在平凡的生活中期待着一些什么,到底在期待的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等待一个人还是在等待着生活的变化,或者说在等待着自己心中的理想化为现实?就是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我挺身而出,迎接着生活中的种种困难,战胜工作中一个又一个消极悲观的念头,每时每刻我都在同自己作斗争,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大家的认同,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份可怜的虚荣心?是为了心中的至爱还是为了那久久不能实现的优发娱乐想?

      栾华继续接着说,你没有发现我的生活过得比你强吗?是的,你是一乡之长,能呼风唤雨,一呼百应,能改变某些人的命运,可是象你们整天吃吃喝喝,送往迎来,言不由衷说些假话空话,无所事事地寻欢作乐,出入宾馆歌舞厅……你有没有想过?比方如今社会上许多行政干部的口头禅:什么吃要像行政干部那样拼命吃,玩要象行政干部那样拼命玩;还有要下岗了或者说没有本事的就去当行政干部;还有人说世间有三种不可抗拒的灾害:战争、瘟疫、政府行为。还有……

      好了,你再不要说了,反正我们是一堆臭狗屎,行了吧!别把自己描绘得那样纯洁可爱,那样品行高尚,说说,你跟我们乡政府的卢荟是怎么样勾搭成奸的?

      说得多难听哟,什么叫做勾搭成奸?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嘛。不给你讲,反正我觉得他很好,很够味的。

      你看看,说得多么肉麻,你也不怕短阳寿?

      他真的很有味道,最起码比我的男人强。栾华很自豪地说着,说到兴奋时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说,我们相爱真的是一种上苍安排的,那天,就是去年学校放寒假时,晚上,孩子去他爷爷家了,我一人寂寞孤独得快要自杀,就出来走一走,出门前我就许了一个心愿: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是我一出门就碰上的男人,我就要千方百计的把他弄到手做我的情人。要知道我实在是憋得慌了,我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接触过男人,我想啊想啊,多少个白天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多少个深夜里我在优发娱乐中与素不相认的男人约会,可是醒来是一个一团漆黑的夜或者是一片如水的月光,我还做了一个偷情的优发娱乐,优发娱乐见我自己在别人的床上一丝不挂地让人捉住了。这优发娱乐中的人就是卢荟,那天,我一出门就碰上了他,他好象在思考着什么,正在低头匆匆忙忙地走夜路,我就迎了上去,他就一头撞上了我。

      你们还有来往么?

      当然,我们每星期一次。

      他在你面前提到过他的媳妇么?

      没有,他从来不提他家里的事,更不提他老婆,但是我完全看得出他对他那个农村女人很认真,他说过,农村女人就是比知识分子多点什么,农村女人是一片春色,是出门上路的记忆,知识分子女人是春色中的一泓清水,有时可以照见男人的灵魂,并让男人们在这种照耀下从平凡中升华。

      他很不容易的,能走到这一步是充满艰辛的,他原来就是一个农民,后来由村干部再转为国家正式干部,像我一样后来才到学校去进修,完成了一个从精神文盲到精神文明的嬗变的历程,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之中他才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要是十多年前,他还在蓣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种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式生活时,你是绝对不可能想象做他的情人的。

      这是你不太了解我了,农民又怎么样?我正找机会要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呢。

      事情往往是在没有结果的争论中被人们搁置,在迷迷茫茫中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谁后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司机小柰就过来接我,这是头天说好了的,要带苏合香和狄长生下乡去搞一天的调查,车子走到街头转角的地方,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小柰说,走,开到普陀崖村去。

      司机犹豫了一会就说,乡长,不带苏主任和狄主任啦?

      我想一个人去。

      可是,普陀村不通车呀。

      走吧,别哆嗦,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人家一年四季都是用脚走呢。

      初秋的早晨,淡淡的云雾笼罩着蓣山乡的山山水水,车子在薄雾中穿梭,我的思维也随着滚滚的车轮飞速的旋转着,这时原野的一草一木是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小时候,随着大姐二姐上山砍柴或是打猪草,这些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每天鸡叫头遍的时候,母亲就喊我们起床,吃过母亲煮好的南瓜饭,带上母亲烙的麦粑,走完三十多里的山路才天亮,到黑沟这地方,跑遍了一个又一个山头,再饥再饿也只有等到柴捆好了,猪草满了篮子时才能吃饭,这样下山才时有力气挑东西,因为太瘦弱我总是落在村里兄弟姐妹们的最后面,每次总是大姐或者二姐挑了一程,放下柴禾又折回来帮我挑一程,这样的反复来回,我们姊妹几个总是最后一拨到家,回到炊烟燎绕的村头已是家家喊吃饭的时候了,这一切真历历在目,今生今世永远难忘啊!谁又能想像当年一个食不裹腹、衣不遮体的毛丫头能当上一乡之长呢?这连自己也没有做过的优发娱乐都成为了现实,母亲当年只是希望我找一个好婆家,有一个待我好的男人,有吃有穿就行,有一年家里的种田牛从山崖上摔了下来七窍出血地死了,父亲找来了肉贩子卖了,为了揍足钱再购一头种田牛,父亲含着泪同母亲商量说,将我许配给牛贩子的儿子,说只有这样才能借到钱,并且可以永远不用还了。母亲坚决反对说,没有牛我们就自己犁田耙地嘎,别让孩子的一生搭在一条牛上,更主要的是听说牛贩子的儿子是一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家伙——我在被窝里听得一清二楚的。

      这事让我感激母亲的明智和伟大,也许母亲是不愿自己的历史在儿女身上重演。也许正如母亲后来所说的,是请一个算命的先生给我算了一个命,那半仙说你这女儿将来要嫁给大富大贵的人家,是贵妃命啦,这让母亲逢人就夸夸其谈地说她的第五个女儿是宝贵命,自己后半生有指望了。也要跟着享福了。

      车子放在凤凰寨办事处,再不能向上开了,办事处铁将军把门,一个人没有,小柰说,放忙假了,半边户都回家割稻谷去了。

      我想一想就问,你在这儿有熟人没有?

      小柰说,有一个战友,多年没往来。

      我说,现在是农忙,他肯定在家,你就到他家去看一看,我一个人到普陀崖村去。

      这怎么行呢?我是军人出身,我走山路可比你强吧,再说齐头并进,我可以给你做个伴,一个人走山路多少有点害怕,这荒山野岭的能不出点事,小柰说,我战友好象就住在前面一个村子的,我们先到他家弄点早饭吃,车就停在他家门口,也有个照料。

      好吧,就这样。

      我们二人来到一个叫什子寨的垸子,家家户户都敞开了门,但问了多时,就是一些小孩子在家,都不知道小柰战友的名字。

      我问小柰知道不知道他的小名,这农村就只喊小名。

      小柰说好象叫黑皮。

      那你就去问黑皮,一定能问到。

      果然,问第一家就问出来了,说是就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他们这才记起是刚进村就问过了的那家,于是又回身到村头,门也是开着的,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出来了,看得出她正在家里做早饭,小姑娘说,爸妈都到山上割谷去了,小柰就不好意思说是来找早饭吃的,就说,我是你爸的战友,从这儿路过,车子就放在你家门口,请帮忙照看一下。

      小姑娘说,我也要上山送饭,没有工夫看。不过,她又象一个大人似的说,就放在我家门口,是没有人动的,这大忙的天那有闲人去动哟。

      小柰还是将信将疑的。我就点了点头示意他就按照小姑娘说的去做。其实,我们已经是饥肠辘辘的,又无处可走了,尤其是小柰望着锅内已经烙得香喷喷的麦粑不停的咽口水,只得又硬着头皮问,村长家离这儿有多远。

      小姑娘说,我不知道谁是村长,你们找他有事?

      小柰就顾此失彼地说,想找早饭吃。

      早饭?小姑娘笑了起来,这还不容易,不管是哪一家,只要你肯吃就可以的。

      小姑娘说的是一句实话,在这山里,无论你是谁走到哪一家都能有吃有住的,山里人没有什么好吃好住的,可是这“好客”二字却是传统美德。

      小姑娘又说,要不,你们二位就在我家吃粑哟。

      那……小柰说,你爹妈吃什么?

      我再做两个麦面粑,要不了一刻。

      我同小柰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我们边吃边聊。当我得知小姑娘名叫锁阳,并且已经失学时,我再也吃不下了,放下手中的半边粑问锁阳:“你想不想读书呢?”

      锁阳说,“当然想,可是没有钱,妹妹的学费还欠了一年呢,这学期还是爸爸好说歹说答应卖谷后送钱,学校才收下的,前天乡里来收罚款将我家里的猪牵走了。”

      我望了望墙壁上挂的花花绿绿的破布,那是用来做小孩子尿布的,就猜测家里还应该有一个小子,便心情沉重地问,你还有个弟弟?

      弟弟名叫五千,让妈带到山上去了,妈怕我不会照顾弟弟就自己带着。锁阳说完又补充说,是超生的,罚了五千块钱。

      我盯着对答如流像个大人似的小姑娘说,锁阳,你要是想读书,我供你上学,怎么样?

      锁阳不相信地望着我,又望了望小柰,爆出一阵阵银铃铛般的笑声,笑过后就说,就是你想供我读书,我也没有这个本事了,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踏进学堂门了。

      那你只读了三年级?

      不。锁阳说,读到二年级时家里没有钱了。

      我彻底失望了,走出锁阳的家,小柰也是有千万个感慨,他说,乡长,你看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黑皮同我一道当兵,还是我的班长呢,这回来一折磨就变得世俗了,生那么多干什么哟,生下来又没有钱供孩子读书,你看这不是对小孩不负责任么?

      我沉默不语。

      小柰说,你看他家里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这夜是怎么过呢?还有你看那做饭的火房里像烂泥巴田一样,又湿又潮,还脏兮兮的……

      别说了,小柰,你应该帮帮他。我说,我想好了,我们乡里的国家干部要每人帮一户特困人家,让他们早日脱胎换骨,你的战友就交给你了,一年脱贫,两年实现小康。

      乡长,你,你这有点太不现实了吧,一年能脱贫,两年能实现小康?上面不是说过到本世纪末才能实现小康么?

      别贫嘴了,你这是做战友说的话么?你媳妇不是在城里街上开了家副食店么?你可以让锁阳的爸爸收点土特产送到店里叫你媳妇代卖一下,不是有一些利润么?至于本钱,你可以先借点他。

      对!对!对!不愧为乡长,小柰兴奋地说,这是一个好主意,我的车子每星期都要跑城里一趟,也是可以利用的。

      你可不能揩公家的油啊!

      俩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又走累了,就在半山腰歇歇脚。极目眺望,蓣山乡山山水水尽收眼底,一道道山峰披红戴绿,一条条河流蜿蜒如带,田野里金黄色的稻浪在风中翻滚,三五成群披红戴绿的男女正在挥镰收割,山岗上雪白的棉花随风摇拽,哟嗬嗬,哟嗬——,劳动中的欢歌笑语在山谷中回荡。

      这普陀崖村海拔二千多米,是全县有名的高寒山村,也是出了名的穷村,全村一千三百人有一大半没有脱贫,失学率高达百分之四十,我早就想上来看一看,可是就是抽不出时间,村支书安狄榴找过我多次了,不是要粮就是要钱要衣被,这次我决定好好地在上面住上几天,就几件具体事情现场办公解决。

      这时,一个挑夫走上来,自自然然地放下担子歇起肩来,一边用草帽扇着凉风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鬼路真的是越来越不好走了。我抬头打量了这个人,约摸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皱纹象刀子刻划过似的,周周正正的身子硬朗结实,再瞧瞧担子,估计有二百斤,说话刚气十足,再一试谈吐果然不俗,主动同我搭腔了,他问道,客人们好象是城里来的吧,请问是到哪家去的,就随我一道,我给你们带路。

      小柰指了指我说,这是咱们乡的乡长。

      挑夫眼睛一亮说,啊,是吗?难怪我说我们普陀崖村没有你们这样的亲戚的,这方圆十里八乡的那一家的情况我都了如指掌。

      我问他,你老人家贵姓?是这个村子里人吧。

      挑夫说,小民姓康,小康的康,就是村里的狄门洞垸子里的。

      今年贵庚?

      属蛇的,今年有五十一了。

      是吗?小柰有些不相信,他站起身走到挑担前摊开双手托着扁担试了试重量,一下子没有抬起来,又用肩膀才挑起担子,他放下担子说,足足有二百五六十斤。

      康挑夫笑了笑说,你估跑了,只有二百一十斤。

      这么重,你一人挑上山哪。

      有什么办法呢,别村都通了公路,我们村没通,只得用脚步走,山上的东西都是挑上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都是挑来的,我这就是给小卖部挑的小百货,一天一趟都是我给承包了,货主是我的外甥女婿,他很照顾我,别人挑一百斤给十元钱的脚钱,我挑一百斤就是十三元。

      你们想过修路的事没有?

      怎么不想,做优发娱乐都在想,真是想疯了几代人啊!康挑夫说,就是没有钱,连肚子都撑不饱,哪能有心事修路啊。

      民工投劳义工修行不行?我说,炸药、水管由乡政府给。

      不是我说你们的直话,康挑夫掏出一包软‘龙乡’牌的烟递给小柰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抽了两口然后说,你们乡干部尽是说假话,三年前有个姓黄的还是姓绿什么的来过,在村里安支书家就夸过海口,他说保证一年修路坯,第二年通车,可是到现在连路的影子也没有,害得支书白送了他几斤茶叶。

      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就有几分的不自然了,深怕自己也脱口而出这样的豪言壮语,这也难怪黄书记了,村里的情况太特殊了,乡里的财政状况又是捉襟见肘的,只得笑了笑说,修路的事不要急,快了,快了,但是内心里自己却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在自己的任期内解决路的问题,实现村村通公路的诺言。

      中午十二点,我终于到达了普陀崖村,没有直接到村部也没有找村干部,而是直接到农户家里去了,转了好几家就是没有人,人都上山了,这是农忙季节,再加上农村的午饭都二三点钟吃,所以根本找不着人。好不容易找着一家人,还没有进门就被人拦在门外,那男人一望见我们便开始就骂: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这些杂种糕子,老子家的谷还在田里,家里的米缸朝天了,你们还叫人活不活?!

      我吓出一身的冷汗,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人们将我当作收上交款的干部了。我愣愣地站在门外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这时,那男人扛着镰刀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大概是上山割谷。我迎面才看清楚他的脸,国字脸上方嵌着两道又深又粗的眉毛。这不是同桌的商陆么?

      商陆。我对着他匆匆走过的背影大胆地喊了一声,你不认识我了?

      你?男人调转头警惕地望了望我,然后大惑不解地盯着我们,好久才说,啊,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到这儿来干什么?快进屋内来坐。

      我这才认真地看了看这位同学,上身穿一件满是汗渍的咔叽呢上衣,厚厚的衣服上扣子全掉光了,只得闯开着露出黑黝黝的胸膛,胸襟两边花一块白一块的说明这件衣服已经有好长的年月了。下身穿一条西装短裤,裤口已经磨脱了线,一根打了三个结的百丝裤带系着掉了二个裤耳的裤子,那百丝带是本地姑娘出嫁时送给新郎的礼物,必定是他媳妇出嫁是的嫁品。我目光落在那根裤子带上久久难以平静。我想,一个大男人混到连一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还有什么意思,可见他的生活是多少的艰难。

      两人走进屋内,借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我仔细看清了屋里的一切,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说种类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但没一样能入眼的,我在一张厚厚的木桌子旁坐下来,眼睛还是在商陆身上扫来扫去的,我真的不相信眼前的商陆就是十多年前同桌学友,那时,他是班里的劳动委员,重活累活粗活都是他的,每次洒水扫地的事也都是他包了,他曾经给我说过一次悄悄话,仅只一次,是在上课的时候,他说,他的小名叫六斤,出生时只有六斤重,这名字是他奶奶给取的,奶奶说,这孩子将来要受一辈子的苦,命太薄了。

      商陆拿来一个大泥巴茶壶,抓了一把粗茶叶塞进壶内,然后反身从墙上的一个壁柜里提下热水瓶,呼呼呼地往茶壶里注水,稍后就拿来小瓷杯给每人斟上一杯,然后坐在我身边有个矮小的短凳上,不停地抓着头又不停的嘿嘿嘿地笑。

      我说,六斤,你媳妇呢,家里还有哪些人?

      媳妇在山上,家里有两个孩子都上外婆家去了,母亲前年去世,父亲和我四弟一家过日子,就在乡街头开了一个豆腐铺子。

      我四周打量了一下屋子说,你这房子是结婚时盖的吧,快十年了。

      你咋知道?六斤说,就是那年盖的,建房子扯的债还没有还清呢。停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说,唉,难啊,什么都得要钱,开门就是钱,你说这一年到头的就是田里的谷地里的豆,自己的工夫不说了,仅是除去农药、种子、化肥的投入后,又能变多少钱?就是想卖了交给国家,可是粮店里还没有现钱,前些时候老是打白纸条子,现在倒好,粮店不收粮了,说是没有钱收,喂一头猪吧,四条脚有三条脚是别人的,防疫站要防疫费,食品所要定点费,工商所收管理费,税务局要缴税,乡里来人说是人平要收十五元的屠宰税,七八百块钱的一头猪,只能落得个三二百块钱,还要防止被猪贩子骗了懒帐。

      六斤,我改口称他的小名了,我说,你后来是读到初中再没有上学吧。

      六斤搓了搓手憨厚地说,初中三年级读了一学期,就休学了,再没有上学,那时家里实在太穷了,不瞒你说,那一学期的书费还欠着没有给呢,当时父亲说是交了,但是后来,也就是前年,我在举水修河堤时遇上了学校的老师,说起这件事,老师说我父亲根本没有将钱送到学校,人失学了就算了呗,我说那哪能算了呢,我将来一定送给你,这不大孩子快又要到李老师手下读书了,钱还没有交,实在不好意思见到李老师。

      你没有想过如何脱贫或者说是发财的事?

      当然想呗,做优发娱乐都在想!可是我们这个野鸡不下蛋的穷山沟里能想出个啥法子来哟。

      我问,你家里今年产了多少斤黄豆?

      一千二百多斤。

      按市场价也有七八百块钱吧。

      那不能作指望了,还没有收进家就交出去了,你想想,两个孩子读书一年一千多块,不就是这一点出息?粮食只能够混个肚儿圆,绝对不能卖掉的,不然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你们整个村子里一年能产多少黄豆?大概也有五万斤左右吧,你父亲不是能做出很好的豆腐么,你应该跟他学学这一门手艺,也好将卖不出去的黄豆加工转化增值嘛。

      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也曾经干过一年,但是后来有了孩子就没有工夫了。

      这样吧,你有空就到乡里找找我,我们想开一个豆制品加工厂,就是没有技术人才,你要是能参加就说一声,要知道我们蓣山乡的豆腐和皮子在全县是很有名气的,中央首长来了,我们县里也是拿这个东西招待的。比方说还有很多臭豆腐、神仙豆腐、干子等等民间的豆制品,城里人是很爱吃的,就是没有人钻这个门路。

      六斤说,唠叨了这么多时,忘了问你,你现在在哪儿哟?

      一直没有插话的小柰说,她就是我们乡里的乡长,你真的是孤陋寡闻啊。

      什么?乡长来我家作客了?六斤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就更加不自然了,手脚好象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似的,摸摸脸,缩缩脚,摇晃着宽厚的肩膀,想了很长时间才说,你们俩没有吃中饭吧?那就在我家里吃。说完就放下手中的草帽说了声,你们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就来。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一个满头大汗的胖女人进来了,浑身上下腾腾地冒着热气,一进门就说,听说六斤的同学来了哇,真是稀客,还当上了乡长,真是我们家的福份呢,我嫁到这普陀崖村都快十年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个干部哟。

      六斤的媳妇很会做饭菜,不一会儿工夫就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正准备动筷子时,村支书安狄榴带着一个人来了,进门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是刚才听到康挑夫说你们来了,我还真的不知道是乡长来了,怎么不事先捎个信上来呢,受了苦吧!话未尽屁股还没有沾凳子,就对身后同来的人说,安秘书,你快到代销店里拿两瓶老米酒,年轻人答应着向门外走时,安支书又补充了一句话,带两包烟过来。

      我说,安书记,算了,算了,别麻烦啦。

      安书记说,乡长,别说见外的话了,真的是难得难得,难怪我这几天屋角头枫树上的喜鹊老是叫个不停的,原来是你们要来了。

      我说,看你,这不是在批评我们,说我们太官僚吧,下乡的确是少了点,一天忙到黑真的不知道忙个什么。

      农村的工作一般就是在饭桌上布置的,还没有动筷子,安支书就琢磨透了我的来意,知道是来调研的,心里就轻松了一大截,说话也就随便了许多。气氛一直很好,安书记在村里干了三十一年,当了二十八年的书记,工龄比我的年纪都大,我一直对他很尊重,就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主要是来看看你们,另外有两件事:一是我想农闲马上就到了,要在你们村办一个基地开发的点,今年乡里决定要大面积种板栗,这里山上有很多野生的栗树苗,是不是先砍掉杂树,然后以野栗苗进行嫁接,搞个野转家的样板点;二是想就你们村级公路的事同你商量一个意见,今年动工修路基,资金嘛,村民以工代赈解决一部分,村里补贴一点,乡里拨一点,再到县里找扶贫办等单位要一点,我就不相信修不通。

      安支书避开我的目光却没有做声,他很谨慎地听着我的话,仔细体会我说的每句话的意思,判断着是说真话还是打官腔,他斟酌了好长时间,才虎声虎气地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因为他不能肯定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意图要修普陀崖村的路,很明显,这穷山沟里一没有矿藏,二没有工厂,三没有大人物要来,凭空地要花那么多的冤枉钱是何苦呢?再说,在这八爹山上办基地办给谁看,谁到这个鬼地方来参观?从前的基地都是建在公路两边或者是领导一下车就能走到的地方,而今天我说要到普陀崖村办点,他能轻易地相信吗?

      我差一点就被安支书的麻木激怒了,也不等回答就武断地说,这事就这样定下来,我任期内一定要将这条路修好。那口气好象在说,你们等着瞧吧。

      第十二章 爱恨就在一瞬间又到了乡镇换届选举的时候了,正如民间组织部所发布的消息一样,黄栌调离了蓣山乡被任命来县委农工部副部长,出人意料也出乎我意料的是并没有宣布我当书记,而是由我主持乡里的全面工作,这就意味着两种情况:我可能是书记的继任者,也可能是组织上另选他人来当书记。这样一来,情况就有些复杂化了,也让我感到很被动,虽然组织上一再说我工作很不错,组织上完全相信我,可是其他人对我的看法却不得而知。我只得硬着头皮找了一回县里的头头脑脑,但是大家都没有对我说直话,只是安慰我让我安心好好地干。我消极了一个星期,等到静下心来便想到了办法,得去找一找魏生素,只有他才能解决问题。一想到这一点我晚上睡不着了,失眠了,这是我当乡长后的第二次失眠,第一次自己是被宣布当乡长的那一天,可那一天失眠的感觉特别好,至今记忆犹新那真是甜酸苦辣、苦辣辣酸甜还有兴奋、自信、镇定等等多味的感觉,可是今夜,心里只有委屈无助的感觉,论工作,黄书记到省城学习一年,这一年来自己拼死拼活地干,从来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前两年就不说了,仅是黄书记走的这一年中做了十件大事,其中西山公路铺柏油、荻水河堤整险加固、搬迁乡小学,这些在全县都是有影响的大事,充分体现了我的领导才能和政绩,当然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但是我必竟是负责人,还主持工作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让小柰开车把我送到县城,上午,魏生素在开会,我就在蓣山宾馆开一个房间蒙头大睡,小柰乐得个放独边,自由活动了。

      晚上八点钟左右,魏生素如约来到了蓣山宾馆,一脸的兴奋,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魏生素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让我反而非常镇定,我避开魏生素热辣辣的目光,正而八经地坐在茶几边说,魏主任,我想向组织上汇报一下我个人的思想情况。

      魏主任象是被蜂噬了一口似的,立即阴沉着脸说,这事不归我管,你找别人汇报去吧。

      我是说,我想请你帮忙,我改变了口气说,魏主任,你是知道的,我在县里谁也不认识,我之所以约你到这里谈,我觉得一个女同志三更半夜的朝你家里跑多少有些不方便。

      魏主任脸色又阴转晴了,他笑容可掬,但是不说话。

      我瞟了一眼那一脸深不可测的笑容,我想,不改变策略的话,这老狡猾绝对不会吐真言的,我像来了灵感似的改变了找他的初衷,继续说,我想调离蓣山乡,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本乡本土的人,在一个地方工作时间一长总有些三亲六故的,我担心将来不好开展工作。

      魏主任仍然是笑容可掬,但闭上眼睛,头靠在沙发上极力地向后仰过去。

      我说,我是真心话,我的丈夫是一个植物人,我的一切只有寄托在儿子身上,我想进城,好好的培养一下孩子,好好地尽一个妻子的责任,照料一下丈夫,可是乡下的工作是没有规律的,东一天西一天,东跑西赶的,根本没有时间花在孩子和丈夫身上,我对家庭,对他们爷儿俩是有愧疚的。

      魏主任说,你的那一点花花肠子,我还是知道的,不就是调走了黄栌么,你心里不踏实,是不是?县里还没有作出决定,谁当书记的事心里还没有谱,是不是?年轻人要沉得住气,要学会忍一忍,等一等,如果这一点耐心也没有,就浮躁,满世界的象蜜蜂噬了屁股似的乱跑,那就不是一个成熟的干部,那样就有负组织上的厚望和培养。

      知我者魏主任也,但是我只想进城,至于在什么岗位,我都是无所谓。我说,好了再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晚我是特地请你跳舞的。

      就我一人?

      当然。我玩世不恭地说,收取你那点花花肠子吧,这样的事还能让别人分享。

      不久,我很顺利地当上了蓣山乡的书记。

      卢荟作为我候选人之一参与竞选,说是参与竞选其实是作陪衬的,卢荟参加这样的竞选已经有三届了,每次都是差那么几票而拱手相让,这次自然又是内定的,卢荟得知这一消息时正睡在乡小学栾华的床上,其时已经是深夜零点过一刻,卢荟打电话问情况,我在电话中说,实在对不起,我已经在上面尽了最大的努力,争取你当乡长,可是人家竞争力还强些,那就只好委曲你了,你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日他娘,卢荟骂了一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点燃一支香烟,悠悠地抽着。

      栾华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卢荟没有搭理她,他想着想着就眼泪哗啦啦流趟出来,栾华使劲地摇晃他掐他,他都无动于衷,栾华只得默默地望着他,替他着急,许久,他才说,我又要当一回陪衬了。

      不。栾华大吼一声,当话吼出口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咽了口唾液说,这回你得试一试,你已经四十五岁了,俗话说的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人生还有几个三年了,三年换一届,你这奔五的人还会有希望吗?

      卢荟闷闷不乐地一言不发,最后他还是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这是组织原则,我们党员只能服从。

      第二天晚上,栾华特地做了一桌子蔡专门请我一个人,我跟平时一样如约到了,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头,便好奇的问,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这样丰富多彩?

      庆祝庆祝,栾华说,你当了书记,这可是我们的大好事啊,难道不值得庆祝?

      洒席上,栾华就将卢荟的想法说了,也将自己的给卢荟出的主意讲了,我只是默默无闻地吃着菜,末了,我说,你越是这样就越是想早点撵他走,看来,他不会久留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你会理解的,我说,还有谁知道这些情况?

      没有别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卢荟的想法和打算很快就让新来的代理乡长葛根知道了,葛根不愧为是县委出来的人,他迅速地作出了反应,先是召开了一个民主生活会,让大家在会上畅所欲言,吐一吐心中的苦水,接着又召开了一个老干部和部分乡人大代表参加的参政议政会,让大家对乡里的工作提出意见,对今后的工作提出建议;最后又从县财政局借了九十万元,给干部和教师兑现了拖欠的工资,很快,葛根的威信迅速上升。但是他仍觉得同卢荟一起参加竟选没有多大的把握,毕竟人家在这乡里干了十多年,那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就凭这一点,人家选他卢荟也在情理之中。怎么办呢?葛根觉得只能到上面去活动,让领导帮自己。

      葛根带了带了两条香烟找到他的项头上司,葛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味地强调他要求调到别的乡镇,蓣山乡乡长让副书记卢荟当,人家十多年来一直战斗在基层,并且在副书记的岗位上也干了十多年。

      领导没有一个是苕种,很快就理解了葛根的想法和体谅到他的难处,就说,卢荟不是要求调动吗?他已经找过好几次了,干脆将他调到老米酒镇,回老家去。

      就这样,卢荟在换届前的头一个星期调离了蓣山乡,葛根很顺利地当选为蓣山乡第九届人民政府乡长。

      人们说,一个在意料之外,一个在意料之中。

      因为这件事,栾华足足有一个月没有理会我,对我的误解反而与日俱增,只要我到她的家里去,她就走出家门,只要我提到这事,她就起身告辞,一直不给机会让我解释,在栾华的心目中,这事就我是叛徒,卢荟绝对是不会出卖她的,再说事关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是应该小心翼翼的,他不会弃她而去,栾华清楚此时卢荟临走前的一天晚上对她说过,他说,咱们就到此为止吧,你好自为之。这让她很伤心,但是她又不愿意他说一定要娶她为妻的话,因为那是不着边际的,也很不现实的话,她希望没有争吵,没有防范,和平共处。

      我再想努力都是多余的,栾华说,天赐交给我,你放心,但是以后不许你再到乡小学来。

      因为我是新来的,无牵无挂,大事小事都积极参与,每件事情都做得尽如人意,各项工作都想在前面、干在前面,所以,这样一来,我要轻松许多,我开始有一些精力考虑家庭的事了。我从一家报纸上得知香港有家医院治疗瘫痪有新方法,就想倾家荡产地作一回尝试,初步测算大约耗资五十万元左右,但我手中也只有七八万元的积蓄,其中还有一部分借给别人了,当我将这个想法告诉公婆时,婆婆没有发言,公公则坚决反对,公公大人含泪说,囡啊,你对我儿水牛,算是尽了天地良心,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大家都是有口碑的,只怪他命不好,也怪我家祖坟没有葬好,为了他治病你出了多少钱啊,我的那点积蓄花光了就不说,光是你该用了多少钱啊,武汉、北京、广州,只要是能跑到的地方,哪儿没有跑到?算是尽了心了,他也应该满足了。如今呗,你要聚点钱让天赐将来好好的念书,我们已经老了,也不知道哪一天入土,要是大家都撒手而去,天赐就得靠你了。还动什么治病的念头,这是你当了乡长,手中有点权,多少不一地要活络一些,要是象咱们那个早就死了,快别这样影响你的工作,哪能有那么多钱?是要犯错误的,你一出事,水牛完了,天赐完了,这个家就毁灭了,我求求你,别再有这样那样的念头了。

      婆婆接过了话说,囡,我和你爹商量好了,水牛,你就别只望他了,只要是有合适的人,我们同意你嫁了,你就不要错过啊。

      每次的对话都在这样的话中不欢而散,作为老人,我是理解他们的,事实也正如他们所说,只要你能冷静想想,你就会觉得这事只能如此而已。

      我到君迁子那儿住了几天,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后,他非常赞成地说,没有那么多钱吧?我借给你,借十万给你,少不少?少了?再给十万。不过我只有这么多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有很多同学都是大富豪,他们有的是钱,先拿来用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让他有钱呢?

      君迁子一开口,我就觉得好笑,笑他说话没有逻辑性,比方说刚才那句话,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干嘛非得借给你用呢?还说得多漂亮,拿来用一用,那口气好象拿自己的钱似的。

      君迁子说,他在香港有几个朋友都是画画的,有两个还小有名气,他们总在邀请我去香港玩一玩,就是因为没有时间,要不我陪你一道去,这样可以节省生活费、住宿费呢,说不定他们在医院有熟人就可以帮忙了。

      你这不是气死我丈夫,哪有情人陪同男人治病的?我说,你呀,你简直就是一个白痴,你以为人家香港象我们这儿呀,熟人又怎么样?

      这,你又不懂了,香港虽然是香港,但哪儿也是人住的地方啊,有人就有人情,有人就有感情,就会有人帮忙的,君迁子说,要不,我先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看看医院需要多少钱,你也好作个准备。

      我环顾了一下画室,拣了一个光线比较强的地方坐下来说,这次我是铁了心的,一定要去试一试,尽了心,如果能治好,就是福气,如果不能治好,我也可以死了这个心,将来也没有什么愧疚的,做人就得这样,不能让良心一辈子受折磨。

      君迁子放下画笔走了过来,面对着我说,你真是一个好女人,我怎么从前没有认识到你这一点呢?说完他拥抱我。我推开了他的手说,看看,不是太脏了吧,一只受污染的手怎么可以随时随地亵渎神灵呢?这句话激起了君迁子的野性,他一把抱住我将我按倒在地上,我反抗了一会儿,就说,你给我画一张画吧!

      对,对,对!这是一个好主意。君迁子很温柔地为我解开了衣服,然后象扶新娘子似的将我扶到一张猩红的毛毯上,身子半仰着——蓝天白云,明静的村魏,雪白的平原,鲜嫩的绿草,清新的空气,充满欲望的歌声,骑在马上的灵感——君迁子挥毫泼墨、奋笔疾书。

      第十三章 我心依旧山乡接连下了几场小雨,昨晚上又骤然起了一阵狂风,第二天天还没亮,文化站站长天栗师就跑到乡政府办公室来敲门,狄长生本来就有个睡懒觉的坏毛病,经他这么一闹,睡意全无,就问他,是来报丧的吧,是不是死了亲娘热老子?没有看天还没有亮吗?天栗师也不同他计较,愁眉不展的样子说,昨晚起过风后,乡大礼堂顶部都揭了盖子了,我来报告一声,别说我不来汇报了。

      乡大礼堂是能容纳二千人同时开会用的大型活动场所,现由文化站管理,是六十年代修建的,早已是千苍百孔了,天栗师多次向乡里吵着要经费修缮,可我就是不给钱,天栗师是这一带或者说是鄂东小有名气的作家,眼见我一次两次三次都不给钱就有些绝望了,于是就将我写进了小说里大大地讽刺了一番,虽然乡里的人都知道是在写我,我看过小说后也觉得是写自己,也曾给过几次小鞋穿过,但是除此之外也奈何不了心高气傲的天栗师,此事就不了了之。

      这些情况我当然了如指掌,他很不情愿地说,走,咱们去看一看,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事也揍巧,若大个乡唯独就是吹掀了大礼堂的屋顶。

      你这是什么意思?天栗师说,堂堂的一个站长这一点觉悟还是有的,我总不会叫人驮竹棍给截几个大窟窿吧。

      谁能够保证这事你干不出来么?

      说话可是要负责的,这哪里象你们领导说的话啊。

      狄长生看了看现场,就觉得有些蹊跷,三个大窟窿分布在不同的方向,大小不一,这更让人不可思议,他现在没有做声,只是说,还是等书记起床了再说吧,你吃过早饭就到乡里来一下。

      天栗师留狄主任吃早饭,狄长生没有理他,径直走了。

      天栗师碰了一鼻子灰,慢慢地向回走,刚上文化站的台阶,他老婆起床了,蓬头垢面地问他早上吃什么,天栗师就没好气的说,吃你娘你鳖。他老婆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骂,气都不打一处来,就站在台阶上,也不管街头已经有人来人往了,扯着喉咙唱歌一样的骂开了。天栗师走进屋内没有理她,她就撵到屋里来骂,连哭带骂撒野起来了,她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野种,老娘好心好意地问你,你摆个什么臭架子,不就是文化站一个小小的站长么,老娘用脚踩,细鸡巴大一点的芝麻官,到老娘面前摆什么谱?

      天栗师一听心更烦躁了,他不问三七二十一操起一张椅子扔了过去,老婆身子一晃,椅子飞出了门外,正砸着了准备进来的两个人,只听哎哟一声,就让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来的人是我和葛根,后面跟着狄主任。

      葛根蹲下身子护着脚,狄主任生气了,就象砸他自己还心疼,也不叫他站长,大声地说,天栗师,天栗师,你疯什么?怎么搞的?

      天栗师真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在那里,又象钉子钉在房中央,他老婆长长地尖叫了一声,乌哇乌哇地抱头而逃。

      葛根忍痛坐了下来,他若无其事的说,好男不同女斗,这个道理应该懂,动不动就拿老婆出气还算个男人吗?接着他瞟了一眼狄主任,停了一下,就说,刚才我和狄主任一起看了一下现场,同狄主任一起商量了意见:红瓦、椽子、和檀条记乡里的帐,车费你出,今天或明天我写条子后,你到乡砖瓦厂和林场去运,工钱先垫付着,以后再说。

      天栗师几乎是破涕为笑了,他说,谢谢你和狄主任。

      葛根说,那老婆的事呢?

      天栗师双手一摊说,没事的,晚上请她吃鸡巴。

      我和狄主任轰轰烈烈笑了起来。待到要站起来时,我说了声,我的脚,再也从椅子上起不来了,狄主任和天栗师忙架着我去卫生院。

      晚上,天栗师买了高档香烟后,悄悄地溜进了乡政府的大院,直截了当的上了二楼阳台,他知道东头住着葛根,西头住着狄书记,就径直向东头走去,门是关着的,内面好象有灯光,但敲了好些时候,就是没有人开门,楼下值班室的人听见楼上有人不停地敲门,就从楼下伸出头对楼上的人喊道,葛乡长下午到县里开会去了,明天回。

      天栗师一阵哆嗦紧张了,这时候正巧我的门开了,我正在沿着走廊向东走,大概准备下楼。他计算了一下,如果自己这时退去,也下楼,那么在楼梯口刚好与狄书记碰上了,怎么办呢?如果她在楼梯口望见了自己那就太不好意思了,他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夹着两条香烟迎着我走了过去,并大声地说,啊,狄书记原来住在西头,我还一直以为你住东头呢。

      作家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说,你到我房间时等一会,我上个厕所就回来。

      天栗师就走到了我的房间,坐在外面一间接待室里,这是一间四室一厅的房子,每间房子里都亮有灯光,天栗师将头勾进我卧室里瞧了瞧,眼睛立即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似的转不过弯了,卧室里实在太漂亮了,是由两小间相拼而成,一头是落地的大书柜排列成一个“八”字形,对面便是一高一低的活动床,后面就是席优发娱乐思床了,天栗师曾经自命为小县城里私人藏书最多的人,可是看到狄书记的藏书就有些动摇了,他情不自禁地直走了进去,哇,书柜的后面还有几个箱式柜子,上了锁,里面全是清一色的绝版书,没想到曾经被自己笔下描绘成胸无点墨的人居然还别有一番天地嘞!天栗师是个嗜书如命的人,他知道他今天真的是发现了世外桃源了,一个成天忙于吃吃喝喝、送往迎来,置身于物欲横流、滚滚红尘之中的人,能有几分心情热衷于看书学习呢?这绝对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也不是什么装腔作势了,他仔细地看了一遍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与他平时的藏书无关的,就在他莫名其妙大发感想的时候,狄书记回来了。

      狄书记看了看桌上的包袱里的东西说,人呢?怎么跑到我的禁地里去了,这是犯规的啊。

      嘿,嘿,嘿,天栗师笑着走出来说,我真的不知不觉地不晓得你有这么多的书,他有点语无论次的了。

      你送这个我干什么?我又不抽烟,我说,作家同志,这是你想出来的?我听说你为了向乡里要钱,请人将大礼堂截了三个大窟窿,是吗?

      天地良心,我天栗师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那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又这样破费。

      我——,天栗师一时慌张起来,脑子里还是想着书架上的书,也就忘了来要钱的事,再说钱的事也是不好同书记说,于是说,我是来向你借书看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了,用手擦试了眼角的泪花说,你们这些文化人说话真的是一点逻辑性也没有,扯东拉西的,还振振有词,来借书?绝对不可能,为借几本书看而送人家好烟?三岁的小儿也知道是不划算的事呀。

      天栗师一脸的认真,一脸的虔诚,说,我是说真心话,我听说你有很多藏书,我鼓了好大好大的勇气才来的。

      你听谁说我有书?我这房间除了我自己知道,是从来没有人进去过的。

      我刚才不是进去过了?天栗师反复地强调说,没有别的目的,我是来借书看的。

      我笑了笑,不再同他计较了,心想同这些书呆子较劲是没有结果的,就顺水推舟地说,这样吧,书可以借给你看,但是烟要拿回去。你喜欢抽烟,就自己留着抽吧,别难为自己了。

      天栗师被我的大度所感动了,他又是奋不顾身了,他说,他有一个想法,蓣山乡的豆腐特别好,应当举办一个豆腐文化节,展示一下蓣山的实力,说完他双眼放着红光等待着我的回答。

      略作犹豫之后,击掌赞成,我说,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你去好好的酝酿酝酿,拿出一个整体思路来,然后交给乡政府班子会上讨论一下,我相信完全有理由通过的,蓣山乡的豆腐几乎可以甲天下,曹操、李白、苏东坡、郑板桥等等,该有多少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给予过高度的评价,尤其是品种多样,花色齐全,祖传绝技、世袭偏方所制出来的豆腐真是神了,让每一个吃了的人还想吃,闻了的人还想再闻,来了的就不想走,走了的还想再来,好!好!好!作家同志,你这次给乡里出了个好建议,今年的建议奖一定非你莫属了。

      天栗师连声说,一定不辜负狄书记的厚望,一定不辜负狄书记的厚望。接着他话逢一转说,先借几本书看一看。

      什么书?就将我刚才看的一套《易经精髓》借给我看着吧。

      别忘了还哈!

      这个,你自然放心。

      正说着,电话响起来了。天栗师拿了书就起身准备告辞,我一边接电话一边说,将烟拿回去。

      天栗师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情愿地拿起了黑袋子,嘴里嘟哝着说,狄书记真好,不就是一两条烟么?脚就向外挪动,还想说什么,我就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走。

      电话是我的一个同学从深圳打过来的,同学叫文林郎,在一家外资企业当财务主管。他在电话里说,老同学呀,好久想给你打电话,一直忙得不能脱身,你说的那件事情基本上搞定了,可以动身来,什么时候来,你自己确定吧,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到时候我到站里接你。

      我说,那就谢谢你了,医院方面联系得怎么样?

      同学嘛,就不用客气了,我一共联系了三家专科医院,一家是我老婆在里面,一家有我的上司的同学,还有一家是我们一位同乡在内面搞主治医生,他们都说,没有见到病人不好说情况,还是等你来了再说吧。

      我同他客气了一番后就放下了电话。我是不吸烟的,这时我非常想,后悔刚才那两条烟没有留下来,我就用报纸卷了一个烟状的椭圆形,点燃后慢慢地吸着,思绪也在飞扬。本来,为了丈夫的病,我已经是负债累累,就只差倾家荡产了。这些年来,东挪西借绞尽脑汁,总算保住了他的一条命,可是最近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总是叫背疼,这是原来没有过的症状,上次到县人民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可能是病变,要立即做手术,考虑再三就觉得还是到大医院做,因为专家曾告诉过我,水牛的病不是一般的病。于是我就托了在深圳工作的文林郎帮忙联系,我觉得再没有退路了。就这样,不顾家人的反对,还是向县里请了假,带着男人水牛上路了,县政府的一把手县长很同情我的遭遇,在我上路之前特地从县公费医疗办公室里特批了两万元专款,并当场自己也捐了一千块钱,还安慰说,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希望我要坚强些,走过去就是胜利,我很感动,几乎是热泪盈眶了。

      到了深圳,文林郎就劝说我,还是让水牛在深圳治一治,看一看效果,再去香港。

      在深圳的东方医院住了下来,院方就迅速拿出了结论,是骨髓发生病变,并有可能转化为癌症。结论给我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我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检查、复查,二十四小时的护理,折磨得我忘记了白天和黑夜,还有更大的手术在后头等着,幸亏文林郎介绍了两个从蓣山乡来深圳打工的妹子,两个打工妹听说是咱们蓣山乡的书记的爱人住院,也就格外地殷勤,两人都在一家大型宾馆里当服务员,刚好是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两人商量好了,白天黑夜轮流来护理,这让我感激涕零,我问了情况,两个姑娘,高个子的一个是杏花村的,小名叫五毛,短而胖一点的是能仁寺村的人,小名叫花囡。五毛和花囡一个是高中生一个是初中生,走在一起,又是老乡,真的是不容易了,有她们俩陪着说话,跑跑跳跳的,生活上也有个照应,寂寞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我从内心深处感觉到老同学和老乡的关照和体贴入微的细腻。

      住院观察了两个多星期,终于开始做手术,漫长的手术过程让我觉得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最后的结果是:“失败了!”

      失败了,就意味着还要再做一次,而这期间就又要观察一个多月,还要视情况而定,是不是能再做手术还要看水牛的康复情况及其机体的承受能力。

      我只得向文林郎借钱了,又打电话给县委组织上请假,因为我来时说请一个月的假,眼看要到期了。

      这期间,县长派他的秘书来看过一次,乡里也派了狄长生和苏合香到深圳来看过,狄长生先回家。苏合香书在深圳呆了一个星期,我想留下来同我说说话,在苏合香的心目中,我就是她的榜样,无论是做人做事,还是搞工作,苏合香唯我是听,临走的那天夜里,苏合香说出了她埋在心头很久的话,她说,她要同她男人离婚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在杏花宾馆同相好的睡觉时,她男人闯进去捉住了他们俩。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扼要,我曾经耳闻过苏合香的绯闻,那个相好的是县里的一个企业的老总,外号“半条命”,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我极力规劝她,不要同他来往,甚至于有一次还让分管组织的崔风使同她正式谈过话,她答应了,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两人又粘上了。

      我说,这样的事情让你男人逮着,你自然再也没有脸同他生活在一起了,离婚是不得不选择的上策,可是你孩子怎么办呢?

      苏合香说,事到如今不由人了,孩子也那么大了,他愿意跟谁就跟谁。

      我就这样一直住着,等到第二次手术的到来,可是医生说,第二次手术就没有那个必要了,这就等于宣告了水牛的死刑,医生说,水牛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医院破例又为水牛做了第二次手术,在做手术之前医生就同我讲好了,说做与不做其实都一样,我说,做吧医生,只要我们都尽了心,将来谁都无怨无悔。医生被我所感动了,硬着头皮做手术,一场手术下来光是费用就让我吃不消了,我又得四处借钱,这时君迁子刚好在深圳参加一个画展,就给我汇了一笔款子,足足可以让水牛在深圳待到出院了。

      事情正如医生所说,从深圳回到蓣山乡后的第二个月我的丈夫水牛终于在倍受病痛的折磨中离开了人间,临死的那一刻我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可是他不能说话了,只是用手在自己的胸口示意一下,就合上了眼睛。

      人们说,水牛的死对我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安慰。

      第十四章 无心插柳我坐在政府办公楼顶上,望着宁静、空远的山乡,深深地感到一丝丝人生的寂寞和情感上的无助。思想就胡作非为,想起自己一步一步的成长经历,也后悔许多的人和事,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感情经历,也有许多自责和愧疚。

      我想起了白等。

      每每触景生情地想到他时,不知不觉地笑起来了,总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在千钧一发之际,总是否定地摇晃着脑袋。白等?多么可笑的名字!也让我在在有意无意中提醒自己:这也许就是命运的预兆,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你的一切就是白费心思,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白等。

      爱情,就是将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相聚在一起,又将它分开成两个同路的陌生人的一种游戏。我确信这句话是真理。那天,我到县城开会,刚走出政府招待所,司机的车还没有来,正在门口徘徊,这时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男孩儿挡住了我,怯生地问:“要不要擦皮鞋?”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我没有理会,伸着头在街中四处搜索着自己的小车,看司机是否将车子开过来了。是的,乡里等着我回家开会,并且已经通知了乡“四大家”领导和全体班子成员。一场可怕的“五号病”疫情下在悄悄袭击着全乡,已经烧毁并埯埋了几头牛,隔离了一个自然垸。我看了看手表,离开会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现在自己的车来了还是能赶上开会的。这时,小邋遢鬼又走过来了,明亮的一双大眼睛似乎在乞求着什么。我心怦然一动,就顺势坐在小板凳上,伸出了左脚。小孩擦皮鞋很熟练,只见他双手将我的脚抱在怀里,然后轻轻地放在擦鞋套座上,沿着鞋帮一带先挤出断断续续、一点一点的鞋膏,然后用鞋刷稍稍一揉一抹,就均匀了,再用布条来回一左一右地抖动几个回合,打上白蜡后,又用布条反复地来回向前后磨擦,皮鞋光洁鲜亮。我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一眼这个小男孩。

      这一看就看出了毛病。小男孩满脸黑麻溜球的,乌紫的脸上有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炯炯发光发亮。身上的衣服可能十年没有洗一回,鞋具、蓝子里放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我随手拿来起来看了看,还是吃了一惊,是《通史》的第一卷。“这书是你看的?”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有点象是对下级干部的质问,又象是对犯人的审问。

      “呃呐。”小男孩头也没有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书从哪儿来的?”

      小男孩这才抬头望了望我,很狼狈地说,“给废品店里的老板擦鞋时,给我抵钱的。”

      我还想问什么,这时,镇里的司机来了,司机一边解释一边从口袋里掏零钱递给擦鞋孩,脸对着我说,“真是急死我了,路上换了一次胎。”然后,打开车门又补充了一句“再不换新车的话,就没法开了。”

      我没有理睬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从上车一直到乡里,我脑海里不是想的会议内容,会议好开,我现在少说也开了好几百个会了,都是一样的程序和模式,先说认识,再说措施,再说纪律,然后就是分工,各负其责。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小男孩,和一些古怪的问题,有多大了?十五六岁了吧。为什么没有读书?家中没有钱呗。关你什么事?再要是碰上了,就请他吃一顿,问问他愿不愿意读书?读又怎么样呢?你能供养他读书么?反正那一天晚上我是没有睡好的,这个问题总是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人生啊,就象山上的花草树木,要是一辈辈子放在深山,就无人知晓,要是有人将你运到山外,你就能做高楼大厦,你就能有机会放在金碧辉煌的皇宫。最后我就在这样的思考结果中睡着了。

      我是一个敢说敢干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拼到了今天这样一个让同伴羡慕和敬佩的地位,虽然乡镇党委书记不算个什么,但是在小县城来说,还算得上是一个成功人士,我的许多成功的趣闻轶事至今还在城乡传播着,众说纷纭。又是到城里开会,吃完晚饭,我约了两个同事,一同沿着蓣山大道,漫无边际地逛着马路,走着走着,又看到了那个小男孩。我忍不住叫住了他,让他给每位擦皮鞋,擦完后,我问他:“想不想读书?”

      他望了望四面八方的行人,肯定地回答说,“当然想,只是没有钱。”

      “我供你读书怎么样?”我话一出口自己就吃了一惊,也让同伴们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小男孩不好意思嘿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只是一种善意的关心,因为这样的话他不止听过一遍两遍了,许多大老板在酒足饭饱之后,在他熟练而麻利地为其擦完鞋后,总爱用肉奶奶的手摸着他的头说,“怎么不读书?”“我供你读书怎么样?”开始,他总是小心翼翼且认认真真地回答,时间长了,就只得憨憨地一笑,算是回答。

      我的心似乎象是被什么东西噬了一口样的,对同伴们说,你们先走一步,我还有点事。同事们半信半疑,其中一个不客气地说,“走吧,发什么神经?该不是有病吧。”同事们纷纷摇着头走了。

      我对小男孩说,“收起你的箱子,跟我来。”

      小男孩听了,有些莫名其妙。

      “走”!我的口气有十分的坚定,让小男孩有些振奋。

      在一阵阵犹豫后,小男孩顺从地扛着箱子,提着凳子,跟在我的后面。走到花溪商场门口时,我说,你在外面等一等,我进去给你买衣服。小男孩没有吭声,就低着头靠在门面的柱子旁。

      我给他仔细地挑选,从内到外、从头到脚都有,想象中我觉得应该是比较得体和合身的。当提着一个衣包走出商场时。哪里有小男孩的踪影。他妈的跑了。我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妈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绕着商场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小男孩,只得垂头丧气地向招待所走回去。走到古楼菜市场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脚踢翻木箱子,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耳朵,拉着便走。坐在擦鞋凳上的人莫明其妙地说,“神经病!”也顺手将屁股下面的凳子狠狠地向大街上扔去。

      小男孩一边顺从地跟在我后面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木箱子和凳子,嘴里不满地说,“我的箱子,我的凳子”,“你算老几?你是我的什么人,你管得着我吗?”但是看着我手中的衣服,他的一腔怒气就消了一半,双脚也就软了下来,心想,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傻瓜,或者说还有这样的好人么?他倒想看着这场戏该如何收场?

      拉到宾馆里,我给小男孩开了一个房间,让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换上新衣服。

      白等。这时候,我开始叫他白等了,因为从这以后,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别样的世界。

      白等站在镜子前,让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好秀气和灵性的一个孩子。我决定让他读书。就拿出手机给一中的老同学打了电话,电话里说“就这么定了,让他读初三,明年上师范或者职业中学吧。”

      白等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一个靠叔叔养大、在读初二时叔叔去世后又成了孤儿的孩子,又可以上学了。

      这样,白等第二天就上了荻县中学,插班读初三。一年后考取了省城师范,三年后就毕业了。毕业后就分配到了蓣山乡。

      “到处找你,你原来在这儿呀”一声惊叹打断了我正在进行的回忆。我抬头一看,是苏合香。

      “你怎么知道我在楼顶上?”

      “凭女人的直觉呗。”苏合香说,“你的手机关了,说明你肯定在附近,不然你是不会关机的。”

      “凤凰寺的玄参姑接我过端午,我一人去有点害怕。”苏合香认真地说。

      “呵,装起了淑女,你还什么事没有见过。”我站起来说,“寡妇大娘走的夜路,把个么事不上算嘛”。

      这天晚上,我喝多了,苏合香喝是更多,以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在凤凰寺过夜了。我却有事要回乡里,玄参姑送我出寺院门的时候,我说,你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玄参姑又送了一程,我才将她轰回去的。我知道,玄参姑是感激涕零的,因为一当上乡长的时候,县宗教事务局就要来封存凤凰寺,说是没有办证件,这一年刚好是玄参姑出家的第二年,还是在我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办到的许可证。倒不是为了别的,我是同情这个女人,好端端的死了丈夫,接着唯一希望、唯一寄托的遗腹子也夭折了,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恨是的在开豆腐店时,让惹事生非的游子哥们缠上了,那哥们的媳妇可是惹不起的,有一天就在她的店门前泼洒了大粪,这事让派出所怎么也不好处理,最后一罚了之。这就是玄参姑出家的经过,这也许是一个导火线吧,用自己的话说,其时心也早就冷了,只是孩子的死还没有满年罢了。

      走在山中,晚风一吹,我的醉意好像轻了许多,望着天上忽闪忽闪的星星,脚步一轻一重,跌跌撞撞地下了山,走着走着,有些后悔下山了,正如苏合香所说的,忙忙碌碌地赶下山,又不是有人在等着你,反正是没有指望了,何不就在山上过夜,也好让玄参姑陪着说说话,这些已经大彻大悟的人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理,其中有“缘尽人散”一句就让我琢磨了一晚上。

      好不容易赶到政府大院,果然不出所料,满院空无一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卧室,鞋也没有脱就躺在了床上,蒙胧中听到有人走进来,我一惊从床上竖起身来,拧开电灯一看,是马勃。

      “呀--啊--”马勃倒是大吃一惊,“狄书记在家啦,我今天值班,说过来看一看,刚才你的门还是关着的,我说咋就开了呢。就进来了,这不,不光吓着你了,连我这时也惊魂未定。”

      我强打着精神坐了起来了,“也好,我正想找人陪我聊一聊。”

      马勃那会儿手机已经响了十几次了,他知道媳妇水英肯定是急了,没准就把扫帚放在门旮旯里,就等一进屋给他来一个三下五除二。但在这个合家欢乐的夜晚,一想到书记一个女同志孤零零一人守在这空荡荡的大院里,马勃就暗暗地给自己打气,还不时把手指关节弄得“咯咯”的响。

      我想起来给马勃倒一杯水,可是心里想着身子却怎么也起来不了,马勃看在眼里,一个箭步迎上前说,“不用了,不用了”,嘴里这样说,手却不自觉地拿了热水瓶,失控地举到空中,瓶里根本没有水。马勃说,“你等一等,我房间里有。”

      马勃的房就在狄书记的上一层,水很快就拿来了。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哇”的一声从口里冲出了一大堆饭菜。差一点喷到马勃的身上。

      “不好意思。”我好象很清醒地说。

      没什么,没什么。马勃边说边找扫帚和铁铲,忙乱了一阵子,终于扫干净,马勃还提了一桶水用拖把细心的拖了一遍。

      我说,你放下来,我想跟你说说话。

      马勃有些迟疑,他早听说过关于女书记的一些闲话,但是他不相信,他自始至终地佩服她的,同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她醉过,别人传说她有一二斤的酒量,从来没有看到她醉过酒。他说,太晚了家里有事,要不你到我家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醉么?”我并不理会别人的感觉。

      “我知道。”马勃含糊着说,他猜可能是为“五号病”一事。前天,县委通报批评了蓣山乡,要求在近期整改到位,这事难度太大,要将三个村的牛全部宰杀掉,因为疑似感染,这多少让村干部和农民难以接受,一头牛就是一两千块钱,农民现在虽然富了,可是越富工作就越是难做。最后只得带上派出所强制执行,虽然疫情已经控制下来了,可是由于赔偿的问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已经有三个农民跑到县政府告状了,他们质疑乡政府的行为是否全法,并要求给予赔款。按说农民的要求是合理的,乡政府的做法也是应该的,就是没有人表态说,钱从哪里来。最后只得由乡政府兜着。

      “其实,我是为了白等。”

      马勃象是被蜂噬了一口,躬着的腰象被什么拉了一下突然挺拔起来,反倒一句,“什么:白等,就是我媳妇学校里的那个----啊,知道知道。”

      狄书记从床上将手伸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条红金龙,递给他说,“抽吧,是荻人蛙送来的,他厂子就让工商给关了,是我打电话给开门的,抽吧。”

      马勃,有些气愤,但又不好发作,他荻人蛙狗日的,甩掉了老子,再找他算帐。他那蓣山矿泉水厂,就是他马勃帮助建起来的。当时荻人蛙一无资金二无厂房三无技术,是马勃跑省城找到生物工程学的同学,来鉴定的,如果是别人,项目费用就是三五十万元也说不定的,现在可好,他妈的。

      马勃说,“狄书记,我媳妇跟我嘀咕说你跟那小子,不不,你跟那白老师关系好象不一样,我就说,你别瞎嚼舌头----白老师不错,白老师做人不错、书也教得好,孩子们都念他呢。”

      “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儿子在就在他带的班里呢?”

      我心中一热,说:“还是不合适,人家还是个孩子,我快要成老太婆了。”

      “看狄书记说到哪里去了,他能娶上你是他前辈子修的福份,再说,你才三十几岁,相差也只不过几岁。当年我奶奶比我爹爹大一个属相十二岁呢,你看我家一房的人还不是人丁兴旺发达。”

      马勃猛抽了一口烟说,“再说,再说----”他望了望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直说得了,莫绕弯子,我是信得过你才这样同你商量,你想,哪有女人主动同男人说这个。”“那白老师一表人材,正是春意正浓的火候,该有多少姑娘象蜜蜂一样绕着他转,弄不好----”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白等几次打电话约我出来走走,我总是这借口那借口的,有一两回了,虽然后来他在适当的时候总在我面前作解释,我一想也就算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好玩是天性,可是现在。“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呗?过几天闲下来,找个时间火炮一放,不就完了。你想等到腾出功夫办喜事,难啊!”

      马勃受宠若惊且有些兴奋地拍了拍胸脯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过话,又让我老米酒完全醒了,说了些什么似乎不能完全回忆起来,很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转念一想,说就说呗,错说就当笑话吧,总比憋在心底好受些。

      多亏了为书记办喜事这个很好的借口,马勃回家借机将媳妇训斥了一顿,这是结婚以来从来没有的事。

      第二天,马勃连假都不请,也没去上班,这也是他工作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的事。他要去找白老师。这一找就找出了一身臭汗来。找来找去最后在荻楼派出所里找到的。水英在城里给马勃打电话说,昨天下午就扣在派出所里了,水英说,看要不要给狄书记说,要不要给校长说,要不要给派出所说。马勃对着手机吼叫道,我日你娘,长头发见识短,这事能张扬出去么,谁也不能说,等我来了再说。

      马勃坐了财政所的那辆破“切诺基”,一溜烟地直奔县城。一打听那派出所所长是水英的一个本家,心里就有了底。这所长曾经到乡里办过一人个杀人案,马勃出面接待过,之所以印象深就是他能喝老米酒,所长一斤半老米酒下肚还能开车回到县城。马勃虽然也勉强撑到了家,但一进家门就吐了。“就是那个所长,就是那个所长。”马勃得意扬扬地对水英说。

      水英不知所措地说,既是熟人,就敢快把人救出来吧。

      诸葛所长说,好说,好说。只是弟兄们不答应。

      这话怎么讲?马勃有些不悦了,强差人意地说,是不是留下来咱俩到桌子上切磋切磋,那不赊账不成,还要给一块腊肉么?

      看兄弟说到哪里去了,你也太小瞧咱哥们了,一餐饭是出得起的。晚上到维多利亚给你接风。但是钱不是少一半,五千块是多了点,看在咱俩是知音的份上,就减一大半吧,二千块是省不得的,你想我的弟兄们忙碌了一晚上,油钱、加班费总得出一点啊,不然,我这个所长也是不好当的。

      得,得,得了,交就交。马勃知道再讲也没有用了,又放低声音说,实话给你讲,我是慌忙出门的,只带了点零钱,先放人,我明天一早送来。

      也行,打个欠条。下次进城时让乡派出所里的段所长带来也行。

      手续办好了。诸葛所长执意要请马勃吃晚饭,说是不吃就是看不起弟兄,不吃就是在人脸上打耳光子,最后动起了真情,说是不吃这一餐饭就不放人。

      不是生气,也不是没有时间。马勃实在心里有事,一点也不敢马虎,你想这事关系到衣食父母,能马虎得么,得赶快回去商量对策。见马勃真的不想留,诸葛所长就对所里的办事员说,去,到我房里把那条“玉溪”拿来。

      谢了,这烟是给弟兄们的,我哪能还拿回去,你这不是打我骂我吧。马勃边说,谢了,边拉了白老师就走。

      白老师上了车想跟水英解释。马勃示意他回家再说,大家都闭上嘴。从县城到乡里没有一人言语。

      进了水英的门,马勃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咋到哪些地方去啊。那是你去的地方吗?你知道教师嫖娼是什么罪?要开除公职呀!

      白等委曲地说,哪里是什么女人,是荻人蛙的女儿荻精,她一定要我去的,说是到旅馆看一个香港老板,哪里知道里面正在打麻将,我们看得没有意思,就到隔壁玩,正准备脱衣服洗澡。白等看见水英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就解释说,下午打了一场球,出汗了。

      马勃见问不出过什么明堂,也就不问了,其实就是问出来,荻人蛙的女儿荻精也不是吃素的,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主,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对着谁一回眸,魂魄不勾去才怪呢?天天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车在乡境内四处荡骚。白等那小子,她只要略施小计,就会马拜下风的。问题是现在怎么办?明天就找个日子将他们俩关到一个屋里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轻巧,杂交啊。媳妇反对说,得先试一试白等的心思,年轻人像夏季的天说变就变。

      咱们结婚就是一张床么,啥地方都可以做那事。

      看你这个不正经的,只晓得往一边想。媳妇说,我是说他会不会愿意的。

      不会的,狄书记就是他娘,是他的恩人,没有狄书记哪有他白等的今天。

      第十五章 洞房花烛夜第二天乡政府的大院里,马勃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的房间里,可惜没有人,送开水的通信员说,到兽医站去了,听说是县畜牧局的领导来了。马勃只得等着。好不容易熬到午餐后,送走了局长,我就召见了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找到了。”

      马勃想了一想,你怎么知道这么快呢?还是迟钝地应付着说,找到了。

      我的第二句话更有艺术,让马勃不得不小心试探,一来我可能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许白等那小子晚上跑到我这儿来了。原来白等经常跑到乡政府来。一院子的人都没有朝那件事上想,每每白等到院子里来,院子里的每一位同事都十分客气,每每都想到了我大义救孤的事,让人感动和不可思议,也让人们对我敬佩有加。

      “学校送他到城里讲公开课。”马勃找到了一个理由。

      “他也能讲公开课?”我笑着说,“不会是公开出丑吧。”

      “他现在可是骨干教师啊。”

      “有事快说,”我说,“我还得跟老黄谈一谈接待香港老板一事呢,这老黄真有能耐,听说是一条大鱼,来我们乡开发药材的。”

      马勃说,“就是荻人蛙吧。”

      我说,“往后别叫人家外号,不尊重人,也影响我们对外开放和招商引资的形象。”

      “没事,他才不在意呢,你叫他真名还惹他生气,他就是这德行。”

      “不要小看这个项目,他老黄要是搞成了,可是我乡的大救世主了,你想投资三千万,这在我们荻山县可是放卫星啊。”我问道,“荻精,你认识吧,老黄的女儿,听说,就是她的功劳。”

      马勃一激动,差点说出昨天的事,心想你还在夸她,说不定明天就是你的情敌呢。说,“先别说招什么商招什么的,先将小白招进来再说。”

      我说,“这事就靠你了,你和大嫂就当我的主婚人吧。”

      “这事,我不得跟你详细地谈谈。”

      谈什么?我刚问时,手机响个不停。马勃见我很忙,自己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不说那样事可是关系人家姻缘大事,一句好话成人之美,一句坏话拆散一对夫妻。就来个顺水行船,说,“你忙,你忙,你等着听喜讯吧。”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水英那边出了大麻烦。白等说啥也不干,说是让他想一想,他原来私下里总是叫我干妈的,这干妈和干儿子结婚的事还得真的认认真真地思考一下。

      水英没有办法只得退出白老师的屋子,出门时说,“是人家狄书记托我来说亲的,答不答应,你总得给我一个话。你是知道的,我男人在她手下干事,是好是坏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要想好,可不能害苦了我家老马。”

      走出教师单身宿舍楼,水英又忍不住又跑回去找到白等说,“小弟兄,我们是为了你好,才跟你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人家狄书记可是有权有势,是惹不起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后可就别想再在蓣山干了,再说人家狄书记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女人,只不过是结过婚的,结过婚又怎么样,是死了丈夫的,是干净人,这样的女人最疼男人的,又当你的妈,又当你的媳妇,哪里再有这样的有福之人啊。你想好,明早给我一个答复。”水英这才放心地出门了。

      水英回到家里跟丈夫说了情况。

      马勃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逼着人家成亲,太不应该了,知情的说我们是成人之美,不知情的说我们拍人家马屁,想图个什么。”

      水英骂了起来,“要我干这事的是你,说牢骚话的也是你,打退堂鼓的还是你。我看你真的是想图个啥。”马勃紧张起来,忙引开话题说,“说点正经的,说点正经的。”

      “要说正经的,这位子你等了多年了,那一天才能够轮到你?我看就是这次机会了,办得好,人家感激涕零,说不定把位子给你。办不好,人家一不高兴,你就等着吃苦果吧。女人的心我知道。”水英越说越激动,“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想什么,走到这一步,再难也要让她自己下台阶,我们怎么能说小白不干,小白嫌她是寡妇。”

      马勃说,“你呀,难怪评不上职称,提不了校长,水平太差,水平太差,凡事总是往牛角里钻,不要把我们的书记看得太低了。我为狄书记操心,也是为了让她更安心地为咱蓣山乡努力干事,将我们乡里的经济搞上去,这是大事,你懂不懂?”

      “我不懂,就你懂,你水平高,你去,你去。”水英一气就夹着课本上自习去了。

      马勃也不开灯,一直就这么坐着,琢磨着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想,你书记在我们这些小官面前可能起作用,但是在那些不求人的人面前就失去了作用,人家不跟随你玩,再大的官也就没有用。话又说回来,狄书记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当领导也好,对待咱们同事也好,对群众也好,只要是同她打交道的人没有一人不念记她,人品更是没得说,我马勃要是找上这样一个女人真是三生有幸----马勃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媳妇上晚自习回来了,也不理他径直走进卧室。马勃赶紧钻进洗澡间痛快地洗过热水澡,他知道,这事只有靠女人才能解决,而对付女人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床,在床上什么都能解决。

      水英说“我是个没有水平的人,就不要同我商量。”

      马勃说,“你真的看着你的男人丢脸么,狄书记不对别人说,偏偏对我说,这里面肯定有深层次的原因,她多次在我的面前说过要将你们学校的校长换掉。”

      “你别哄三岁小儿,人家校长是局长的外甥,能说换就换。”

      “我哄你干啥,上次只是经济上的贪污问题,大家帮忙算是逃过一劫。这次犯的事恐怕连县长的外甥也没有回天之力了。这次是县纪委盯着,并且省信访办也要求有个交待。你说一百多万的教学楼能出得问题?这事处理下了地,只要她狄书记不走,这位子不就是你的,我不就成了校长的丈夫了么!”马勃就势抓了上去。说,“快帮我想一点办法吧,你们女人有办法。”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看世间能有几个强求的?”

      “什么?因缘?啊。有了!”马勃快刀割肉,一鼓作气地做完了,他喘着气说,“真是你们女人聪明才智多,你给了我灵感。”

      “什么灵感?”

      “明天,就让他们两个人到凤凰寺抽签去,抽的成就成,抽的不成就不成,让菩萨决定吧。”

      水英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勃就跑到乡政府我的房间里对我说,白等这小子算聪明的,他说他愿意娶你,白头到老。

      我不相信他的鬼话,我说,这话就是你编出来的,白等那小子肚子里装什么蛔虫,我知道的。

      马勃说,那是,那是,只是,白等那小子说,要到庙里抽签,想问问菩萨。

      那好哇,我也早有这个想法。只是我的身份不准许不信这一套的,玩一玩可以,不能来真的。

      那,你就定个时间吧,越快越好。马勃说,就明天一大清早,怎么样?

      明天刚好星期天,没有事。你把水英嫂子邀上一道,热闹一点。

      好的,好的。马勃连连点头。

      马勃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学校,四处找遍了,不见他白等的人影子。“不会是跑了吧。”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冷汗一阵一阵的往外涌。水英听到了呼喊声跑来了,说,“你在叫魂呀,这是学校,不是乡政府,学生在上课,你喊什么喊。说不定睡在床上,懒得搭理你。”

      马勃晃然大悟。急忙跑到白等的房间,果然在里面,敲了好几次门才打开。

      马勃有些生气,想到堂堂副乡长,如此受侮辱,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脚踹开房门。但是此时不行,这是书记的书记,你不得不低头。马勃压住满腔怒火而又要装成满腔热情的样子,轻声喊道:“白等——白老师——小白——我有话要跟你讲。”

      白等犹豫了好几十分钟,还是开门了,开了门又倒头睡在床上。马勃轻轻地走到床前,俯在白等的耳边说,“小白,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不答应吧,有负恩人,答应吧,自己又多少要受委曲。现在我跟你水英嫂子有一个办法。就是明天将狄书记邀着,到凤凰寺抽签去,如果抽到了应签,那就是上天的按排,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如果抽到了不应的签,那是上天不答应你们俩的婚事,这样双方都无怨不悔,狄书记她也就不会怪你的,你不就脱身了吗?你想一想,如果这个办法可以的话,你就给我一个答复。”马勃离开学校后又来到了竹器店,找到做竹器的阿芒说,“给我做一百个抽签用的竹签,开庙会要用,全部要做‘应’签。”

      阿芒说,“马大人,你怎么也信起这个来了。”

      “你懂个屁,最近,香港老板要来投资的事你听说了?这香港人最讲究禁忌,一旦到我们的凤凰寺里抽到个什么坏签,就不来投资,你说我们的损失有多大。”

      阿芒一拍脑门,“啊呀!我的天,这里面还有这大的学问,你厉害、厉害,高瞻远瞩、高瞻远瞩!”

      做一百个竹签要不了多长时间,阿芒手巧,做得漂漂亮亮的。马勃叫他用一个报纸抱上,再在上面套一个塑料袋,临走时,对阿芒说:“这事得保密期,谁要是泄漏出去了,谁就是我们乡的敌人,你要是将这事说了出去,小心砸了你的店。”

      “你看,马大人,我阿芒几十年的一个人了,还能象三岁小儿,我要是说了出去,你不光砸了店,我去给你当孙子。”

      “我要是有你这大的孙子,可就快活了啊。”马勃边说边走,“不说就是,不说就是,我这也是为了咱蓣山乡啊。”

      马勃来到凤凰寺。玄参姑万分高兴,搓着手说,“哎呀--呀--呀--”,就是说不成一句话。凤凰寺今年向乡里要过维修费,狄书记倒是无所谓,就听说是你这个管财贸的副乡长给我卡住了,你说今天这是什么风将你刮来了,这不是救星下凡了么。一寺的人可忙开了,又是上茶,又是敬烟,还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芝麻柿子果丝,上面粉朴朴的、象秋天里的一层白霜一样,吃在口中又脆又香又甜,回味无穷无尽。马勃嚼着柿条,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盯着玄参姑说,“嘿,看不出,你还瞒漂亮的呢。”

      “阿弥陀佛!”玄参姑说。“不知马乡长有何分吩咐。”

      “是这样的,明天,上面有一个重要领导来检查工作,并且带一个香港的商人来我乡投资,这决定我们乡的前途命运,也决定你们寺庙今后的发展。这些人呢,又讲过什么禁忌,要来抽签。”马勃又借机狠狠地盯了她一眼说,“我带来了新签,你在今天晚上之前让人编上号,从一编到一百,用毛笔在上面写好,然后放在签筒里,将你原来的签统统换掉。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事?本寺从来没有干过,”玄参姑怯生生且小心翼翼地说,“出家人怎能------怎么能做假?”

      “你们出家人不是说要慈悲为怀吗?你们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几万乡亲们受苦受难?你想这香港老板一高兴,几千万的工厂建在咱乡里,有多少人可以脱贫致富可以脱胎换骨。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见玄参姑还在犹豫,马勃说,“不再跟你们婆婆妈妈的,这是乡政府的命令,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明天的事要是搞砸了,还有你凤凰寺吗?”说完,马勃将茶向前一泼,故意洒在玄参姑的裙袍上,又说,“对不起,失礼了,这事成了,下半年就给你们安排维修寺院的经费。”

      第二天,一大早,政府院子里的人还没有起来,马勃就叫了乡里的桑塔那,先叫上白等,喊了老婆,然后来接狄书记,一起到了凤凰寺。一下车,马勃对司机说,你先回去,吃午饭后再来接我们。

      司机走了,玄参姑就击鼓焚香,口中念念有词。

      我和白等两人互相谦虚了一下,还是我先上前抽。

      我默默祈祷:菩萨在上,我的一生命运多坎坷,本该不能有此妄念,若是命中注定,请再赐给我爱情!

      一卦,不准!

      二卦,还是不准!!

      马勃和水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只见马勃满头大汗,心情十分紧张,忙攥紧媳妇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三卦,终于准了!!!

      我抽了一个“上上吉”的签,只见竹签上面写道:“前世姻缘今世修,一生辛苦应无求;莫问往事如何过,且将情义立上头。”

      我忙问玄参姑:“这是何意。”

      玄参姑笑而不答。

      白等趋机也点上了三柱香。不知怎么搞的一卦就准了。他将袖子向上一卷,一下手就抽了一个“第一签”,再看看上面写着“上上大吉”几个字。他失声地叫了起来“呀,是一个好签”。只上面写道:“好景岂能常常有,好花哪能天天开?风送桂花香十里,只缘身在此山中。”

      白等看后有些莫衷一是。玄参姑就拿来,请静悟道土给他解释签意义。从来没有看到过白等的玄参姑,以为他就是今天书记我陪同的香港贵宾呢,就说:“阿弥陀佛,恭喜!恭喜施主,这是一个上上好签,我在寺里几十年了没有人抽到过,这就是古人说的‘神仙难抽第一签’,恭喜你不久将有喜事!”

      这一天,所有来的人自然都皆大欢喜。

      接下来就是准备结婚的事了。可是临到结婚的前几天,白等这小子又在动摇。

      马勃经过多方走访了解到,这其中有荻精的原因,就叫上水英做了荻精的工作。

      荻精说,“这转让男人的事,不象你们搞行政工作的,能靠做思想工作做下来么?”说完指着自己的肚子说,“你们问问他干不干?”

      马勃有些恍惚,这些年轻人是怎么了,动不动肚子鼓动起来了。“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真的有了小白的孩子啦。”

      “那那,那你们怎么不到乡政府里登记结婚?”

      “小白,这个狗种哪里是个男人,敢做不敢当。你们看着办吧。”

      晚上,马勃回到家里,叫上水英说,“你看这事么办啊,好好的事,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么办?”

      水英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还是让小白找荻精谈谈。”

      “这不是送肉上砧板么,那荻精是吃素的。”

      “这事越快越好,先要搞清楚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然后再行动。”

      星期日上午,没有什么事的白等躺在床上也懒得起来,他正在回味着那一支签的内涵,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前生注定呢?一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从一个街头擦皮鞋的流浪儿,上师范,又成为一名教师,如今过上的安定而厚实的生活,这一切都是姐姐给予无边无际的支持和母亲般的慈爱。现在,自己心中也是很爱着姐姐的,只是有一个年龄的问题。白等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走进来了两位穿警察制服的陌生人,其中一个进门就问:“你就是白等?”

      “是。”白等说,“不好意思,昨天玩得太晚了。”说着就翻身起床穿衣裳,还说,“热水瓶里有水,请自己倒的喝。”就拿起脸盆和牙刷进了洗手间,只听见一个警察回头对门外喊:“胡所长,进来吧。”白等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巧妙了,脸也不洗就跑出门外,遇上进门的蓣山乡派出所所长胡桐律。白等急切地问:“胡所长,怎么了?他们是哪里的,找我有什么事?”

      胡所长说,“你快洗脸吧。”

      其中一个警察说,“我们是县刑侦中队的,有事要找你了解情况。”

      洗脸完,四个人一同出了学校大门,门口放着一辆警车,上车后,白等见胡所长没有上车,就惊慌失措起来,并语无伦次地说,“胡所长,你怎么不上来,带我到哪里去。”警察按住白等说,“跟我们一道到县里去一趟。”

      白等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对着学校的大门喊道:“胡所长,你一定要给乡里的狄书记报告----”

      胡所长还不知道他与狄书记的关系,他想,一个小教师的事,没有必要报告乡里的一把手。

      到了晚上,马勃和妻子一道从荻人蛙家里回来后,就觉得,事情远不只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回想起来就有些不寒而栗,就深深的后悔,后悔大不该插手这件事,现在进退不得了,进吧那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也不是通过艰苦奋斗才能办得到的事,退吧,又会在狄书记面前掉底子的。当时荻人蛙对他说,“马勃,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想我的女儿白白地给那小子睡了,他现在又不要,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么?路只有一条,要么和我女儿结婚,要么就进牢房。”

      马勃只得硬着头皮将白等与狄书记的关系说开了,荻人蛙说,“那小子无非是贪图她权势,可是我有的是钱财,他要是嫁给我女儿,食品饮料厂就算是嫁装,另外再给一百万。“”

      水英说,我们回去,让白等自己考虑,然后给你们一个答复。

      回到学校,就听说白等被县里带走了。马勃和水英觉得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又马不停蹄的跑到乡政府将情况报告了我,我倒是很平静地说,“你们先回去,我先了解一下是什么原因。再说。”

      我觉得有必要与白等好好地谈一谈。可是当我打电话到县公安局询问情况时,结果让我大吃一惊:荻精姑娘已经将他告了强奸罪,还出示了带有白等精斑的短裤衩。

      白等被刑事拘留了,关进了看守所。

      某天晚上,马勃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琢磨着,如何去做小白的思想工作。这时门开了,白等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一进屋,没坐下,白等就说,“马乡长,我想好了,人不就是一生么,结呗。”

      马勃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握住白等的手使劲地摇了摇,又用左手拍着白等的肩膀说,“有种,人就是要有点勇气的。可是,可是荻精的事----”

      原来,荻人蛙使了一计,让女儿上演了一曲闹剧,怀孕和强奸的事都是假的!白等被释放了。

      马勃担心夜长优发娱乐多,第二天就拉着小白到民政办了手续。其时,我不在,到县城开会去了。马勃当着小白的面前给我打电话,说,“书记,这事就办了,就这么定了。”然后连连点头说,“恭喜!恭喜!!好,好,好。”其实不然,我开会时手机总是关着的,他是故意做给小白看的。

      我从城里回来,一进乡政府大院,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同事们都集聚在院子里,街上的个体户也自发地买来鞭炮,知道的与不知道的,都说,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

      晚上,就在乡政府的食堂里开了十几桌酒席,大家热热闹闹地喝了个痛快,几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都念念有词地说,醉了,醉了!这一夜乡政府空了营,我宣布:“你们都回家吧,今晚我值班。”

      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在柔和的灯光下,床头坐着白等。白等一身西装革履已经全部脱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内衣,把个丰满的胸脯尽情地显露出来,袒露出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我觉得心里的火在燃烧,我不敢再往床上看了,我与男人动人心魄的肉体已离开许久了,尤其是如此青春活力的结实肌肤,只是在优发娱乐中-----我开始有此后悔了------他原本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兄弟,那样年轻,那样充满生命活力-----但我还是十分理智地走到床边,轻轻地握住白等的手,柔情地问:“白等,你说真心话,你是爱我,还是报恩?”

      第十六章 搬家遇上鬼夏夜,县城上空,繁星点点,明净高远。

      我立在闷热难耐的房间远眺着县城的夜景,大街上人声鼎沸,挑夫走卒,沿着荻民大道一字排开烧旺着夜市的人气,清风徐来,诱人的香气沁人心脾。白等正在收拾东西,汗水已经湿透了背心窝、一条毛巾已经不管用了,不时使劲地拧着已经转不动的电扇,边打包边唠叨:这是什么破货,这分明是坑人。这鬼天气,不是要热死人么。

      今夜我们又要搬家了。

      其实,我们原本是可以在乡政府或者学校里住公产房的,但是我还是想在县城安家,本来与房东签订了三年的租赁合同,我仿佛有某种预感,三年后我会住在宽敞明亮的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可惜房东昨晚已经通知两次了,说明晚前必须搬走,如果影响到他家拆迁赔偿的事,后果就严重了。我当然房东明白话语的份量,可是有谁能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呢?这已经是婚后的第二次搬家了,每一次搬家都是对我可怜的家产的大清点,每次搬家都让我来一次彻头彻尾的伤心。为此白等埋怨过好几次了,其实我有钱,在城里买套房子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是我碍于自己的身份问题,几次打消了白等的念头,可白等却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志气,堂堂的一乡之长还租房子住,这哪里像是当官的,同一个地摊菜贩何异呢?住着有啥意思?我说,这进城才多长时间,你就与人家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比,这合适吗,人家有房有车,那可是奋斗几十年的结果啊。不要急,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车子也会有的,一席话,说得白等心里乐开了花,他庆幸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有志气的老婆,刚才闷热难耐的感觉和烦躁心情一下子没了。

      白等切了一块西瓜送到我的手上说,许多人在购商品房,还有的在自己盖房子,我觉得咱们的收入也可以,盖上大新房吧,等有了孩子,再搬到新房里。我听说市里面凡正局级领导可以到政府公租房里去住一套的。

      你以为这公租房是你想住就住的呀,那也得有个论资排辈的顺序。

      这年头,公租房还要排辈啊,你去找找领导,说说好话,讲讲实情,我家这场景也够凄惨的了吧,你们单位哪里还能找出第二家。啊,对了,我爸带了几斤上好的茶叶,准备为我调动工作用的,还没有送出去,要不,你先送领导,解决住房最要紧的,没有一个好住房,做啥事都闹心。

      你不是没有爸妈么?我望了望白等,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

      我最近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他们现在的日子还可以,说是要对我进行补偿呢。这事我以后再详细与你说明白吧。

      说真的啊,我记起来了,下星期一就是分配公租房的日期,我今天下午参加会议时听政府的目县长讲的,还说要公示名单,阳光操作。可惜僧多粥少啊。行,我去县长家里一趟,他对我的情况最了解,我夜以继日地工作在乡镇,贡献大,可惜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肯定会同情我,替我想办法的,没有县长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提了茶叶,直奔县长家。目县长散步未回来,妻子桑谌子在家,她热情地接待了我,问长问短,无微不至,弄得我受宠若惊,我想肯定目县长在夫人面前吹我,不然夫人怎么对我的事了如指掌呢。我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桑谌子很是吃惊的样子,略作停顿后说,这事你得等他回家再作决定,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明天找他吧,我一定将你的意思转达到,我个人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居有所依,单位应该为你想办法。你放心,如果他事多了,我帮你想办法。

      我走出宫殿般的别墅,很快乐,心想县长夫人收了自己的三斤茶叶,说明县长夫人看得起我,肯定会在县长面前美言美言的。据说,这位夫人与省长、市长、厅长等人都有来往,有通天的本事,许多人要官就是走她的路子。我甚至正在权衡着紧跟谁走呢,如今县里面分为多派势力,紧跟目县长的不在少数,自己要不要重新考虑是跟谁走呢?

      我回到出租房已经很晚了,白等已经将大部分东西让搬运工运到新的租房点,看着我高兴的劲头,就知道公租房肯定有戏了。

      果然,第二天就接到通知,我们可以搬进去住了。

      荻水湾小区是荻县的黄金地段还是近年的事,新的房产楼盘像是雨后的春笋茁壮成长,为了解决贫困人口的住房问题,政府就在楼盘的周围以地换房的形式让开发商出资建设公租房。公租房有双间和单间,因为结婚就可以住进公租房,我经过多方努力终于住进了202双间,对面的201房间是个几个省城来的选调生合住。

      全部的家当就这么多,原计划要用夏师傅的三轮车运好几次的,怎么这么久了还有没运完的呢?我牢骚起来,这速度也太慢了吧。

      白等说,我本意是不想告诉你,你个急性佬,帮我们运东西的夏师傅出事啦,刚才,120救护车已经送他去医院了,撞人的小车跑了,交警正在搜查呢,也不知道查出来没有,听说没有牌照。

      哪你咋还不到医院去看看夏师傅呢?我焦急地问道,撞得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就知道不该给你讲了。白等说,你这个猪脑袋,你想过没有,我们能到医院去看么?这开三轮车的肯定家境不好,要是赖上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可能还不够呢?

      总得去看看。

      看看,说得轻巧。如果交警能找到撞人的车主,陪了夏师傅的一切,那就是我们的万幸。如果没有找到肇事者,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如果死了,一了百了,你得赔,如果撞成了残疾,定个十级、八级的,你也得赔,如果撞成了瘫痪、半死不活的,你得将他养着,你的后半生也就搭进去了。

      这也算工伤?

      怎么不算工伤,夏师傅是你家请来的帮工,给你家运家具的途中被小车撞的,你与他已经形成了雇佣关系了。他的家属来了,你是脱不了干系的。

      哎哟,不就是请他搬家么,有你说的那么复杂吗?我坚定地说,是死是活,我要去瞧瞧。你说,在哪家医院?

      你可得想好了。白等坚定地说,迈出这一脚事关重大啊。

      如果夏师傅醒来,还不是要说出给我们家搬家的事呢?

      那不一样,如果他没醒,谁也不知道他帮咱家搬家的事,如果醒来,找到我们,我可以说,自从你将家具运走后,我就不知道,我还四处找你呢,我急死啦,还以为你将我们的家具运跑了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床都搬走了,我们到哪里睡呢?

      我悔得肠子都悔青了,眼前不停地晃动着一个白花花的屁股,遮天蔽日,一个下午比十年还要漫长。

      我悔就悔在多管闲事。昨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恨不得剁掉自己的脚,真是师傅说得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吃的不吃、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

      其实,这事真的与我无关。

      昨天,全县上下开展第十个土地日活动,连续三天会议、街头宣传、电视专访,我的任务就是只抓住听会,散会后回家,任务算完成了,可以回家睡大觉。可是责任心作怪,我偏偏想散会后的空档时间里找领导汇报一下乡里的工作。平日里领导忙,本来就很难找,如果特地从乡下赶到城里面汇报又觉得事情不够重要,但是要放下事情又觉得不妥。一切考虑妥当,我让司机小奈开车送我到荻县宾馆。

      上午的会由荻县电视台的主持人白蒿负责报道,一切非常顺利,目县长甚至用普通话来接收采访,流畅地讲述了土地管理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效果也非常好。所有人的目光对着县长,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我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灰溜溜地准备离开。政府办公室主任叫住了我,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我反而觉得更加浑身不自在,只好跟在通往餐厅的浩浩荡荡的队伍里。

      为了庆祝会议的成功举办自然少不了酒的表达,几十桌在一个大厅里,你可以想像到场面如何壮观,劝酒声、辞酒声,人声鼎沸,打情卖俏,你推我让,热浪滚滚。一直持续到深夜一点左右,考虑到很多同志下午要赶回乡镇,所以酒宴提前结束。

      我也有半醉了,单位的车子都已经走光了,考虑到是打车回去呢还是叫人来接呢,出了宾馆的大门,我突然想起刚才来时的任务就是要找目县长汇报工作,于是又折回大厅,目光向身后扫了一扫发现大厅后面宾馆房间的门没有关上,我犹豫一下,迟疑一下,还是走进去轻轻地关上,关门时将头向伸去望望,这一望,望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光屁股。

      目县长光光的屁股在空中晃动,床上躺在下面的就是那个主持人。

      请将房门关上。目县长只是扭头瞟了我一眼,淡定地继续着他未完成的事业。

      我轻轻巧巧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退出来了。

      一路上,我不知道是祸还是福,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刚才吃下的东西像是赋予生命似的纷纷向喉咙涌来。

      晚上,我肚子里憋得慌,心里火辣辣的简直可以将红薯焖熟,实在憋不住了就将这事告诉了白等,我说,看见这事肯定是不吉利的,不走运的,这是我妈说的。

      白等说,这是个好事,你等于掌握了县长的秘密,只要你守口如瓶,县长怎么会亏待你呢?说不定你在近期会有提拔的希望呢。我则反对说,此话差矣,如果我是县长,我肯定会千方百计将你调离单位,你们想一想,如果我当着你们三个人的面前与我女朋友做爱,虽然我对廉耻无所谓,但是你们肯定厌恶之至,避之唯恐不及呢。白等说,要尽早向县长表白自己保守秘密的决心,否则凶多吉少。

      正在这时电话声响起来,是目县长打来了,让我明天一早晨去他办公室一趟。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上班,目县长坐在宽阔的老板桌前,对着诚惶诚恐的我问道,你昨天看到什么没有?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班主任面前,低头嗡声嗡气地说,我,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目县长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还是很有底气地反问,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一缕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着目县长严肃且英俊的脸庞,目县长精神焕发,底气十足地说,你在撒谎。

      我没有。我坚定地说。

      做人要诚实。目县长盯着我,久久地,若有所思地说,你出去。

      我退出县长办公室疯狂地奔跑,跑到六楼时一头撞在了柱子上,也不知道头痛,继续向下狂奔,在五楼遇上了魏生素,也不知道打招呼。一直到在电梯里面镇定以后才后悔,这魏生素是什么人,现在已经是组织部里的常务副部长,自己居然漠视魏生素的存在,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该死,我该死,我一直在责备自己,身子不停地啰嗦着,我想现在就去找魏生素解释一下,自己是因为没有看到他,没有打招呼,不是故意的。又一想还是下次再解释吧。我呆在那里浮想联翩。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起,是魏生素让我现在迅速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一下子心里凉了半截,报复来了,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吧,是死是活,做个了断。

      魏生素笑眯眯地请我坐下,然后细声细气地说,你表现不错,组织上决定要培养你,你先将这张表填好,然后写个自我总结放在里面。说完,慈祥地看着我说,你瘦了很多,要注意身体。我上次听谁说你想购买房子,你的房子买了没有?

      我激动得一塌糊涂,语无伦次地说,想,想。但是又担心想买房子的事让部长理解成自己想提拔,立即改口说,不是,不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决心,还加上手势动作,不是,不是。

      魏生素看在眼里,心里想,你也心思太深了,大家都知道你想买房子,只是没有钱,还想隐瞒,谁家没有个困难,继续问道,钱凑不凑手呢,可能有点吃力吧。

      我这才调整心态说,想是想,只是没有钱啊,你想一想,我一个人的工资,男人也就是一个普通老师,原来的钱给前男人治病了,还背上了一屁股的债务,就是十年二十年不吃不喝的也买不起啊。哪里像——你们有本事。说到这里又是一惊一炸的,觉得自己得话跑题了,于是又改口说,向领导学习,向领导学习。

      魏生素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小狄,你是不是病了,要不,到医院看看,辛苦了。我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脸上挂起笑容,十分高兴地站起来鞠躬,谢谢领导,谢谢师傅。我试探地叫师傅的时候望了望魏生素,觉得他并不反感,反而笑眯眯的样子,就放心下来了,我觉得叫魏生素为师傅更亲近些,也体现徒弟出自他的门下。

      我在通往荻水湾的路上转悠着,大街上车水马龙,商场内人声鼎沸,小巷里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四起。

      我在家里心神不定,就直接走到苏合香家里。

      苏合香的父亲,一个精明的古董商,就住在荻水湾,公租楼的对面,隔着一条巷子,旁边还有他从前辈那里继承来的一个民俗博物馆,也有人说是公家的,也有人说是他家私人的,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是目前归他看管着,每年接待全国各地的参观者都在万人以上。

      第十七章 夜送神秘人夏夜,轻风徐来,蛙声如潮,马勃披着繁星,戴着月光,哼着老掉牙的乡间小调,三步一大走,五步一小跑,步调急切、轻松且畅快,他担心夜已经很深了,老婆肯定饶不了她,骂得狗血喷头是家常便饭了,好在事前已经提前给老婆打电话请假了,话没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肯定又是加班了。

      其实,马勃今夜不是加班去了,而是去完成一个使命,但他自认为比加班更为重要,甚至胜似别人一年半载的加班。今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下班后等一等,可他这一等就等到七点多,在办公室里苦苦等了四五个多钟头,胡思乱想,想入非非,直到确认我可能忘记了这件事了,又想给我打个电话,准备离开时,我酒气熏天地回来了,头伸进来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当书记后,就将原来的乡政府推倒重新盖了一个九层的办公大楼,我办公室在七楼,本来我当时准备将办公室放在八楼,所谓“八”就是“发”的意思,发达、发财,可是来了个风水先生,一看,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七上八下”。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拉着风水先生的手说,感谢感谢,原来八楼装修好的办公室就改成接待室了。从二楼到七楼有两种走法,既可乘电梯也可走通道楼梯,马勃选择走楼梯,既可以再琢磨一下也可以让我到房间呕吐一会,曾经多少次看到我吐成一条河,也曾经多次见到我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也曾经默默地为我打扫过污浊的床铺,虽然有清洁工,也可以命令清洁工来打扫,但是觉得自己亲自动手更为好些,一来体现我的重要,我是什么人,是我们几万人乡镇的一把手,呕吐物自然也珍贵,再怎么难闻也得自己亲自打扫,一个清洁工政治素质太差,也可能出于憎恨、蔑视,走路风声,家丑外扬,岂不既有损我的形象更是给单位抹黑;二来在别人看来、在我的眼里,我是多么地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苦活、脏活、累活全包了,这个办公室的秘书做得怎么样,看人就得看这些细节啊,细节决定成败;三来你可以与我亲密接触,成为心腹,你想一想呕吐物都得让你亲自打理,还有什么心事能够瞒天过海、虚与委蛇,一切心事你都能看透,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这样的心腹不提拔,还提拔谁呢?

      可是这么多年来,马勃在乡里默默无闻地一干就是十多年了,前前后后像这样伺候过四任乡长、书记了,加上我已经是第五任书记了,可自己还是一个副手,更可笑的是还是一个靠边站的的副乡长,大家都搞不明白,当时他自己不好好的呆在县城办公室工作,办公室有五个科室,什么调研科、秘书科等等,偏偏让自己下派到这里来,这让人有些啼笑皆非,当年人事处长给他谈话时说,下乡也是属于办公室解决级别的一个重要方法,你一定要好好地工作、不断地努力,你的前程大大的。那一夜他回到家里没有了一切冲动,当他将这个特大的喜讯告诉水英时,又被骂得像个龟儿子似的,老婆咬牙切齿地骂:你这个没有卵子用的孬种,起五更睡半夜地写材料,眼巴巴地盼着你有个出人头地的日子,朝也盼晚也盼,盼来个副乡长,还要下乡,如果下去了将来上不来怎么办?你也太对不住我了,我一个人守着家里容易吗,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是我的,孩子生病了,甚至你老爸住医院都是我照顾,我一个弱女子,我容易吗,我-----老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他恨不得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算了,也动摇过要不要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心思,想想老家里的父老兄弟姐妹,想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付出,还是咬咬牙挺过去吧,俗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说,这书记待我也不错嘛,这不,她刚刚上任的第三天就明确继续让我分管财贸工作,按照本地的常规前任工作到了下一任的手里是坚决要换掉的,可是书记还是留着我,说明我还是有用的还是有价值的,说明我马勃为人做事得到了全乡上下的肯定的,一把手还叮嘱办公室狄长生主任为我配备一套书记办公室的钥匙,既然书记这样信任我,栽培我,人都要讲一点感情的,士,不为知己者死,而为谁死呢?

      刚才,双腿发软的马勃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底气也足了,脚步走得咚咚地响。

      我站在门口迎接,久等了,久等了,然后伸手拉住马勃,他一脸的惊愕,进而受宠若惊、浑身上下不自在,我说请坐、请坐,马勃飘飘然坐在厚重的真皮沙发上,我从自己高大宽阔的老板桌里拿出一包烟,向前一抛,烟在空中回旋着转了几个圈落在我面前的茶叽上打了一个旋转,准确地停下来了,“1916”黄鹤楼,对就是顶极的那种烟,用于招待最密切最贵重的朋友,我肯定有最重要且神圣的事情交给他,这是信任、委以重任的前兆。果然我挤在同一沙发上拍着马勃瘦弱的肩膀说,小马哟,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然后神秘地停顿了,看了看马勃诚恳且期待的眼神,我压低声音说,本来我要亲自去的,无奈县长刚才在酒桌上邀请我晚上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我也不知道要陪到深更半夜还是什么时候,肯定是晚上没有时间的,我无法推脱,可是呢,这事我在星期三前就答应下来了,现在我无法分身,想来想去,全乡上下,没有一个合适的,只有你可以托付的,你不会拒绝我的吧。马勃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拍着胸脯说,狄书记这么相信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瞟了瞟马勃一脸的坚定,将嘴巴对准他耳朵说,这事可得千万保密啊。他死劲地点头,放心,你还不相信我,万无一失的。我这才放心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从米酒镇来,晚上就住在杏花村大酒店1103房间,你去将这个给他就行,我已经给他打电话了,然后你陪他到火车站一趟,送上车就回来。

      马勃按时完成了任务,他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一时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有些过头,但那是情急之中的誓言,他相信我也能理解。一路上感觉到我交给他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金条,也像是一个什么古董,使劲地拧了几下也没有分辨出来,那个男子呢,月光地里看上去三十来岁吧,眼睛水汪汪了,眼珠子黑幽幽的发光,拿了东西就上了卡车,沿途没有说一句话,到了车站,进站后才说了一句“我叫白蒿,谢谢你”。白蒿?白蒿?我想着想着暗自发笑,不会是送给咱书记白白地搞了吧,所以才叫做白搞。马勃立即脸红,为自己肮脏的灵魂而害羞,不停看着头顶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说请原谅,请原谅,这不是我的本意。

      马勃推开家门,老婆水英照着他的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打了男人上百个电话不接,所有的朋友都打遍了,都说不知道,是死到哪里去了呢,这加班也得有个谱吧,办公室里也找不着,乡政府的门卫夏师傅也问得不耐烦了,水英气急败坏,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团团地转,她想像着如果男人回来了,一定要给他一刀,或者搧得他认不出东南西北,最后她决定还是给他浇一盆凉水。你这个狗日的,死到哪里去了?你哄老娘,加班!加班!咋不在办公室加班?你说,到哪个婊子哪里去加班了?

      马勃捊了捊身上的水,甩了甩头发,很镇定且嬉皮笑脸地说,好大一场及时雨啊,下得好,下得及时。

      水英怒气全消,暴露出庐山真面,她跳起来说,你家里来电话,找不到你,你父亲去山上放牛,至今还没有回来。

      马勃还沉浸在莫名的喜悦中,他慢腾腾地说,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在山上放牛,不会咋样,我爸爸喜欢喝酒,肯定又是出门喝得回不去,这又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可是,你妹妹说,这次不一样,问遍所有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一清早就向蓣山方向去的,那里今天下了暴雨,会不会山洪爆发呢?

      放你妈的狗屁,你这个乌鸦嘴,你在咒谁呢?

      不管怎样,这么晚了天快亮了,没有回来,绝对不会是好事,你还是赶回家看一看。

      说得轻巧,此刻哪里有车,单位的车?司机还没有上班呢?

      事情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你得给乡领导打电话,要了车子赶回去吧,我有预感,大事不好。

      马勃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八点钟才给办公室狄主任打电话,一是请一天假,家里有点急事;二是要了一台车子,并且反复强调送到就行,自己返城时坐公交车回来。多年来,马勃从不给单位增加一丁点儿负担,困难都自己克服,更不会向任何人伸手,这次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他也不会让单位派车的,虽然他知道单位里的车很多,办公室就七八个人用三台车,平时一台车跑各村送送材料,其余车都空着,书记多次想调走,但是聪明的狄主任坚持让车空着就空着,也没有人再说办公室的车多了。

      从乡里出发到马勃的老家正常速度需要3个小时左右,马勃上车后思绪万千,他是能仁寺村第一个通过高考走出大山的孩子,毕业后被分配到镇中学教书,再后来就考到了城里,然后下乡,总算实现了吃皇粮的优发娱乐想,母亲前年就去世了,父亲和妹妹在一起,如果父亲没有,那他还得带上妹妹,所以他希望尽快找到父亲,以免日后自己两居室里还要挤进妹妹。这两居室也来之不易,县里搞房改,自己通过努力被分配到公租房了,这是他很庆幸的事,试想县城的房价已经达到五千元一平方米,自己加上老婆就是全家人不吃不喝也得三十年才能买得起房子。

      车子到了村口,好奇的小孩围拢过来,大人则呵斥,不让靠近,担心小孩划伤车子的油漆,马勃问小奈司机要不要吃了午饭再走,小奈客气地说,论理我要留下来帮帮你,可是乡里有事还等着我,也就不客气了,需要我接的话打个电话。说完也没有下车就一溜烟地向远方飞去。

      马勃走进五间老屋,妹妹马白丽正坐在门坎上哭哭啼啼的抹眼泪,见到哥哥仿佛找到大救星似的。

      找到了?

      没有。马白丽回答说,牛,找到了,在后山上。

      老马在县城单位里扫地的工作多好啊,赶上星期天了,还要跑回家放牛,算算一帐,这来的路费,去的盘緾,够请上一个劳力的工钱了。放什么牛啊,再说这年头还有谁种田呢?

      马勃啊,马勃,你父亲也太犟了吧。

      好了,找人要紧,别再哆嗦了。村支书麦门赐镇定地说,山洪是在黑沟里爆发的,距离山顶有二三十里,我敢肯定你父亲不会被山洪冲走,这样吧,全村的人集合,分成五组,山脊、山沟、东半山、西半山各一组,我亲自带上一组,咱们分头去找,没找着不许回家,我就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被山妖勾去不成?看了看马勃悲哀的眼神,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欠妥,立即改口向身边的人叫道,山妖只勾引两种人,迷人和醉人,绝对是喝醉了,马大哥喝醉时候最爱睡在青石板上,凡是见到石板的要多停留,多长几个眼睛瞧一瞧啊。

      麦门赐异常积极自然有他积极的道理,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工龄比马勃的年龄还要大几岁,什么样的官都见过,马勃呢根本就不在眼里,但感念马勃总记起村里,时不时地帮助讨点小钱给村里,年年如此,有这份心就让麦门赐感动,如今马大哥不见了,自己得帮帮忙,最起码要做个好样子。

      又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下午,村民们将后山掀了过底朝天,地毯式的搜索,加上回音呼叫,天翻地覆。

      山妖?马勃眼前一亮,会不会是村支书说的,父亲被山妖勾引去了呢,小时候,马勃也有过一次被山妖勾引去了的事,至今他仍然能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在后山岩洞里睡了几天几夜的事,后来被一个挖药材的人发现后,才送回家,家里已经在为他准备丧事了,当别人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说一点也不饿,倒像是犯了厌食症似的不想吃也不想喝,只是痴睡,脑海一片空白,不像人们传说中被一个影子形状的山妖牵引着,她走你也走,然后向着莫名其妙的地方永不回头。

      希望父亲被山妖勾引去了。马勃自言自语地说着,脚步还是情不自禁地向着黑沟方向挪动,因为他内心里知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山洪冲走。

      黑沟就在后山的脚下,实际上是一条几百来里狭长的河流,两岸青山相对,站在沟里面,仰望山顶,晕晕呼呼的,洪水过后,裸露出白色的巨大石头,看不见一点点沙子的,河床里有许多的石洞从水中暴露出来,如果一个石洞接一个石洞地寻找,也得找上个几天几夜,可是不管多长时间,自己都得找,马勃独自一人沿着黑沟向下游一直找到天黑,伸手不见五指,一无所获。

      麦门赐对返回的村民们说,各自回各家吃饭,明天一大早到这儿集合,接着今天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向前找,一定要找回来。

      晚上马家兄妹对坐在灯下,哥问妹妹,你说说,一大早出去放牛,该到哪儿去呢?这方圆百里走过几十年,哪儿不熟悉,哪儿不了如指掌呢,又不是一个大城市,可能走失向------马白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明天你回去上班,我再继续找。

      马勃说,不行,找着父亲我才去上班。

      话没有说完,只听门外响起了一片嘈杂场,麦门赐领着我还有一大帮人进来了。

      狄书记,你亲自来啦!马勃站起来感动得热泪盈眶,激动得一塌糊涂。肯定是老婆水英这个大嘴巴说出去的,她最喜欢发布消息,这丢失父亲的事怎么能讲出去呢,还要不要我今后在场子上混啊。

      我双手捧上一个信封用眼睛扫了来人一行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出请人帮忙找一找大爷。还有苏合香异口同声地说,拿着吧,找人要紧。

      马勃转移话题说,你们是怎么来的?是他开车送我们来的。大家回头让开一条道,一个肥头大耳的老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苏合香指着后面小伙子说,狄长生是书记专门安排来帮助你的,还有,我们带了三个望远镜来了,肯定有帮助的。

      麦门赐说,大家肯定没有吃饭,这样吧,到我们村小学里去吃咋样。苏合香说,不麻烦,煮碗面条就行。

      马勃向我请求延迟假期,我说,你这几天赶紧找吧,过几天可能没有时间了,你得让别人帮你找,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计划今天晚上就派车接你回去,省厅领导后天来我乡调研农村村级债务问题,你是分管财贸工作的,应该早作准备,传真上说省财政厅一把手亲自来,县长非常重视,想将我乡争取为全省的试点乡镇,县政府已经在开始催促汇报材料了,县里紧急开会,这不,刚刚散会,所以你今晚得赶回去。马勃想说父亲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却难开口,马勃这一生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拒绝,因为不会拒绝,让他接收了许多他本不想接收的。马勃他唯唯诺诺,行,行行。狄主任说,既然这样,到时候我就让司机过来接你哟。马勃反应过来说,不用了,不用了。

      马勃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抬头仿佛看到父亲就是天上盯着他,一年到头就是忙、忙、忙!加班、加班、加班!也不知道回家看看,就连母亲去世时,也没有见上一面,当然事发突然,自己在外地出差,等到赶回来时,母亲已经上山了,如今父亲生死未卜,是去还是留呢,乡里的汇报材料,迎接检查的现场布置,不回去,后果严重;留下来呢,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到哪里去找呢,走吧,乡亲们绝对要说三道四的,背上不孝的罪名眼看就成立了。马勃朝着妹妹大声地吼叫,你有什么用?一个老人你都照看不好,你说你吃饭干什么去了,真没用!

      马白丽抱头痛哭,一跃而起,冲出大门,一头撞在门口的柿子树上,顿时鲜血直流,刚刚从小学回来的小麦门赐上前紧紧抱住她,向室内喊道,马勃你疯啦,这事怎么能怪你妹妹呢?狄长生早已开灯照着一路奔跑的几个年轻人,只苏合香在黑暗中痛苦地叫道,哎呦,我的脚崴了。

      赶紧送白丽到乡卫生院抢救吧。麦门赐说,来了,来了,只有我去,没钱,他们是不收人的,回头对石龙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叹息说,你这囝呀————

      第十八章 眼皮底下的交易家里只剩下一个人,洁白的灯光从窗户射向黑暗的四周,照着寂静的旷野,可以想像着远方层层梯田里金灿灿的稻谷正扬花吐蕊。

      如果让司机来接我,从乡里来,需要三个小时,返城又需要三个小时,可能天亮了。马勃在想,明天是周末,有两天的假期,狄长生、还有苏合香都愿意留下来帮忙,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再说,父亲失踪已经是第三天了,如果能在七天之内找到他,可能还有生还的希望。

      麦门赐来电话说,马白丽已经醒了,包扎完了,医生讲没有多大的事,休息两天就好。

      马勃对他说,你就安排来人在我家里睡吧,厨房里有面条,让他们自己弄,我要赶到乡政府处理一点紧急事,明天省厅领导要来我乡视察,汇报材料的事还非得我不行。

      到达乡里已经是夜深人静,马勃对财贸工作本来很熟悉,写材料对于他来说是件轻车熟路的事,坐在电脑前找出原来有关村级债务的数据和文字材料,再想一想这一次上级来考察的目的和我县准备达到什么样的一个要求,对了,这次狄书记强调了,必须争取为全省村级债务化解综合改革试点,那么这个材料很好写了,著名的三段论就可以套用,第一部分就是总结我乡取得的成绩,第二部分分析存在的困难和问题、剖析一下原因,第三部分,提建议和要求,说客气一点就是对上面的请求吧。两三个小时便搞定,给狄书记邮箱里发一份,给乡政府秘书发一份,然后再让他过目后转到县政研室,在别人眼里这是天大的事,在马勃看来小菜一碟,他看一看时间,现在是早晨六点,站在大楼上向下望,很多人都起来晨练了,远处烈士陵园里传来二胡拉出悠扬的“梁祝”。

      上车了,司机开玩笑地说,马乡长,人家放假往领导家里跑,你怎么反其道而行之,总是往老家跑。马勃疲倦地笑着说,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生的毛病就是不会迎合,也不会趋炎附势。马勃给乡政府秘书打电话说,昨晚,我已经回来加班了,材料已经写好,发到了你的邮箱里,麻烦你打印出来给狄书记看看就行,另一份我已经传到书记哪里,如果需要修改的话,我立即赶回来,我家里有点紧急事。秘书想问什么事这么天天往家里跑,我嘟囔了一下,还是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咽回去了。自己不愿意做一个让人同情的弱者,也不愿意一堆乱事天天麻烦别人。

      马乡长,昨天组织部来考察啦,听说又要提拔一批呢,像你绝对在考察范围,要不要向葛乡长打听,然后找一找狄书记。好心人这样提醒马勃。

      马勃身子微微一颤,他知道组织部要来考察,但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他请假的那天来考察的,暗自埋怨自己不走运,倒霉的事都让摊上了。不过心里一想,全乡上下一看一瞧一比,应该是轮到自己了,况且狄书记对我也可以,上次委托之事可以看出来,从前这种事都是让别人去办的,如今这事交给我了,说明我比别人更值得信赖,况且这后备干部的事就是党委会通过,然后报组织部发文件,基本上是乡里书记说了算的。这次不提拔我,真的是有点不公道。反过来一想,也没有潜在的竞争对手,马勃心里很坦然。

      不就是一正局级干部吗,无所谓,能当上更好,不能----马勃无言了。

      车子在稻场上停下来,村支书麦门赐说五路人马已经搜完一遍了,我要求他们再搜查一遍,不漏一点蛛丝马迹,就连大大小小的石洞一个不留,务必找到。另外派出所听说后,也派出两名干警参加搜寻。

      苏合香说,爬到山的最高点,带上望远镜,请村干部带队,到达山顶了。我想有两件事必须做一是到镇上去印刷寻人启事,在周边乡镇张贴,鼓励人们提供线索;二是与他平时最熟悉的人联系,看失踪前到过那些地方,这事只能有劳支书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别人不一定讲真话。马勃,你同支书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支书带着马勃先来到竹匠铺,再到木炭营,都是说前几天来过,出事那天没有来,在村医务点碰上了甜梅,麦门赐眼前一亮,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将老马藏起来了。

      甜梅一脸地委曲说,我哪里有那本事呢,论说,中午是在我这儿吃饭出去的,平时他十分喜欢喝酒,可是怎么劝都不喝,说是下午还要放牛。

      甜梅是村里的接生婆,四十岁以下的人都基本上是她接生的,马勃更不用说,麦门赐这把年纪了也还是她接生的呢,后来参加了好几次赤脚医生培训,自学了一些,正好这个医疗点上没有人,分配来好几个卫校毕业生,因为吃不了苦,都跑了,甜梅一直坚守在这里,方圆十里八里的有个三病两痛的、感冒发烧的,都相信她。老马其实也没什么,自从死了老婆后,有事没事地喜欢到甜梅这儿来坐坐,拉拉家常,喝点小酒。甜梅男人早年死了,也没有后人,她是四川人随军嫁来的,娘家也早年杳无音信,所以就猩猩惜猩猩的,抱团取暖吧。

      麦门赐狡黠地盯着她说,你确定他朝哪个方向走了。

      这里还有那个方向,只有一条独路上山。他还牵着一条黄牛,拿着一把镰刀。

      参加吃饭有哪些人呢,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啊,记起来了,当时有一个城里人也在场,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狄蒜的男人,就是乡里狄书记的二姐夫,来我们这里推销什么药吧,吃饭后大家就散了,也没有聊到什么,无非是房价又涨了,那个人发财了,致富门路呀什么的,还说一个肾可以卖三十万元,可以发大财,还说什么在沿海小孩是可以买卖的,就是这些。

      你再回忆一下,有什么异常,回头再说给我们听听,查一查有什么线索。光天化日之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说怪不怪?

      我也觉得奇怪呢,老马这人一生稳稳当当的、勤扒苦做的,犯着谁了,招惹何方神仙呢?

      众人搜寻了一下午,到晚上集合在一起时,派出所的干警说,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洪水冲走;二是自己走失了。村支书也分析说,根据乡亲们找了这几天的情况,走失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放牛在山顶,洪水发在山脚,不可能人牛分离,被洪水冲走的可能性较小。

      村支书拍板说,马勃啊,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我看这样,你先带你的同事们回去,将小妹也带到乡里,这里,我再与派出所商量,安排人到周边乡镇找一找,尽心尽力,总得有个说法,至于这费用的事,我们村里先垫上,你将来有就给,没有嘛咱村里面认了。

      马勃激动且悲痛地拉着麦门赐的手说,书记,那就有劳你费心了,你看我这老头子,走了也不走个清静,非得弄得大伙不得安宁。

      干警说,马乡长别这样想了,谁家没有个三长两短呢,你们安心回去吧,这事交给书记,放心吧,还有重要的工作等着你们呢。

      马勃让司机去接妹妹,自己在家里打包,带上妹妹的衣物。

      麦门赐给马勃打电话说有个远房的亲戚名叫荻人蛙想找一找狄书记,办个什么土地证,你看能不能引见一下。

      是村支书,又是乡里乡亲的,也不好拒绝,马勃只得勉强答应,让他来了再看看能不能办,合不合法。

      第二天,荻人蛙就来了,五短身材,慈眉善目,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眨呀眨呀的。进门就说,啊呀,领导,你可让我找苦了,总算将你这个大忙人找着了,我来了好几次了。

      这是老板见到人的开场白,应酬而已。真的找了好几次吗,我可没那么重要,再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见到我,那次你家楼盘开业,我乡里还放过火炮呢,对了,那次乡里一共去了三人,我向你的工作人员要四份礼品,没给,还问我多的那一份给谁,我说给书记,工作人员说对不起,要请示老板,我猜想这老板应该就是你吧。真是山不转水转!马勃瞧都没有瞧一眼,目光越过他光光的头顶望向门外。

      荻人蛙立即心领神会地转过身,拉着后面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对马勃说,啊,忘记介绍了,这是我女儿荻精,在我们公司从事设计呢?然后指着马勃对她说,快叫马乡长呢。

      就叫名字吧,什么长不长的。马勃纠正着,僵硬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你先前认识我的啊,咋就装着不认识呢,看来这机关上上下下都不能得罪啊,尤其是这年轻人都是股票啊,攥在手里都是牛市里的。荻人蛙示意荻精递上那份早已经准备好的红包,自然遭遇到我的严辞拒绝,这是在荻人蛙意料之中的,所以他还准备了两条上好的黄鹤楼香烟。然后自我解嘲地说,行,这年头,不兴这个,我先收着,放到麦门赐支书那儿让他给你保管着。不过,我这土地证的事,只是一个迟办、早办的事,我去年就将资料报到国土局里了,但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我得先从乡里开始,我还托人给狄书记打招呼了,不知什么原因,这一耽搁就放到今年了。你知道,我这人虽然性子有点急,但是土地已经买了两年了,没证自然就不能开发,我的各项手续齐全,麻烦你将我的资料早点交到狄书记手上,我就托付这件事,我想支书可能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你知道,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干,让别人犯错误的事我也不干,所以你放心,我干净得很。

      荻精乘机甜甜地说,人家都说你是狄书记的大红人,这点小事应该会帮忙的。有空,我请你喝茶,我还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呢,我早闻你的大名,正想拜你为师呢。

      这话触动了马勃的敏感神经,微笑着点了点头,客气地向父女两招手说,请坐,我看一看你的资料。那意思荻人蛙心领神会,就是收下资料准备帮忙的前奏。

      马勃翻了一下资料,然后看着荻人蛙说,你这里面有几样的手续不齐全,我开个清单给你,补齐了,再送来吧。

      荻人蛙知道有戏了,千恩万射的出门了。

      晚上,麦门赐来电了,是为荻人蛙说情。麦门赐说,我托付给你的事办了没有?你可得放在心上,这个荻老板是个大好人,我与他也是萍水相逢,那年他到我们蓣山打猎,被狼咬伤了,是我救了他,让他很感动,无论是村里的事还是我家里的事他都关心,先后捐了十多万元给村里修路,你回来的那条水泥路就是他捐赠的,扶贫资金虽然也起了作用,但是,杯水车薪嘛。

      马勃心里在打鼓,这麦支书分明是在暗示让我看着办,得罪了荻人蛙就是得罪了麦门赐,早在此前村支书已经进城找了好几个部门了,每次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村里修路需要钱,学校维修需要钱,兴修水利需要钱,总之必须帮忙。

      麦门赐接着说,你父亲的事我时时刻刻在心上,村里已经派出四支队伍从四个方向找,我要求他们必须找到省界,你想想每支队伍出发后总得带点盘缠路费什么的,一队一万块钱几天就用光,我是不好意思向你开口啊,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城里帮助村里要钱要项目,每年还组织单位送钱送物的,如今你有一点小小的困难,就向你开口,实在难为情,不过,土地证的事,听荻人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让你犯错误的。刚才听荻总讲他有一笔钱是给你的,如果你不要的话就给村里,修路也好,兴教也罢,总之你是不能收的,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可要坚持原则。但村里可以收,用来为集体办点事儿。荻总还说再给二十万元,这真是瞌睡来了遇上了枕头,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啊。正好,寻找你父亲的资金就有着落了。真是前世哪里修来的福啊,遇上这么一个大好人。行了,我得赶紧做事,你一定得帮忙啊。

      这不分明是在要挟么。马勃也得听出村支书那口气就是这个忙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但他不知道我要为多大的难,受多大的委曲啊,虽然我是狄书记的红人,这没错,可事事都得讲规矩,越权的事能干么,别人能让你干么。马勃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不可思议了,居然默许了麦门赐的要求,既然于公于私都得办好,那就开始行动吧,好歹狄书记也摸透了七八分,关系已经不是一般了,再说这迎接检查的材料也已经准备齐全了,只是一个早点办理的事情,争取一个几十亩用地指标而已。狄书记喜欢我为她提笔练习书法的那一时刻。我们坐下来闲聊,那情景那场面真的无数次感动过马勃,他甚至发誓要一辈子为我做牛做马。马勃觉得只有在这个时候送上去,狄书记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大笔一挥签字了,这事就这么搞定了。马勃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虽然,其间麦支书催促好几次了,荻人蛙也来办公室好几趟了,但是我还是稳坐钓鱼台,一点也不露声色。

      机会终于来了,省财政厅村级债务专项督查组来了,并且这位组长是马勃大学的同学,更重要的是荻县今年争取省试点的单位,就在此一举。是狄书记应该好好表现一下的时候,马勃常常听我说这工作搞得好与不好完全靠汇报,说成一枝花,表扬全靠它。

      马勃全心全意地注重这事,在原来材料的基础上再作文章,两天两夜没有回家,用了十二分的心思,终于交到我手上,我非常满意,像往常一样邀请他聊天,马勃趁机荻总的报告,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大笔一挥签字了。我同时向他交待了几件小事,无非是宣传册之类的,对马勃来说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

      马勃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窃喜,书记这字一签,麦门赐的事就办了,二十万元就到了村里的帐上,寻找父亲的资金就有着落了,最起码今年支书再也不用缠着我四处为村里要钱了。说真心话,开始几年,马勃还是满腔热情,只要是别人求办事的都一股脑儿答应下来,不管自己办得成还是办不成,反正别人有难就该帮忙,帮着帮着就将自己也套进去了,贴吃贴住,这贴钱贴物的事倒还不用说,就是事情没有办成,乡里乡亲的不理解,说你在城里有头有脸的,这一点小事也办不成,无非是不愿意帮忙罢了。弄得马勃莫名其妙地受委屈,也因此常常遭到家人的责骂和反对。但是这村里的事,无论咋样是帮定了的,自己从小就在哪儿长大,从哪儿走出来,村里有困难,不帮帮就良心过意不去,帮得上要帮,帮不上也要帮。村里的大事小事也都充分尊重我的意见,也还是看得我起的,我不帮,谁帮呢,你问一问麦支书,他在城里认识几个人?前几年向几个有钱的局里都要过钱了,朋友们也还是够意思,五千或者一万的金额每年都要向村里拔一点,从来不空手,如今麻烦他们,搞得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想一想有了这二十万元,村里的费用就不用愁了。

      马勃想给麦门赐报告这个喜讯,但是没有,不如先试一试这荻人蛙是何等人品,先将书记签字的东西放在我这儿压一压,或者告诉他这事办不成,看看他如何反应,主意既定,马勃就将签好的报告放进保险箱,然后准备回家,这几天也太忙了,辛苦了,虽然白等打了几个电话,可是都没空回家,现在是时候了。

      马勃刚刚走出乡政府机关的大门,麦门赐就来电了,欣喜若狂地告诉他,荻人蛙的那二十万元已经到账了,还说今后有困难再援助呢,还说托付的事办得成更好,办不成的话不要为难。

      马勃听后心里一阵阵感激,觉得刚才还将荻人蛙错看了,只是嘴里不停地答应着麦门赐的话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今天是妹妹马白丽的生日,又恰逢星期天,水英摸透男人的心思就策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生日宴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费用,就是割了几斤肉,买了几样蔬菜,在家里摆上一桌,房子虽然窄小,摆一桌还是没问题的。好在马勃在也没有个什么亲戚,妹妹也没有成家,说不定一桌人还凑不齐呢。

      马勃难得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日,一觉睡到日头高,起床就嘟囔着说妹妹生日也不请个客,吃闭门羹多不好意思,倒不如将朋友同事请几位热闹热闹。电话一打都赖在床上,听说吃饭一个个精神抖擞,饭还没弄好苏合香、狄长生就进门来了,苏合香说肯定是有什么好事请客嘛,不然马勃这个铁公鸡舍得请我们吃饭?马勃说,我不是小气鬼,没事也想请请你们,感谢你们帮我寻找父亲。苏合香说,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觉得你父亲没有失踪,肯定在某个地方呆着,只是未现身而已,所以你就不用担心。真的,我真的有这样的一种预感。狄长生说,你是巫婆呀。还是厨房里的水英嘴快,她说是小妹的生日。苏合香将狄长生叫到走廊里掏出五佰元钱说,你去买个生日蛋糕,还有鲜花一束。狄长生犹豫着说,有必要嘛,再说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我没有车子,上哪里去找蛋糕店。苏合香说,呆子,还是我带你去吧。

      在一片生日快乐的祝福声中,苏合香说,我们乡政府所在地就要开发了,将来或许成为乡里最高端的住宅小区了,诸位要不要购一套啊,我可是认识房产开发商的哟,他经常到我爸的古董店看货。

      多少钱一个平方米?水英问道,她渴望有自己的房子已经快要疯了。

      3000千元左右吧。

      小小的一个乡村集镇,房价居然到了3000千,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吧。狄长生愤愤不平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

      你别唱高调了,你将来肯定在省城购房了,你到我们这里来是镀金的,谁看不出来呢?苏合香说完用筷子指着狄长生说,赶紧存钱。

      我看不吃不喝一辈子也别做买房优发娱乐吧,你算算帐,一个月才2000元工资,除去生活费每月存1000元,一年也就一万元,30年才能买到一百平米的房子。那样的话,要到六十几岁才找老婆了。

      马白丽说,我们农村结婚可不讲究那么多了,搭个草草棚就行啦,那里像城里人搞得那么复杂。

      你懂个啥。别多嘴。马勃用眼睛瞪了妹妹一眼说。是啊,我当年在城里也已经好几年了,就像打游击似的,今天租东边住,明天又要搬家到西边,一点小家具都弄坏了,家什搬掉了。

      第十九章 天下亲情深夜,父亲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突然出现在马勃面前,大家都傻了眼。

      里面有三十万元。父亲疲倦地坐下来,指着行李箱说,这给你们买房子的首付。

      马勃暴跳如雷,怒吼中夹杂着粗鲁的骂声,说,你死到哪里去了,走也不打声招呼,留个只字片言也行!

      打招呼?想得美。我如果跟你们打招呼,你们同意吗?父亲斩钉截铁地反击,然后若无其事地对水英说,快理弄点吃的,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钱是从哪里来的?马勃再也忍不住了,冲到父亲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

      我看到你们经常为想购房而苦恼,我有没有什么本领帮你们,我就将我的左肾卖了。

      什么?这是你卖肾的钱!马勃一个巴掌打过去,正落在水英的胳膊上,水英扯着他的衣服说,有话好好说,哪能打娘骂老子么,一边将他强行拦到睡房,然后锁上门,任凭马勃在里面狂吼乱踢的也不开口,一边吩咐马白丽到街上买夜宵。

      水英知道公公老人是个直来直去的个性,凡事竹筒倒豆子,毫无保留。

      他说那天在甜梅家避雨,有个白医生说省城富人家得了什么怪病四处托人找肾源,找了好多地方也没找到能配型的,我一动心就就跟白医生走了,住了一段时间,医生说我的肾和富人配对,富人慷慨解囊,给了三十万,做完手术后我就回来了。不就是一个肾吗,我也年纪大了,留着有什么用,能买到三十万,说明我还有价值,你们也不用愁房子了。

      问题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哟,你想一想,这是钱的事吗?这事如果传出去了,你让你儿子还有脸见人么?一个堂堂乡长的父亲穷到买肾,儿子也不管他,以后还有谁愿意提拔他,重用他?你想想你儿子一辈子不就毁在你手上了。

      卖肾又咋啦?是我自愿的,关别人鸟事呢?嚼舌根的,议论去吧。谁让你们活在别人的眼里。

      水英见一时跟公公老人也讲不出一个道理来,就打发他休息了。

      已经是鸡鸣三声的时候了,夫妻二人望着花花的钞票有些不知所措,心情沉重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特别是马勃,哭了一遍又一遍,哭父亲可恨、可怜,又骂自己不争气,无钱无权,房子还没有,也后悔不该向父亲伸手要钱,然后又将水英骂得狗血喷头,事情的源头就在她这里,过年的时候她对老头子说打借钱购房的意思,可能父亲一直放在心上。父亲从小受尽苦难,中年丧妻,到老来,应享享清福了,可是------马勃觉得这事并非父亲说的那样简单,如果仅仅是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的事就好说,如果父亲被人强迫呢?那是不是存在非法交易。他决定第二天就到城里去咨询律师,然后找到白医生,最起码是要知道真相。

      通过多方努力,才转弯抹角地找到了白医生,事情经过也知道了,正如父亲所说的一样。但是马勃觉得这里面好像隐瞒着什么,他只得向白医生摊牌,如果你说出事情的真相,我就不计较了,你是我们乡书记的二姐夫,你我会继往不咎的,白医生说你爱咋样就咋样。

      马勃就到荻楼派出所报了案,也将起诉白医生的状子递交到法院了。

      狄蒜慌了神,对丈夫白医生说,我多次给你讲了,如今这社会是法制社会,不像几年前,无证行医没有人管,现在有人管了,是要犯法的。白医生一脸的无辜说,这事八杆子也打不着我,我只是带他父亲去与别人见面了,然后他们之间谈价钱,达成交易,我没有参与,也没有得任何人一分钱,我有什么过错呢?我这是做好事,人家病人躺在医院里一年多了,找肾配对,我就做个穿针引线的事,我错在哪里,他要告状,让他去告吧,只要他有气力,这人也真是的,还是什么乡长,我看连种田的都不如,得了那么多钱还要反咬人一口。

      不管咋样,我去找一找四妹,让她出个主意。

      我一听就火冒三丈,也顾不了办公室那么多人当面,就狠狠要将狄蒜骂了一通,我当初多次给你讲,不要去非法行医,你家里没吃还是没喝的呢?为什么要去干这个缺德事。你也是,男人也管不住。骂了一通后,见狄蒜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反过来又安慰她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来处理,回去跟你男人讲好就呆在家里不要四处乱跑。

      夜里,乡政府大院安安静静的,我找来马勃,对他直接说,你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涉及到我二姐夫,你觉得这事该咋办?

      马勃一脸无辜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你的二姐夫,如果知道的话,我绝对不起诉,也不会报案的。看着我严厉的目光,马勃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接着说,据我了解,你二姐夫白医生只是穿针引线,具体交易并没有参与,我想他应该没有什么责任。

      你我都是懂法律的,这事如果上上升一下,以贩买人体器官罪名论处,事情可就大了,所有参与的人都要入刑,非法交易的钱就要被没收,你好好考虑一下后果吧。我刚才也咨询了一下律师,假定罪名成立,结果是这样的,参与的人按罪量刑,钱被没收,你父亲的肾也换不回来了,既没了肾也没了钱,人财两空啊。

      马勃听到这里原来还顾及书记的面子,人家毕竟是顶头上司,现在想来是进退两难,进吧,不仅人财两空还要得罪上司,退吧,自己的面子搁哪儿呢。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双方僵持着。还是我打破沉寂说,我也不逼你,回家考虑考虑,再作答复也不迟。

      水英劝马勃说,这事我怀疑是有些奇巧,但是钱却是货真价实的,咱老头子可能是自愿的。要不,我们至此为止,闹得满城风雨的,大家都不好。

      马勃坚定地说,我平时总是当糊涂官,但是父亲老了,万一被别人胁迫或者骗了呢?我们收钱后能安心吗,住在用血汗钱买来的房子里能幸福么?就是我这个官不当,也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

      可是,狄书记这一关你怎么过啊。水英无奈地叹息着。

      马勃说他咨询过律师,如果按照白医生口述的事实,那么白医生就一点罪过也没有,不承担什么责任,结果对狄书记的二姐夫没什么影响,即使狄书记现在面子上过不去,结果出来她会理解的。

      我又指派葛根去做马勃的思想工作,葛根就逼着马勃放弃起诉,并指出利弊得失,还警告他,下个月组织部要来考察了,有一个异地交流的提拔指标,狄书记在上次考察的时候就讲过,要推荐你到外乡镇去当一把手。这样的大好机遇你自己可得好好地把握,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干出后悔一辈子的事。

      马勃感到左右为难的时候,我又叫来狄长生,对他说,听说你与马勃的妹妹在谈恋爱,是吧。如果是的,就请你去劝一劝马勃,如果再僵持下去,时机耽误了,对大家都不好。

      苏合香听说此事后,更是主动跑去找马勃,还将他们夫妻骂了一通,简直就是一对糊涂蛋,都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脑袋进水了还是咋的了,你想一想与书记对着干的后果是什么?俗话说得好,在家不与老婆斗,在单位不与一把手斗。这是一个常理,还用得着我教你么。你就是闹下去,查清了事实真相,退一万步来说,就是那些器官贩子都判刑了,你家落得什么?最后人财两空,还与狄书记对着干,你值得么,你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马勃说。

      谁让你咽呢,你这是自己没事找气呕啊,开始是四处找父亲,找着了又四处打官司,你看一看,打赢官司后你又得四处奔走,为你个人的事喊冤。

      我为什么喊冤?

      为什么?你想一想,你与书记对着干,她不将你调换一个地方才怪呢,你想一想,会有好地方等着你嘛。不听劝的话,你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事情进展朝着马勃想像着的方向前进,白医生被抓了起来,父亲被传唤多次,可是他一口咬定是自愿的,每次传唤回家,马勃就做父亲的思想工作,问寒问暖的,是否有人威胁他,是否有人诈骗他,说出来,你的儿子为你作主,为你撑腰,为你出气。父亲总是一口咬定:自愿的。多的一个字也不说,也不争辩。这让马勃气都不打一处来,天天在家里生闷气,骂得水英也四处躲避他,更可气的是马勃走到哪里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弄得他浑身上下一点也不自在,同事见到马勃不冷不热的,有的干脆主动绕道。马勃义愤填膺,他心想,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我不就是想讨回一个公道么,值得这样对待我么,人心啊。

      法庭法官告诉马勃,你父亲的证词非常重要,既可扭转乾坤,也可以一败涂地。据我们了解,他一直在说假话,可是我们用什么办法来让他说出真话呢,我们不能刑讯逼供吧,那份协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他本人签字的。

      怎么样才能撬开父亲的嘴呢?这让马勃很困扰,如果说不能在规定的期限内提供证据的话,白医生就会放出来,他一出来麻烦就大了,如果串供怎么办呢?这可是常人都能想到的办法,为此不得不防。

      马先蒿晚上登门拜访,他支开水英和其它家人,郑重其事地对马勃说,兄弟,你我同事多年,我有重要事情给你讲,你必须说实话。

      你来为狄书记当说客的吧。马勃坚定地说,如果是当说客就赶紧走人,如果说其它事,就好说,就这事没得商量。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那样出卖朋友的人么,我怎么会给她当说客,我求她什么,你以为我跟她是一路的人啊,你想错了,我是作为朋友来向你透风的,最近我到县纪委开会,好像有人隐约提到过你,说什么告状的事,我想你一直分管财贸工作,与钱打交道,难免会得罪一些人,那些小人无恶不作,什么时候兴起一点风浪也是有的,我提醒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看到马勃将信将疑的样子,马先蒿一脸严肃地申明,我可不是为了教训你的啊,我同你既是本家,一笔难写两个“马”字,我还会外你,你可别在这个骨节眼上犯错误啊,我还听说狄书记四处奔波为她二妹夫的事说情,找过你没有?

      你看看,你看看,说来说去还不是为狄书记当说客来了。马勃一脸的不屑,瞧一瞧你们这些人的嘴脸,有奶便是娘,今天她当书记,你们就认她作娘,明天呢?可恨!

      喂,兄弟,我再三申明,我不是为她当说客的,我说的这事,狄书记可能还不知道呢,我是事先提醒你,让你有个思想准备,怎么应对,你比我清楚。马先蒿说完起身就走了,出门时还回头再三叮嘱,可不要让人钻了空子啊。

      望着窗外点点繁星,马勃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也很恐惧,是自己固执己见、刚愎自用呢,还是在坚守着什么良心底线呢?是谁在搞我?马勃让水英四处找熟人坐了坐,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只有一个感觉,水英说,人家像躲避瘟神一样避之不及呢。我这是得罪了谁呢?马勃说,躲避?就让他们躲避吧,反正,我觉得我凭良心做事,我不能放弃做人的原则,我父亲受到别人的欺负,我这个做儿子的总得为他出一口气吧。

      一个月后,结果朝着马勃希望的反方向发展,白医生放出来了,法庭也通知他申请撒诉。

      我去省城学习半月,马勃觉得机会来了,他这人就有这样的一个特点,干事说做就做而且也很少与别人商量,他立即进行反击,首先打电话给杏花村的阿夫蓉说请在今天晚上安排一桌饭,要求拿出最高档次,有重要的客人需要招待,这边给白等打电话接他晚上陪客,那边就打电话给荻精说是晚上有重要客人接她参加,然后邀请几个与他们俩非常要好的朋友也参加活动,名义上是为白等庆祝生日,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了,刚好白等再过三天就是生日了,提前几天过生日也是很正常的,有谁会拒绝给自己庆祝生日的朋友呢,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记得你的生日呢?这个理由太诱惑人了,也太感动人了。

      大家都是朋友,胡侃海喝,无拘无束,果然把白等喝醉了,然后马勃让阿夫蓉开了几间房,理由是晚上有客人要求打麻将,为了声东击西,马勃还包下了酒店的歌舞厅,一切都按照既定的预案来进行,这边在201房间安排好烂醉如泥的白等,背后他就私下对荻精说你不是希望见到一个人吗,我给你安排好了,白等在201房间等你。荻精心领神会欣欣然赴约。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个匿名电话举报到荻精的男人那里去了,白等和荻精就这样被赤条条地捉奸在床。

      正是好事不出屋,坏事传千里,这事在当晚就传遍了全乡。第二天九点钟前,我就从省城赶回乡了。

      我没回家,直奔栾华的家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波涛汹涌,恨不得将白等这小子碎尸万断。还是栾华理智一些,分析说,我怀疑这里面有人设计了圈套,不然事情咋这样巧合呢,你去学习了,然后白等喝酒醉了,荻精的丈夫来了,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可是幕后的人是谁呢?是马勃吧,肯定不是的,虽然与你有上次那样的小小矛盾,已经化解了,再这样做也不至于,这不是向众人表白小人是他做的呢?再说他要是想害你,也不会做得这样明显,何苦呢,以后还要同事,有必要吗?然后劝说我,小丈夫做出糊涂事,就原谅他不懂事吧,能忍则忍,你都什么年龄了,如果跟他闹出点什么事,对你,对大家都不好,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如果面子都不要了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我的意见一个字:忍。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让步,也阻挡不了事情的发展。荻精的男人三天两日地跑到乡政府闹事,也不管人多还是人少,不分场合也不分对象,逢人便说是狄书记的男人搞了他的女人,此仇不报非君子,同时还警告我,时刻准备着找人揍白等。我托了许多人去说情,自己还登门多次,就是不管用。

      不久,荻精夫妻离婚了。

      按照常理这事应该至此为止。可是荻精偏偏缠上了白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的了,你弄得我离婚,我就要与你结婚。还四处放话说,我虽然不是书记,没有权力,但是我家有钱,我比书记年轻。

      不久,白等与我离婚了。

      就在这时,魏生素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魏生素对我说,其实,我早就盯上你了,只是没有机会,现在你离婚了,我也离婚了,我们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就这样,我与魏生素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家庭了。

      不久,在换届选举中,魏生素顺利地当选为副县长,我也名正言顺地调入县直机关,组织上任命我为县妇联主任。

      第二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权力、金钱和幸福生活的向往,是人的天性。官场就像变脸的天空,谁也无法预报阴晴雨雪,就在我朝着幸福出发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突然来临。

      当结婚的第二年,也就是魏生素当了两年副县长的最后一天,纪委将魏生素双规了,也将我一并带走,最后的结果是魏生素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由于魏生素运用一切手段,搞了个保外就医,而我则被撤销一切职务,没收一切非法所得,被调离到矿产局成为一名普通的办事员。好在他在行政界混了多年,大家都认识他,我感觉到自己也没有脸面上班了就呆在家中,局长羌郎也没有过多地为难我,工资和奖金全额打到我的卡上,这样过了一年,上面清查吃空饷的事,看在中年半载的份上,苏合香劝说我忘掉从前,重头再来吧。这苏合香当年在乡里与我同事,后来又通过我丈夫魏生素的关系调进城里还在矿产局担任工会主任,由我从前的部下成了我的顶头上司,所以她对我非常同情,也格外关照。

      苏合香说,我琢磨这局里头最好的工作还是坐办公室,其它的岗位都要下乡,四处奔波,这个苦你是吃不了的,在机关的一线岗位呢,你也老大不小的,还当过领导,从来是指挥别人,现在别人指挥你了,肯定心里不是滋味,更不会接受的,长此以往,倒不如不上班,所以呢?我想来想去,办公室财务科出纳这个岗位正适合你现在的处境,事情很少,就是报账,一个月就那么几次,其余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了,也不需要与更多的人打交道,刚好适合你现在封闭的心理。这个工作技术性也不是很强,我让退休的那个出纳重新上班带你学一段时间,肯定会学好的。

      我答应下来了,我对一切都无所谓了。

      第二十一章 老姐的新时代当苏合香将一个水晶小象放在我桌子上,顺手在我脸蛋上掐了一下,诡秘地笑笑。我就预感到我的一切可能要重新改变了。是真的,我的第六感觉非常灵敏,有时候我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优发娱乐境,与此时此刻手头中所做的事、与周围的环境都十分的吻合,似曾相识。

      我浑身一激灵,这下完蛋了,她会不会知道我的秘密呢?想起她最近有事没事地向我高深莫测地微笑,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难受啊,惊恐啊。我还是抬头瞧了瞧四周:不就是一只普通的钥匙链的上小挂件么,局长刚从云南旅游回来,他喜欢给办公室的同事带小礼物,这是他的习惯和爱好,也可能是笼络部下的手段和领导全局的艺术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神经兮兮的么?我再仔细向周围扫描一番,又一次吓出一身冷汗,给其他同事的礼品清一色都是红色纯毛小象,而给我的是一只水晶小象,这莫不是他有意这么做?

      我得小心一点。

      我赶紧将小象装进挎包里面,瞄了瞄左右,没有人关注我,这才放下万倾波涛的心,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我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的隐痛,其实局长羌郎对妻子还是非常好的,羌郎夫妻恩恩爱爱一起走到今天也是不容易的,羌郎和妻子是高中同学,他们双双考到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她选择了当教师,羌郎则在父亲的庇护下进了机关当上了公务员。他父亲反对他俩结婚,父亲说,你们不会长久的。羌郎质问父亲,为什么?父亲沉默不语。虽然父亲后来拗不过他,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是,父亲的这句话常在耳边回荡,让羌郎的日子过得颤颤兢兢的。多年来,虽然羌郎总是在小心呵护他们的小家,他父亲是传统且保守的那种人,让羌郎一路成长在三从四德的环境中,他不想让别人笑话,更不想让父亲的话一语成谶。想起最近三个月来局长对我发起的强烈攻势,我可能招架不住了,我得当机立断,就此刹锣,再发展下去我的结局可能就是雪上加霜。我想了两个办法:一是坚决不再理会局长。无论他以何种方式来进攻,我要挺住,大不了就调一个单位,我做优发娱乐也再没有想过要封侯拜相的,再说,我还是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他绝对不会跟我过不去吧;二是即使必须与他碰面,也要邀请第三者参加,让他永远没有机会下手。打定主意我心也就静了下来,看看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可是我的心早已经飞到家里了,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离开办公室,我得回去做饭了,先去逛菜市场,买上魏生素最爱吃的鲤鱼和凤爪,他最爱我做的红烧鲤鱼和辣凤爪。

      我提前下班,路过菜市场,狂买,以至于一个菜贩子提醒我,大姐,有了,有了,吃不动的话会变质的。我进家门放下菜,从包里掏出小象,我准备扔进垃圾筒里,犹豫了片刻,听到了敲门声,肯定是丈夫回来了,便迅速将小象扔进垃圾筒,抬头就迎接了魏生素微笑的目光。他进门就说,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龙虾。哟,你这小气鬼,看我买了些啥,我说,今天我来做饭,魏生素将菜放进厨房,说,还是我来做饭吧,免得弄坏了你的皮肤。我跨进厨房说,你出去,看看电视,一会儿就好。他说,行,我来搞卫生。

      不一会儿,魏生素从楼下上来,兴高采烈地进了厨房,晃动着手中白色的小象说,看!我刚才下楼倒垃圾发现的,这么好的东西扔掉真可惜。我说有什么高兴的,不就是一个小挂件么。他却像一个三岁小儿捡到心爱的玩具一样高兴地跑到客厅把玩起来。等我将一桌子的菜上来后,我发现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反刚才高兴的劲头,像霜打焉了一样,不吃不喝的。我说,你是咋啦,像是鬼将了似的?他说,真的被鬼将了,你看。他伸手将小象递给我,指了指说,你看,这是什么?天啦,我失言地喊出来了,立马镇定地说,这是我们局里的领导旅游回来给每位同事带的小礼物,不就是一个小挂件么,我指了指上面雕刻的三个小字说,这是卖点。魏生素狐疑地望了望我说,你确定每人都有一个?我说我们领导每次出差都这么带礼物的,笼络人心嘛。再说我们局长你也认识,他还是你原来的下级呢。

      其实我早已吓出一身冷汗,当时苏合香将小象给我时,我担心同事发现没有仔细看,魏生素细心瞧出来了,在小象的肚子底下雕刻着三个小字“我爱你”。难怪魏生素吃醋,也情在理中。我反复强调说,你看这是机器雕刻的,也不是人为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也太不相信我了。魏生素自言自语地说,会不会是你们领导喜欢上你啦?我生气地骂道,这场灾难将你的自信彻底摧毁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不理你了。那一夜,晚饭也吃得不开心,床上也是应付了事。

      其实我心里明白,魏生素对我最近一段时期来晚起晚归颇有微词,而我总解释说局里加班。

      星期五的下午,局长给我发短信,约定这个周末到蓣山去爬山,并且说已经与户外运动协会签订了协议,我一口回绝了。不一会,县里诗词与书画协会的君迁子打电话来了,他口气严厉地对我说,我啊,你不是说让局长给我们协会赞助十万元钱么,这好的机会,你不参加,泡汤吗,你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下来,徒步登山后我们在你曾经工作过的乡里的杏花宾馆有一个协会的诗词朗诵活动,主要是为你们的局长举办的。行。我犹豫了片刻说还是参加吧。既然是大众的集体活动,并且魏生素鼓励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什么可怕的,今后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登山前,我给局长发了条短信,明确告诉他,魏生素来了。收到的回信是很想见一见他,晚上一起吃饭。我准备推脱时,大部队出发了。登山后,协会组织了一个诗词朗诵会,登上每人照例是朗读自己创作或者别人写的诗词。会后还要组织一个捐赠活动,方法是让协会里的画家现场绘画,当场拍卖,用其所得捐赠给当地的小学。我因为昨天晚上纠结了一晚上,也没有好好准备,轮到我的时候,就将李煜的《虞美人》朗诵了一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诗正合我心,此情此景此人吟唱,我动人的朗诵打动了在场的许多人,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纷纷鼓掌,弄得我有些不不知所措,魏生素也被震撼了,他伏在我耳边说,风光都被你占尽了,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真是委曲你了。局长带着随行的三个同事也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今晚我请客,大家庆贺、庆贺。心慌意乱的我指着局长向魏生素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局长。魏生素迟疑一会紧紧地握住局长的手说,幸会、幸会。虚惊一场后,我鬼使神差地跟局长霄夜去了,苏合香拉上魏生素,我对宵夜不是很喜欢,还陪你玩吧,魏生素推辞了,说自己要在宾馆里看电视。

      那一夜,我大醉而归。

      男人的智慧应该用在事业上,而不是用在与女人计较,如果整天挖空心思纠结于恩恩怨怨,那就要么家庭毁灭,要么事业惨败。你是属于哪一类男人?

      魏生素将我手机的清单打印出来,精确到每一天,每时每分,甚至于短信的内容都打印出清单来。然后,在一个风起云涌的夏夜,摆在饭桌上说,你看一看这些清单,你能否作出一个解释。

      你是怎么得到的?你敢私自调查我的隐私!

      这很简单,只要带上你的身份证,然后到缴费的地方一查,手机通话和短信的清单全出来了,这太小儿科了。魏生素说,一个妻子背着自己的男人搞婚外情,给男人戴绿帽子,这也叫做隐私?活见鬼吧。

      魏生素将桌子一掀,碗碗碟碟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一手揪住我的头发,用力一拉,我就仰面朝天撞在地板上,顺手操起一个凳子像暴风骤雨一样密集地打在我身上,毫无准备的我咬紧牙关,打落的牙往肚里吞。魏生素打累了,我也晕过去了,只听他说,我去找你们局工,找他算帐。我本能地想爬起来制止他,拉住他,可是我爬不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我喊他别去,可是喉咙像是着火了,喊不出来,我只好眼睁睁地望着他出门。

      鸡叫三遍的时候,冰凉的地板惊醒了我,我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洗手间,我洗了澡,照一照镜子,我的额头上有两厘米长的伤口,我找来创可贴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我最希望他不要去找局长,有什么事,我们自己解决,自己刚刚到一个新的单位经不起折腾。况且,当初局长不同意我进单位,还是苏合香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的。如果魏生素一闹,单位上上下下将我当什么人看了,再说你魏生素也曾经当过副县长,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无赖呢。

      我正坐着胡思乱想的时候,魏生素父母亲来了,一大清早的,肯定是昨晚让他父母知道了,不然,他父亲的原则是不了会主动来干涉的。父亲坐在客厅里默默无语,他母亲进来劝我,她望着我的额头,安慰我说,你这是做了什么孽哟,看看家里成了什么样。我怎么回答呢,只有无言以对,泪流满面。

      后来,我得知,魏生素在我单位将局长羞辱一通后,跑到他父亲家里去,然后马不停蹄地到县监察局里去举报局长了。然后直奔我的单位。苏合香打电话给我说,你快点到局里来,你看看你丈夫,在局里骂娘听不得,先是砸了门卫室,摔碎了门厅的屏风,现在踢局长办公室的门,还扬言要打死局长,我劝他冷静点,事情是要讲证据的,他铁拳一个,打得我鼻青脸肿,你再不来的话真的要出人命。

      这下好了,家丑再也掩不住了,满城皆知了。

      局长就是局长。纪委来了,局长说,我是真心爱她,我正准备与她结婚,我想这应该是我个人感情范畴的问题吧,只是我目前还没有处理好,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用结婚来证明我的行为的,我对这事绝对负责到底。魏生素来了,局长对他说,你可以想一想,吵和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就开个价格吧,多少钱你放手?魏生素身边的几个狗头军师纷纷帮助出谋划策,结果局长出高价解决了魏生素。

      当局长夫人来找我的时候,她说千错万错,都会原谅我的,只求我放弃她男人。我说,事已至此,他是铁心要娶我的,我也正要离婚,所以绝不会放弃的。魏生素则揣着钱气急败坏地跑到南方打工去了。

      就这样,羌郎成了我男人。我的局长男人,我喜欢这样称呼他,就像天底下所有爱慕虚荣的女人一样。

      第二十二章 姐,只是一个传说两年后,羌郎离任了,矿产局来了一位新局长。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去见新局长,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瞟了我一眼,然后皱皱眉头,那分明是暗示我尽快离开他的办公室。

      想到这里,我第一次受到了这么沉重的打击,跑到洗手间去照了一下镜子,我问自己:我真的老了吗?晚上我将这事对羌郎说了,他安慰我说,还天真什么,你不觉得你的上司只比你儿子大三岁么?还装什么嫩?

      我睡不着了,爬起床,打开智能手机,搜出“19岁至39岁的年轻人想什么?”,满满的都是意想不到的思想观念,让人汗流浃背。

      我去洗了一个热水澡。说真话,象这样半夜三更起来洗澡,我还是第一次,我在洗澡间反复打量了自己:不胖不瘦的身材,坚挺的乳房还没有下垂,丰满的殿臂还结实如初,茂盛的野草还朝气蓬勃地生长,我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我觉得我还是十八九岁。

      我光着身子走进黑暗的睡房,我掀开男人的被子,然后突然灯光大开。惊醒的男人睁大眼睛看着我说,你疯了啊,发什么神经病?然后从地板上扯起被子盖在身上,嘴里喃喃自语象是反感也象是优发娱乐呓:变态——,变------,然后,悄无声息。

      像是突如其来的打击,怔怔地有些神经质,我赌气扯下被子,嘴里说,我偏要,我要——男人从床头扔下一个“大力士”,然后愤怒地吼叫:要!要要!你拿去要吧。大力士在空中回肠荡气地转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呼呼地旋转着----大力士,是我男人上次出差欧洲时从法国带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这叫做什么器来着,在西方,很流行的,有很多玩法,他还嘲笑着半真半假地说,以后出差就放心了,免得我耐不住寂寞。并且还现场演示了一番,效果显著,几乎成了我的第一玩伴了。

      别再闹了,以为自己是十八岁啊,都什么年纪了,别让人骂你什么——,男人怒火中烧,一个时鲤鱼打挺,冲过来在我光光的屁股上重重地揣了一脚,然后从地上抱起被子到书房去了,还一路的愤愤不平。我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杀猪也似地嚎叫着,那不是哭,也不是怒,更不是气,——应该是发泄,开始哭,是本能,再哭,就是耍赖,可是不能引起老公的半点同情与怜悯,我家住的是郊区别墅,离市区有三十分钟的车程,四周没人的,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人理会的,所以我的哭闹纯属多余的,或者是不理智的。我觉得我的男人变了,原来对我和我的身体是那么的迷恋,虽然他是结婚几年的人了,可是对我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甚至于在省城开会,当晚也得赶回家,有人嘲笑说他得了“妻管严”,可是别人不了解他,我最知心的。他说,自从与我相遇,是碰对了人,从前第一次新婚之夜,第一次蜜月,也没有这么热火过,也没有与我的这种频率。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我完全相信。

      寂静,再寂静,光光的我傻傻地坐在灯火通明的夜里。隔壁书房响起了熟悉且让人憎恶的鼾声。

      单位最近流行给每位员工起一个别名,我的别名叫做Q姐。我想,Q姐是什么意思呢?是谁给我取的名呢?又是什么时候叫起来的呢?我会不会是第一个使用QQ的女人呢?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是这个城市第一个使用QQ的女人,事实上我在所有的女人中有许多个第一:比如,第一个使用手机,第一个拥有小车,第一个使用Anais Anais香水,-------不是的,这个外号实际上就是我的那些粉丝给取的,我们当地有方言称漂亮的大姑娘为“俏姐”,而我的上司在酒席前当众宣布不能叫“俏姐”,要与时俱进,叫Q姐,时尚,前卫。后来我男人说,这个名字好,Q乃“俏”字的第一个汉语拼音的字母,含蓄,优雅,有品位。我就不明白别的男人对自己女人的“绯闻”会深恶痛绝,极其反感,并坚决打击,而我男人反而津津乐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像讨论别的女人似的。

      我现在的男人比我整整大两个放牛娃,比我父亲年纪还要大一岁,就是因为这个,老实本分的父亲拒绝我带他回家,想起这个,我就觉得此生对不起我的亲人,也因为这个,我与父母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母亲去世时,父亲也不通知我,我知道后赶回家,父亲也不让我参加葬礼,父亲说今生他调头再不朝我看了,也许不想让我以祭拜的方式污染了我神圣的母亲——他的偶像。想起这事,我痛不欲生,我感觉到人生如优发娱乐,生不如死,甚至没有了生活的乐趣,许许多多的日子,反复地问自己,难道这是放荡不羁的代价,难道这就是任性的果实?我感觉到自己做人非常失败!

      我成了魏生素的二奶不到三年,就成功地将魏生素的大奶打败了,在一幢洋楼和100万存单面前,大奶终于放手了。之后,我又很快成了县长夫人了,再后来,魏生素东窗事发进了监狱,我也被关过一段时间,只不过比我男人早出来,可怜我为培养魏生素的儿子艰辛万苦,因为这一点,我毁誉参半,因为这一点,很多人在背后骂道:这个骚货,算得上忠诚女人,不离不弃地为男人养大了儿子,还考上了一所好大学。也因为这一点,魏生素出来后,对别人的风言风语置若罔闻,从不过问我的事。也不知道这是男人的包容还是对我抚养孩子的感激,或者是对激情过后的无所谓,爱已尽,情已了,不明不白生活到老。

      就这样一来,我如花般的岁月蹉跎,青春的田野芳草丛生,我骂,我哭,我报复,我发泄,我没有停下来。

      魏生素倒台后,我上班了,干起了单位出纳。

      矿产局这个单位牛得很,想来当局长的人多得很,争位子的战争很残酷,所以局长就像是走马灯似的不到两年就换一个,最多不会超过三年,并且当过矿产局局长的人百分之百地高升了,不在本地高升,就在外地高就,也有像我男人一样落马的,也有干到现在一帆风顺的。我感觉到他们真的就像是赌博,完全靠运气。但是没有一个局长能逃得过我的掌心,我就是单位里的如来佛,我就是一把手的当家人。但是我有一个好个性,自从男人蹲了大牢后,我改正了,我很低调,也很人性,随缘就性,顺其自然,也很卖乖,赚得了许多人情和同情,所以大家亲切友好地称我为Q姐,去掉了恶意,甚至于叫声中包涵出几份尊敬,几份感激。这一点,我是能体会出来的。

      最敬佩的就是我男人当副县长后接手的第一个局长胖乎乎的,戴着多边金边眼镜,鳄鱼眼睛,也有些微不怀好意,总是在我男人上班后跑到我家里来问寒问暖,送这钱送那物的,口口声声称我男人为老领导,嘴甜如蜜。甚至有一次还送了一大箱子什么药,说是从外国带回来给我用的,女士专用的,我没拒绝,笑纳了。还有一次,我男人出国了,一个夏天的下午,我午睡起来正在洗澡,胖局长就进来了,还推开了我的洗澡间对我说,我,东西放在桌子上,我走了。我也无所回避,伸出头来说,你放那儿吧。后来,我纳闷了一下午,我这有失尊严吧,堂堂正正的一个县长夫人,在一个小局长面前失态了吧,但是胖局长那眼神我看得出来,克制,再克制,我想胖局长可能迫于我县长男人的地位,才不敢放肆!后来,这个胖局长当到了比我男人大几倍的官,我想他可能见过更多比我更优秀的女人,品尝过许多比我更甜的女人,我会不会是他的遗憾,会不会是他此生的错爱呢,我想这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是,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迷人的男人。

      我抱着洁白的胴体,浑身发热,欲望在心中冉冉地升起,环顾四周,灯火辉煌,窗外明月清风,突然袭击的涨痛感觉扩遍全身,有些饥渴难耐。我抱住大力士,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我呻吟,我嚎叫------

      第二十三章 姐的拿手菜苦局长将手伸进马白丽的胸内时,我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敲了敲门,走进他办公室说,局长,这是你要的水果。

      然后我假装没有看到刚才一幕。你下班吧,这儿有我。我对马白丽说。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好马白丽,怪就怪自己多嘴,那天在街上碰到了狄长生,问他现在的情况,他指着女朋友说,这不,来城里找工作,说完叹气地说我想让她在乡下种田,她偏要进城找点事干,说是在乡下闷得慌,其实,这事我不嫌她就没有人嫌她呢,你说是不是。我犹豫了半晌说,我们单位要招一名勤杂工,待遇不是很高。马白丽挣脱狄长生的手高兴得跳起来鼓掌说,好啊,好啊,待遇无所谓,关键是要有事干就行。

      局长无奈地望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回去吧。

      我说,我在会议室坐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再走。

      就这样,我一直坐在会议室里,直到局长办公室内息灯。

      魏生素进了大牢之后,我日子很不好过,原先在男人这棵大树下不上班,天天无所事事,还有一大群人围绕在身边转来转去的,真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突然天就这么塌陷下来,大树也倒了,树倒狐狲散,此话一点也不假,人们躲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我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单位里打电话通知我去上班,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上班后,我做出纳,这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在此之前,这出纳由一个大名叫花子的女孩干,刚好前不久她请产假了,局里急需要人,再说也不会让我闲着吃白饭,我也听说过花子闹了很多的笑话,钱物搞错了那是业务上的事就不用说了,仅仅就是领导关系紧张,便让她很纠结,她多次提出抗议,并且还有过辞职的念头,处境十分艰难,好在这结婚生小孩的事解救了她,这个假一请就是大半年。

      新来的局长瘦长瘦长的,白白净净的一张娃娃脸,眼睛眯成一条缝,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珠,他看我们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凭感觉,他的办公室门宽敞明亮,并且开着,进出不用敲门。每次,我送报账单进去的时候,放在桌子上,他才从靠着的老板椅上缓缓地向前移动身子,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放这儿,我审签后再通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然后又缓缓地向后躺在老板椅上。

      我背后都称他为“苦局长”,但是我对同事们都喊他为“酷局长”,这是对我蔑视他的掩盖,不久局里上上下下都称他“酷局长”,当然公开场合肯定没有人胆大妄为,因为这是要掉饭碗和穿小鞋的重大问题。说他是“苦局长”可能更形象一些,你看,他那一副苦相,整天除了下乡出差就躺在那张老板椅上冥思苦想,说话细声细气如同蚊子嗡嗡,好像苦大仇深似的,说真话,我虽然也是一个沦落人,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但千万不能这么看问题,如果这样看问题就大错特错了,他当局长还是真有一套,全系统管理得紧紧有条,上上下下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苦局长酒量有限,或者说根本不能喝酒,二两酒就能打败他并且每次都吐得地覆天翻,不省人事。他最大的坏毛病就是每天都有应酬,晚上不愿意回家,送走客人后就让司机将他送回办公室。多数情况下办公室吐得一塌糊涂,臭气熏天,可怜那清洁工马师傅任劳任怨,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前一个小时上班,就是定时定点为去他办公室清扫呕吐物,风雨无阻。马师傅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还为局长洗衣,俨然一个男保姆。有一段时间马师傅风湿病翻了,不能洗衣,他对办公室白主任说自己不能洗衣了,主任阴阳怪气地回答他,你这个岗位非常重要,一刻也不能缺人,否则工作无法运转,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是有个女儿么,何不让她来代你洗呢?马师傅无言以对。正因为儿子马勃知道父亲的性格,既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也是心疼父亲,多次让他辞职,还大吵了好几回,但是父亲就是不答应,觉得这事比种田强多了,旱涝保收。

      马师傅是一位在单位做了二十年清洁卫生的临时工,一直没有机会转为正式员工,可能有机会,也可能努力过,但没有人问过他,别人懒得问,他也懒得说。记得我刚到单位的一个中午午休时,他给我叫外卖,我低头吃,抬起头发现他还站在我面前,我很吃惊,就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至今还在后悔的话,你咋还是个临时工?马师傅笑眯眯说,没有那个福气。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琢磨出他这话的高深莫测。

      马师傅不明白主任的意思,就在我办公室门口嗅来嗅去的,看到我办公室的人走光了才悄悄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柔声柔气地对我说,我想让我女儿来帮局长洗衣。我很惊诧,立即反应过来说,这是人事上的事,你最好亲自向人事科长或者分管副局长提要求,你为局长服务,为大家服务,局长离不开你,大家也离不开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马师傅说他希望我出面说一说,这样有个回旋的余地,万一局长不答应呢?我说,马师傅,不答应就不答应,你还要什么面子里子呢,局长不答应你少不了什么,你不还是干你的清洁工么,如果答应了当然更好。要让我给你参考参考,我不同意你女儿来帮他洗衣,你说这算那门子的事呢?马师傅看到我可能有些激动,就慈祥地笑着说,不为难你,不为难你。然后就轻轻松松地退出了,关门的声音也没有。

      我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有些后悔,我激动什么呢?这关我那门子事呢?我何必激动,也没有必要断了马师傅的念头,父女俩相依为命也不容易,更何况他女儿在家待业已经有一两年了。也可能找过上届局长想让他女儿进单位,也可能找过苦局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真的是一个光烫苕!

      我随苦局长出了几次差,断断续续的跑财务报账,很少到办公室。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有一个陌生女子走进我办公室将一个快递放在我的桌子上,我问她是谁,她说,我是新来的,我姓马。我再仔细一瞧,完全是马师傅一个模子刻下来的,我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欢迎,欢迎。女孩像她父亲一样笑眯眯地说不用欢迎,其实我已经来了两个星期了。我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马师傅了。望着她的背影,我想,我该帮帮她,也对得住在单位工作二十多年的马师傅。

      苦局长的一切都无从打听,我也巴不得不知道为妙。他是从乡镇党委书记的位子调到我们单位的,听说与老婆离婚了,也没有孩子,至今有个大学的女同学还一直等着他,小城市见底见面的,谁也别想藏下什么秘密,但是关于局长还真的没有听到过他有什么绯闻,他到单位来了很长时间了,也没有见过有女人来打扰过他,平时的来客中也不过是亲戚或者同学中的普通女子,没有什么特别的。

      马白丽继承了他父亲的传统,很快全局上下都接收了她,并且都觉得她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父亲了。

      我对苦局长说,你们当官的也得讲点良心,你看人家马白丽鞍前马后的伺候你,像伺候自己的亲娘热老子似的,局里人人都夸她人品好、德性都好,还是一个大学生,你就帮帮忙转正吧。我一连说了三遍,以前我在不同的场合也吹过风,苦局长似乎没听到,他从躺着的老板椅上缓缓地抬起身子,眯缝着眼睛,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桌子底下冒出来的。

      凭什么?

      然后,苦局长将手一挥,那意思是让我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一想,凭什么?真的,凭什么呢?这安排人的事,按照市面上的价格没有个三万、五万的,也得有个什么领导打招呼吧,就凭我的一个或者几个请求?我一想,我真的太天真了,也真他妈的吃咸菜操淡心,不知道操的是那门子的心。我与她何干,可笑。

      我将马白丽叫到办公室来,我问她,局长对你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我一个临时工,哪里有什么奢望呢?

      你爸爸没有找过他?

      马白丽说,找------找过。

      我说,仅仅找还不管用,得送点什么?

      马白丽低着头说,送过,他没收。

      再送。

      他还是没收。

      是你送。还是你爸爸送的呢?

      我爸爸送的。她又犹豫不决地说,我不敢肯定,我爸爸在我面前提到过几次,我不同意,我说不就是个清洁工么?能转正吗,太难了吧,如果这么容易,天底下不都是吃皇粮的。

      他到底想要什么?我语气有些粗暴了,当然我不是针对马白丽。你问过了没有?

      我怕。

      怕什么呢?有什么可怕的。

      我真的好怕。

      好了,我有机会帮你问问。我安慰她说,没有什么可怕的,男人嘛,最喜欢的就是钱色二字,他的权力就是用来交换这两样的。你去吧,我帮你试试看。

      谢谢好姨啦!马白丽说完在我的桌子上放下一个小玩具,说这是她亲手做的,送给我。

      别叫好姨,就叫我,我更正道,好姨?将我叫老了。

      是一个香袋,好精致。我立刻喜欢上了,望着马白丽的背影,好一个朱唇翠袖、玉肌春瘦的女孩,空有一幅好皮囊,哪里黄土不养人,偏偏跑到这样一个单位来干临时工呢。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世道,难啦。

      苦局长的痔疮又犯了,整天坐在办公室不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右手抠着屁股,左手不知道放那儿好,走路滑稽透顶。我劝他休息几天,他用白眼望我,这是我上班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到他睁开眼睛正眼瞧了我一眼。

      第二十四章 无心插柳我心中将18岁至28岁这之间的孩子统一称为e时代的孩子,不管这种称呼准确或者不准确,我儿子其实是还是能接收的,他说,妈妈,你这称呼我可以接收,我们一代人与你这年纪的人肯定有代沟,而且很深。并且这小子还在QQ上给我留了句开玩笑的话——好好认输吧,e时代不是你的那个时代!

      我操!但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苦局长通知我到办公室去,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邀请了几个朋友正在打麻将,接到他的电话时,我的几个牌友不怀好意地望着我,苏合香拿着一张还没有打出去的“九筒”,手停留在空中,纳闷地说,怎么大白天也要啊。我边收拾东西边骂她说,放狗屁。这是工作,肯定有重要的事找我。以前没有这样的事。我环顾大家,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你们重新找一个人,我必须得去。

      我进门,苦局长破例站起来迎接我,然后关上门,将早已经泡好的茶奉到我手上,示意我在办公桌对面的茶叽边坐下。我受宠若惊,很不适应,我感觉到大事不好。

      果然不出所料,苦局长还没有像每次我到他办公室来时那么轻手轻脚,细声细气,一反从前的作风,先是将那纤细瘦长且白净的手在办公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以示提醒玩世不恭的我集中精力,注意事情很严重,必须认真对待。我一慌张,手一颤抖,茶杯滑落在怀里,茶水洒了一身,我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胸前一直流到下身。我神经质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抖动着衬衣,啊呀地乱叫唤,嘴里含糊其辞地嘀咕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词语,既像是在怨恨自己又像是在发泄不满。

      苦局长本能的反应就是冲上来帮我解开衣扣,边解边催促说,快脱,快脱,三把两把就将我脱掉衬衣、裤子和短裤,然后把我推进洗手间用浴缸上浴头里的冷水向我身上浇洒。我脑袋一片空白,身子随着他摆弄,直到他发现我身上并没有红印,然后气急败坏地,又像是如释重负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是开水烫着你了,原来是冷茶,吓了我一跳!

      我站在洗手间里足足有十来分钟,我听到办公室一次又一次地传来沉重的挪动椅子的声音,也听出来重重的粗气频喘。之后一个声音传来,你等着,我去给你理弄套衣服,马上就回来。然后传来锁门的声音。

      我感觉到自己被人挑拨离间了,要么背了黑锅,要么做了替死鬼,或者冤枉了,我想这些都不太可能,我为人一向谨慎,低调,人缘是有口皆碑的,是什么原因让局长动怒呢?我琢磨自己肯定不会弄“权”的,那么让男人动气,拨动男人底线的绝对是两个东西:钱和色。钱?苦局长最近没有报账,单位也没有大笔现金往来结算,那么肯定是色字惹祸。根本不太可能,说真的哪怕他有绝对的权力,我对他的身体不是看好的,一个大男人,弱不禁风的,病恹恹的,能激起我的欲望吗?他不至于为我吃醋吧,局长身边美女多的是,比我年轻漂亮的可以说一到十八楼每层都有,大学、小学的、城里、农村的,哪个都比我强。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光着身子走出洗澡间,在局长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我坐在局长的老板椅上,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我突然明白了。是马白丽,是她!绝对是她将我对她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苦局长听了,引起了他的反感。

      我又回忆,是不是那天的事呢。对,肯定不是的。

      重阳节,单位照例接老干部座谈,晚上照例有一个例行的宴会,我从来没有见过苦局长热情高涨,我注意到有一个老干部是一个女的,可能七十多岁了,只是一个一般退休的股级干部,论级别也不至于坐在苦局长的旁边,因为还有几任的老局长。又注意到苦局长给她连敬三杯酒,而且每一杯他都是实实在在喝下去的,就是县长到我单位来吃饭,局长也从来没有这样喝过,我还注意听到,苦局长每次敬酒时反复只说一句话,“祝大德健康,难忘长寿!”老者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照例,苦局长喝醉了,司机将他送到办公室,三四个人将他抬进卧室,司机说声,还要送老干部,不能陪了,这小子每次都溜之乎也,拿他没办法。我还得去分发老干部的赠品,每人一份,东西虽小,但是如果漏掉一人,后果严重,所以重要时刻,我一点也不马虎,都是亲自出马。我对马白丽说,你给他灌点蜂蜜,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我。

      当我送走老干部们后,我真的想回家,太累、太累了,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毕竟马白丽还是一个黄花闺女,马师傅也不容易的,人家掏心掏肺的伺候,天地良心,我得关照着点。男人喝醉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进门时,马白丽正在门口,双手抱住胸怀不停地颤抖,身子像筛子筛米糠一样。我问,怎么了?她不应声。我问,局长呢?她也不应声。我将刚才买来的水果递给她说,送给局长,担心他晚上饿了,也醒醒酒。她一反常态,居然不伸手接我的水果,我有些不耐烦也有些恼火,说,你么样了?她才应声:你自己送吧。说完转身就咚咚地跑下了楼。我推开办公室,灯火通明,一股酒肉的馊味迎面吹来,我连忙掩蔽鼻子,继续向里面的卧室走,门根本没有关,也不用敲了,我提着水果径直走进去。我看到一丝不挂的两个光光的肉体在床上滚动。

      我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觉得来得太突然了,我不能接受,赶紧退了出来,将水果放在办公桌上,我连那女人是什么面貌,是不是我单位的,一点也没有看清楚,我也无需看清楚,关我什么事呢。出来时,我连办公室门都没有关,我也懒得关,出不出丑,不关我的事,真的是出奇,局长做爱不关门,还让我来担心要不要维护单位的形象,真他妈的见鬼去吧,我恨铁不成钢地冲下楼,在一楼门厅里与黑暗中的马白丽撞了一个满怀,我明明知道是马白丽,但我还是硬着脖子气急败坏地骂了一通,没长眼睛啊,没长眼睛哪,老娘也没看到?

      是我,我,我是马白丽。

      我想,我是不是以此来掩盖自己刚才的尴尬,还是在吃醋呢,我开灯瞧了瞧马白丽,仍然狐假虎威地教训了她一通,哭哭啼啼,干啥?又不是死了亲娘热老子的,哭那一门子事呢,哭局长没有跟你上床,哭局长跟别人上床了,是吧?

      门卫大麻子过来了,他温和地对我俩说,你们都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家,明天要上班呢,这里有我,你们放心地回家吧。

      真是一语惊醒优发娱乐中人。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大步流星走出了单位的院子,然后一溜烟地向街心跑去,我连车也懒得开了。

      第二天一上班,风言风语就在全局上下传开了,其版本就是我昨晚陪局长在单位过夜。局长酒醉了,是我勾引他的。

      我敢肯定,是马白丽出卖了我。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推开了,衣服从空中飞到我的怀里,然后传来一句不容改变的口气:穿上衣服,给我滚,越快越好。

      我不敢顶嘴,但我也无所谓,就当着局长的面穿上裤衩,戴上乳罩,套上撒金柏样的连衣裙,我很惊诧苦局长给我买的衣服从内到外都惊人的合身,不大不小,而且我一直想有一件撒金柏颜色的连衣裙,虽然莫名其妙地受到打击,甚至是侮辱,但是我心里面还是热乎乎的。

      他用塑料袋将我的湿衣服包好,递给我说,你走,今天就至此为止。

      我提着袋子从洗手间出来,我说,你不是找我有事么,咋不说。

      今天,没有心情,改天再说。然后他将我推出门,重重地关上。

      我走出局机关大门,我突然有一种不想回家的冲动,我将车开到郊区,然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里去,但就是不想回家。我跟苏合香打电话,告诉她说:今晚我不想回家,你自己做饭,家里冰箱里面什么都有,你帮我看家吧。苏合香幸灾乐祸地嘲笑我,不用打电话了,赌你一定不回家,我已经赢了一千块钱啦。

      我将车子开到了郊区之外的野人洼水库边。

      顾名思义,湖边因住着一个名叫遄公的道士而让此湖声名远播。从前,遄公是从不穿衣服的,一年四季,光着身子住在一条破船上,天上漏雨,脚下渗水,遄公广施仁义,能治百病,救民于水火,尤其擅长男女不孕不育,有求以身必应。由他化缘在湖边方圆百里建了无数道观,可他就是不住观。

      我在道观停车后,租了一条小木船,一口气划到湖心。夜色将近,薄雾渐渐从水中,又像是从空中冒出来,我一时兴起,脱掉局长给我买的衣服,然后扔进水中,我希望也做一次遄公。

      最愚蠢的是,我将手机也一并扔进水里面了,开始有点后悔莫及。我考虑到天亮自己如何回去,我的衣服也没了,幸好车子的钥匙和那套衣服连同车子寄存在湖边道观里。我很坦然自若,一切都是自找的麻烦,我这样安慰自己,也就心静如水。

      等待月亮升起的时候,万籁俱寂,整个人感觉到满面春风,如同沐浴在人间仙境,头顶是一轮金黄的圆月,湖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方村落的灯光朦胧着红色有些晕眩,牛鸣声从哪里传来,湖面偶尔跃起一条白色的鱼儿,弄出一串涟漪。

      我睡着了。

      半夜里,有个道观里跑差的船夫划着船给我送来了我上船时预订的夜宵,我对他说,请将我的衣物在天亮前送上船。

      船夫说,好的。

      待他想多看我两眼,我不失时机地提醒他,别掉水里了。

      船夫笑呵呵地回答,放心,我在湖边长大的。

      第二十五章 变态预感到的事终究发生了,但是,我相信那是相互需要的,说明不了什么,就像许多许多的一夜情,总是找出很多的理由来堂而皇之来安慰自己,找不出理由的时候,还长叹一声,命中注定!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我背叛,是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当我发现自己有三个改变的时候,已经不可收拾了。我承认自己的性格有了突变。第一呢是天天喜欢打扮,老女为悦已者容,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这种岁数的女人多数已经做奶奶了,在家里含饴弄孙,我打扮给谁看呢?当然最起码的修饰那又另当别论,可是这样刻意的打扮,就是变态吧;这第二呢,我关心起马白丽的事情来了,我甚至于关心她的一举一动,猜测她的所思所想,还想钻到她的心里,将自己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与一个二十五六的姑娘进行比较,用自己的长处比她短处,还以她的短处沾沾自喜,甚至于模仿她的长处,一个临时工,有什么可比的呢,我感到自己可悲可恨;第三个呢,我甚至于想找一个人,将马白丽嫁了出去,不能让她在单位里呆下去,我担心她终将替代我的位子,不。我担心她将取代我,不。那又是为什么呢?

      后来发生的事,是最好的答案。

      我提醒苦局长说,你的衣服不能让马白丽洗,我感觉到影响不好,局里上上下下都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她不洗,你愿意洗?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门口有一个洗衣店,你可以送那里洗。

      没等我说完。苦局长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你是想说,要解决生理问题,可以到泰国去找人妖?滚,流言都是你们这些长舌妇制造出来的。我警告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无地自容。有很长一段时间,苦局长不理睬我,我也懒得去巴结他,直到半年后,市纪委来查他外地出差报帐的事,当他得知我一口咬定没有“那个”事的时候,特别是亲自看了帐本后,知道我将他秘书送到财务的票据换成一种正规票据后,他更是对我大为敬佩。他说,我原来一直误会了你,一直对你不公正,你却处处为我着想,还主动帮我擦净屁股,你真了不起,看来我这局长需要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人。说完破例地睁开了眼缝,目光悠悠地盯着我。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明亮的正常人的眼睛。原来苦局长也是可以睁开双眼的,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无法判断是开,还是合,是睁,不是闭。

      苦局长经常带上我出差,这样可以避嫌。狐狸精们也不像以前那样争风吃醋,单位上上下下也没有风言风语了,而局长想带什么人,我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好。比方说,省里召开年会,我就在临走时带上他喜欢的姑娘,而在出发的头一天,我让那姑娘请假,单位知道她请假了,谁也不会怀疑一个请假的人会随局长一同开会去了。到了住地,我则安排三个房间,都是以我的名义登记的,三人各住一间,而实际上是那姑娘陪局长住,大家都是过来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我为此常常心灵自责,我这不成了旧社会里的老鸨了吗,这是缺德的事,会短阳寿的,但我又想,反正他们是各取所需,不给局长搞,总要给别人搞,这些对权力崇拜的女人是不会甘心于寂寞的。而局长呢,不到本单位乱搞,也会跑到外面去乱搞,到外面去还要花公家的钱,我觉得这就是资源优化组合,完全是正当合理的,没有必要自责,良心上过得去。

      我开始用高档化妆品,每次出差,苦局长总又赠品,不是进口化妆品,就是高档衣服,局长能记得我这样一个老女人,让我感动。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封口,也是对我忠诚的补偿。

      马白丽又来问我,这转正一事,有没有希望呢?我想明明白白地对她说,死了这颗心吧,除非你给局长做小,局长不是离婚了么,他总得要找个女人吧,但不知道他想吃什么样的嫩芽呢,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福气。

      一席话说得马白丽面红耳赤,头低到裤裆里了,我想自己的话有些过头甚至有点报复性的侮辱,将心比心,那个不想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呢。我心肠又软下来,安慰她说,你来这么长时间,也看到了我们是一个什么样的单位,更明白苦局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单位你能待多久,这个局长是否适合你,你应该想明白。再说吧,我在单位里也仅仅只是一名普通的职工,我有什么权力来帮你呢,你不要被表象迷惑了,解决工作的事,只能是局长说了算,任何人说了都是哄你的。

      马白丽说,我其实早就想走,我的同学在外面,比方说在深圳的,都混得非常好,我想到外面闯荡,可是我爸爸不同意,爸爸说一个女儿家,闯什么闯,找一个好婆家比什么都强,再说他也希望我在他身边照顾他,我现在是两难了。狄姐,你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呢。你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知道自己说让她做苦局长的小老婆,那是气话,苦局长绝对看不上她的,局里面漂亮的黄花闺女多了去,而且都是名牌大学生,只要局长稍用心计,没有不投怀送抱的。哪里还能有她的份呢?

      我说,现在进机关就是公务员,但逢进必考,你已经没有考试资格了,你就放弃这个念头吧。

      马白丽低头嘤嘤地哭泣。我说你也不必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呢,能在局里干一天算一天,尽快到哪个小区买一套房子与狄长生结婚,等到生了孩子以后再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不会饿死你的,想那么多干嘛呢?她说,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怕腰痛。我说,可事实就是这样,结婚生子,成家才能立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非------,我想说,除非你用计陪他睡一觉,然后抓住他的把柄要挟他,让他给你转正,这是最好的妙招,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得出来马白丽不是有心计的女人,万一按照我说的做了,马白丽献了身而局长却矢口否认,那岂不是害了马白丽么?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

      我的事烦你放在心上,马白丽说。

      唉,我答应了,我心理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让局长给糟蹋了,就是换来一份固定工作又怎么样呢?但是接下来的一次好机会,还是没有好好地把握住。事后,马白丽责怪我,不该让她失去机会。

      五四青年节,单位在一个著名的风景区搞纪念活动,除了确实因公外出的同志,几乎全员参加了,更多人是冲着那份纪念品而来的,单位的物资不得白不得。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上山的。那天,上午爬山,下午联欢,晚上喝酒到深夜,我因为提着单位的钱包,管着大家的吃住行,所以没有放开喝,大家也可以理解。只要我在后方,没有不放心的,我就早早地睡了,让年轻人去疯吧,这是他们的节日,距离我已经遥远。

      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司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一趟,说是局长找我。

      我放下手机,琢磨了半天,我想这时候让司机找我,绝对不会是私事,如果是私事,局长肯定要亲自打电话给我的;如果局长需要女人的话,也不会让司机打电话。局长是个聪明人,每次想要女人的时候他总会提前一个星期暗示我,让我给安排,他则按兵不动,我也做得滴水不漏,我俩配合得神不知鬼不觉的。现在正是半夜三更的,找我?会不是会喝醉了,准备送医院?

      苦局长住在8号别墅,我亲自安排的,和我的住处隔着一座假山,所以接到电话后,我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就裹着睡衣向8号别墅跑去。

      五月的夜空,美丽动人,星星渐渐远去,微风吹拂着湿气时送来野花的馨香,往事就在那美好的时候涌上心头,在省城进修的时候,也是五四青年节,我在开满樱花的校园里,第一次与一个外地陌生的男生牵手,那份激动人心永生难忘,我出生于农村传统的家庭,父母对我的管教非常严格,但没有心思教导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只有一个要求,做好人,人朝着高处走,走到家族希望的那个高度,什么都解决了。其实我对自己非常克制,也很“慎独”,我觉得从启蒙到参加各种学习时老师讲过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唯独“慎独”二字自己一直铭记在心,这两个字是说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要“慎”之又“慎”。这也让我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谈恋爱,成家、立业……一切皆顺。只是后来,我命中注定的身边的那些人,害了我,一着不“慎”,人生满盘皆输。

      我走进8号别墅,门是虚掩着的,我顺手开灯,一楼厅堂里没人,我径直上了二楼,我看见在地毯上有一团黑物,我的第一反应是:肯定又是局长喝醉了倒在地板上无人管,司机又打电话给我,让我来伺候,这是他司机的一贯作风,好几次,我骂过他,可是司机嬉皮笑脸地说,你就可怜我吧,我大白天还要开车,这么晚了还要招呼他,明天开车还安全吗?我一手只能抓一条鱼。

      我想想也是的,遇上这么一个局长,你有什么办法呢?

      我拧开灯,我预感的事终于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苦局长正抱着马白丽在滚地毯,被我突然袭击搞晕了,马白丽则迅速从地上抓起衬衣慌乱地穿上,边穿边向外跑,我从地毯上捡起一个红色的乳罩扔向她,随口说,别忘记戴上。马白丽返身捡起来,我看见她红彤彤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向下流,我还想向她说声道歉或者没话找话地说点什么来安慰她的时候,别墅的旋转门自动地关上了,远远地能听见一楼风门的关门声。我正在犹豫不决走还是留下的时候,只听“拍”的一声,灯光消失了,漆黑一团,我猝不及防地被抱了起来,然后被掀起来按倒在地上,然后局长将我拧成一股绳缭绕在他的身上,我喘息未定,我也不敢高声叫喊,我惊奇地且平静地对他说,局长,你疯啦,酒喝醉了吧!

      苦局长一边扯掉我的内衣一边说,没醉,没醉,我是被你醉了,我是被你醉了,你来得太及时了,你就是及时雨,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啊,你想想,你想想,马白丽不就是想跟我做一笔交易吗,如果不是你突然到来------她今天就可以转正了,要是------然后局长沉浸在无比的快乐中,一会儿嘴里喃喃自语,一会儿哼哼叽叽,也听不出是什么主题歌。

      第二十六章 奇遇我很快就镇静自若,我甚至感觉到,这是一场发泄,纯粹是流浪狗的即兴之作。

      我想到自己比局长大十来岁,这个男人居然看上了我,人家可是炙手可热的局长,毕竟是我的顶头上司,马白丽是个黄花闺女,局里还有那么多美女,今夜他唯一看上的是我这个老女人,我的心中升起一阵阵感激涕零,士为知己都者死,女为悦已者容,从这一点上想我心里美滋滋的,从僵硬着的身材到完全的配合默契,我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调整过来了。我问他,你看上我哪一点,我问了三遍局长没有回答,也不知道他故意不愿回答,还是想不出什么理由,当我再问的时候,他好像从很深远的思绪万千中缓过神来,嘘唏地说,我看中你是------是-----然后,局长睡着了。

      这一答案让我从头顶热到脚下,刚才冰冷的手脚此刻甚至于漫漫的燥热起来,从头到脚火辣辣的灼伤,仿佛戳中了我的伤疤,击中了我的要害,我想起当年大牢里的男人,大家尊敬的县长,自己的恩爱丈夫,据他在后来的交代中,他向组织坦白从宽地交代从局长到县长九年零9个月期间共有二十一个情人,而且从农村到城市遍地开花,一路走来都有他的情人,而这一切我居然被蒙蔽在鼓里,一点耳闻都没有。每天,我还为他埋头苦干,辛辛苦苦地持家过日子,无声无息,无怨无悔,这也难怪自己的男人出事了,魏生素背着我在外面经常像这样鬼混,难怪他每次回家总是叫累,能让我感到快乐的那一时刻,就是从提包里拿出银行卡或者一沓沓的钞票,男人对我索然无味。我终于明白了苦局长在我身上像吃了春药一样的冲动的兴奋,他就是我当年恩爱丈夫的缩影和再现。

      你怎么哪?苦局长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当然更主要的是他已经精疲力竭成为的强驽之未了,他说,我跟你男人怎么样?

      哪个男人?

      就是曾经进过监狱的那个男人,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说,这个需要问吗?小儿科。

      我想知道,你说来听听。

      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你就实事求是吧。

      我说,你真像一只初生的牛犊!

      苦局长一听就放声大笑,那笑声狂傲震耳,激动人心。

      我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巴说,你小声点,外面听得一清二楚的。我赶紧用嘴堵住他的嘴,我担心他多事。

      我问他,你怎么跟你妻子离婚了?

      他说,一言难尽,你说像我们这样整天不归家,终日在外鬼混,有哪个女人能搞得好呢,除非她不在乎这事,可是这世界上有几个女人不在乎这事呢?可能你不在乎吧,不然的话,你男人,我们当年尊敬的县长,你当时也在家中苦苦地等待着他吗?难能可贵的啊!

      我说,不是不在乎,我们早已超越了在乎的那个年龄了,我们还有资格在乎什么吗,你说呢?

      是她先提出来要离婚的,她说,别的女人,你天天睡都行,就是不能跟大学里那个女同学睡,可是,这一点我做不到。

      那你离婚了,为什么又不娶女同学呢?

      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成为蹉跎,只能常常耦断丝连,哪里还能重新点燃呢。说真的我有时候想找一个农村女人结婚,就像马白丽这样的人,什么追求也没有,生小孩子,过日子,就那么简单。可是我发现做不到,马白丽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农村女孩子,她想转正,为当上一个公务员而不择手段。

      我顺势爬坡地说,她父亲可是在我们单位扫了一辈子的地,单位成立的那天就来了,人家父女俩也不容易,回到农村吧,无田无地可种,留在城里吧,无立身之地,对马白丽而言,外出打工吧,又放不下年迈的父亲,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有这个权力,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不就是你一句话么,就给她一个转正的指标,救她一命吧。

      苦局长沉默不语。

      我乘胜追击,小鸟依人悲哀求助说,你若是帮忙解决了马白丽的问题,我天天找小妞陪你,夜夜不空。

      真的,说到做到。

      那好,苦局长又爬在我身上说,说真的哈,就要找像你这样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久,马白丽被调到了办公室,成了一名打字员,负责收发文件,管理档案,再也不用打扫卫生了,我从单位驻点的甘罗沟村找来一个小姑娘顶替了她的工作。

      老马感激涕零,他从乡下特地带了两个只野生甲鱼,说是送我补补身子,又包了个三万块钱的红包,一定要我转交给局长。我说,你亲自送给他吧,老马说,实不相瞒,我已经送了一趟,他退给我了。后来,我又让我女儿利用打扫卫生的机会给他,还是被他发现了,退回来了。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你就帮帮这个忙吧,我女儿虽然调到办公室了,但是离转正还有一小步,说完,那老东西卟咚一声跪下了,我叫他起来,他说,不答应他就不起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答应了。他就高兴地站起来说,白丽总算遇到了恩人了。临走时,他说,你替我当家作主,钱不够的话,你尽管说一声,我再送过来。我说,不慌,先将事办好再说。

      我知道,这钱可能是老马几十年的积蓄,是他的身家性命,他注定是豁出去了。

      苦局长要提拔我到办公室当主任,我坚决不从,我私下找到他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我不要这主任,你让给年轻人吧,真的,我这出纳比办公室主任强多了,自由自在,我要那虚名干啥呢?局长想一想,觉得我说的是实话也是心里话,就顺水推舟地说,也好,你在后面帮我把关,胜过前台指挥。

      我找了机会将老马的三万元钱给苦局长了,他问这是什么钱,我说你出差报帐的费用,他也就笑纳了,从中抽出一叠,数也没数,就递给我说,给,这是你的辛劳费。

      我也笑纳了,我说谢谢局长,感谢你总记着我。回到办公室我偷偷一数,三千元。

      我趁机对局长说,我在乡镇当书记时,有个副乡长,是办公室主任出身,能力很强,且能吃苦耐劳,推荐给你怎么样?局长点头答应说,你看上的人自然没有什么问题,手续你就去办吧,有什么阻力,你就亮我的牌子。

      就这样,我一句话将狄长生找了我几年的问题解决了。此前狄长生总是缠着我,要求调到城里的局机关来,还说什么职务都不要了,当个办事员也行。这下好了,职务也保留了,还调到一个红得发紫的单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因为有我的帮扶,马白丽也就有了很多出差的机会,我总是给新任的办公室主任狄长生出主意,并且每次办事,如果按照我的主意去办不仅局长和同事们满意,上面来的领导也满意,狄长生对我真是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了,就像我当主任似的。

      不久,老马又送钱来了,我把上次钱的用途讲给他听了,他笑着说,这事你办的太好了,然后他又掏出钱来。我笑着说,老马,你能有多少钱啊,再说,有些事,不是钱就能解决问题的,你不要急嘛。

      老马说,我不急,我知道,有些事得找机会,机会没来急也是白搭,机会来了挡也挡不住的,转正这事,要靠机会。我只是想跟你说说知心话,你想一想,我家白丽已经老大不小了,得嫁个人,像现在这状况吧,不怕说出来你笑话,已经有男朋友了,可惜人家嫌她没转正,嫌她是一个临时工,婚事一拖再拖,我怕拖下去会出问题啊。

      我说,老马,你不要急,说不定白丽的事年底就有机会。

      老马两眼发出红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停地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真的吗,真的吧,总算是祖先开了眼了,总算遇上你这个贵人了。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知道里面是钱,而且肯定比上次还多,但是我示意他不要拿出来,示意他将耳朵靠近我,我附在他耳朵边说,老马,钱不收了,有一事你得帮忙。

      老马立即来了精神,侧耳倾听,仿佛害怕我的话跑掉,或者被风吹走了似的。我小声说,你家乡下有个相好的赤脚医生名叫甜梅吧?

      老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怔怔地站在那里。我干脆让她明白了,就笑着说,当下哪个男人没有几个相好的?你发癫了吧,那次你失踪的时候,我们四处寻找你,才知道你有个相好叫甜梅。老马立即连连点头说,有,有个,是白丽的干妈,但是你放心,虽说是干妈,胜似亲妈,有什么,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得到。我说,听说她有个偏方治疗梅毒特别有效,一般用六副中药就能治好。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当年魏生素得了这种病,就是让他用甜梅的偏方治愈的。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马先蒿求我给县长老公枕头风,想进城到机关工作。马先蒿三天两日地往我家跑,看到么事就动手做么事,过年嘛,我们这里的风俗就是要打扫卫生。当时,我让马先蒿做卫生,自己外出打年货。我对老公说,你招呼一下他,也是乡下时的同事,不要怠慢了人家,事情做完后,陪他喝酒就行,老公说,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刚好我老公因病在家休养,老公隐瞒了我,我先以为老公得了皮肤病,后来才知道老公喝的中药是治疗梅毒的。马先蒿在厨房里发现药罐后,试着对尊敬的魏县长提到了赤脚医生秘方的事,老公像找到了救星似的,让马先蒿去弄几副来,然后一再叮嘱他保密,结果县长的怪病两个星期就治好了,当赤脚医生的甜梅也因此沾光了,从一个没有编制的编外人员直接转正为一名正式乡村医生,还调到镇卫生院了。马先蒿自然也就进机关了。他还一直以为为我丈夫找医生的事能瞒天过海,其实我早就知道。

      老马脸一红,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低下头不敢正视我的目光,我想他可能误会我了,从他那眼神可以看出来,他以为我得了这种病。

      我说,钱不收你的,你去开几副治那病的药来。

      看到我坦然的样子,老马很快就镇定起来,他像一个会算命高手,又像一个老中医,问道,不知是治男,还是治女?

      我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不一样,配方不一样。

      我说治男的,我想说自己是为苦局长治病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子里去了,我抬头望着他,很信任的那种目光。

      老马看懂了,他拍着胸脯说,放心,你交办的事,我不打折扣。

      我说,口风要紧。

      放心,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我老马的为人么?三天之内,一定办得润润贴贴的。

      我说,需要多少钱?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你给我这好的立功机会,我还不表现表现。

      我眼前立即浮现出苦局长每天被梅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表情。

      那是一种割肉般的痛苦。

      第二十七章 情敌一天,司机班班长色迷迷地对我说,狄姐,你的香水很特别,是能够唤起痴心妄想的那种。

      我说,去你妈的,老娘都什么年纪了,岁数比你妈都大。

      我嘴里是这样说,但心里美滋滋的。我每天萌动着欲望,这既不是生理上的需求,也不是感情上的需要。我承认自己纯粹陷入了一种欲罢不能人生,像骑着战马疯狂地向着悬崖奔跑,虽然知道很危险,但却不愿停顿。我暗暗地与自己较劲,与那奔跑的战马较劲。我要以徐娘半老挑战她人的青春美貌。

      我想做一个危险的决定,我希望快乐不与别人分享。我开始着这样的计划。

      我重新拾取自己的拿手好戏,天天打扮,时时保养,并开始研究衣着打扮。我认为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就要有年龄的风韵,职业装应有职业女性的风度,比如,口红是那种若隐若现的肉色,如果你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我抹了口红的,香水用国外的进口货,香不浓,但清雅。是的,到了这个年纪,不能让人指着你的脊梁,骂你老不正经。

      照例,苦局长每十天半月要找我做一次爱,他说,他克制不住自己。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不是那种例行公事,也不是夫妻之间那种需求,我很高兴这就是自己的媚人之处。

      我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己终将成为被抛弃的女人,但至少不是现在。

      马白丽是否在吃醋呢,我不得而知,但是我通过她那幽怨的目光,看出了愤怒和仇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单位加班,马白丽也不约而来,她在我门口转来转去的,想进来又担心影响我的工作,或者找不到切入点。我特意留有余地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进来主动表达她的想法,除了那个转正的破事,我希望她说点别的,就象闺蜜的那种知无不言,言而无不尽,不能这样,就大吵一架,甚至打一架,她骂我婊子,不要脸,骚货,用最恶毒的词语来诅咒我,痛击我,然后哭哭啼啼,一败涂地。我想入非非,在幻觉中找到了快感。

      狄姐,你今天穿的真漂亮!一个甜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马白丽提着一瓶开水走进来,很大方、得体地说,狄姐,你还在忙呀。

      马白丽在办公室历练了这么多长时间,最大的变化就是说话比以前得体,细枝末节的话很到位,让你觉得就是那么小鸟依人或者舒筋活络。

      很快,我俩找到了话聊的突破口,话匣子哗啦地打开了。

      我问,苦局长最近有没有骚扰你?我知道骚扰二字用的很不合适,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好在马白丽现在见多识广,一点也不计较,而且脸都不红一下,甚至还有一种幸福和兴奋感似的。

      没有。马白丽用目光迎着我的笑脸,话逢一转,也不避实就虚,开门见山地说,苦局长现在是狄姐的人,就是我想骚扰,借我一百个胆,我还不敢呢。

      你这个小骚货。我半是生气,半是嗔怪说,你也这样认为?

      全局的人都这样认为嘛。

      大家说什么?

      狄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呀,大家背地里对你议论你是局长的洋娃娃,局长有需要时就找你,不要时------马白丽欲擒故纵地停下来望着我的反应。

      天下还有男人不找女人吗?你不比我更懂局长吗?我故作镇定自若地样子,目光回避马白丽一脸什么都知道的目光。

      我发现局长是个发情的公牛,老草嫩芽通吃。马白丽不假思索自言自语地说。

      这话引得我开怀大笑,直到笑得喘不过气来。马白丽也跟着笑起来,并且起身给我递上一杯茶水,劝我别笑坏了身子。

      我说,还有笑坏身子的事?

      如果岔了气,不就是笑坏了身子么。

      马白丽走近我,然后在我身上闻了闻,说,狄姐,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啊,真的好闻,你教给我怎么样使用香水吧,我也要像你一样成为万人迷,迷倒很多男人。

      我笑而不答。

      狄姐,趁此机会,你帮我在局长面前再说一说我转正的事。最近听说县里面清理编制,下了文件,我从文件里发现我们单位还差三个编制,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我不知从何下手。

      你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你简直要成为我的师傅了,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从前我可以帮,现在啊,这事你自己解决,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已经是我的师傅了,真是徒进师不进啊。

      玩笑归玩笑,局长的事,还得你帮我搞定,只要你帮我搞定,你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来世做牛做马为你服务。

      我说,你不是天天陪局长喝酒嘛,那天趁他喝醉了,混进他的办公室,像上次一样,不愁猫儿不吃荤,等到得手了,你再给局长提转正的事,他敢说半个“不”字?

      马白丽低头不语。

      狄姐我是过来人,从女人望男人的眼神,我一眼就看得明白,你对局长就有那种意思,而且巴不得局长睡你。说到激动人心的时候,我斗胆地问了一声,你是不是已经跟局长上床了啊?

      这次马白丽迎着我的目光如炬,搞得我还不好意思低下了头,默默不语。

      是的,局长早就,在那次青年节之前,就-----第一次在哪里?我问道。

      在局长家里,马白丽像是讲故事。她说:有一天下午,局长打电话说是家里请客,忙不过来让我去帮忙,顺便从菜市场带点菜去,我信以为真,就到菜市场买了菜,然后让的士师傅送我去的。我到他家,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还是让我到厨房做菜,我做了好几道菜,上桌子后,局长说客人来不了,没有别人,就我俩共进晚餐!那天,局长喝了好多酒,我也喝了。局长好大的劲,将我抱到床上的,我承认,我也没有反抗,有了这一次,以后每个周末,就让我去他家。

      这么说,你有他家的钥匙啊。

      有。

      啊呀,我惊诧地叫出声来了,手一抖,茶杯掉地上了,我的血液开始涌动,汹涌澎湃的那种,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几次?什么时候?我又为自己的愚蠢后悔莫及,人家有几次有必要要向你汇报请示报告。但是我马上又凶神恶煞地骂了她一通,你这个,你这个------马白丽像是得道的高人,微笑,默默无语。

      我骂累了,觉得自己有些过火,平静后,反而觉得好笑,局长是单位的局长,局长是大家的局长,你睡得,她也睡得,凭什么马白丽就不能睡呢,况且她有那么多的希望和要求,每个想跟局长睡觉的人都有目的,有自己的需求,都想从局长哪里得到什么。

      局长答应你的事了?我问。

      没有。

      你这个苕种,让人睡了,这种事还没有搞定,太差劲了,还要狄姐帮你说,真是没用。下回睡的时候,一定要他答应。

      他不答应呢?

      如果不答应,你就威胁他,并且再不跟他睡,我说了,局长说不让睡,他就找别的女人,反正局里面多的是,还有人排着队呢?

      那你打算就这样白白地让他睡了?

      所以我来请你帮忙呢。

      你们睡的时候戴套子了嘛。

      戴了。

      记住,下次,一定不能戴,听狄姐的没错,如果你想转正的话,就得听狄姐的。

      马白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好为人师地再次强调,我说,让他怀上你们的孩子,孩子就是一颗原子弹!原子弹,你听说了吧,可以毁灭一切的。我义愤填膺地站起来,然后又重重地坐下说,不信局长敢不答应,不信毁灭不了他。然后,我唰地站起来,对着马白丽大义凛然地说,放心,我保证今后不让他碰你一个指头。

      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有搭理马白丽,我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别多管闲事,就是她的屁股搞穿了,也不关我我的事。我对苦局长极力地献殷勤的那劲儿也熟视无睹,我每次当他需要我的时候,就婉言谢绝说,局里面年轻妞多得很,我已经老了。苦局长则死皮赖脸地说,不老,不老,论床上功夫,你是一流的,一流的,真可以称得上出神入化了。你也别客气,客气过头了就是娇骄傲自满。我开始躲避,尽量不与局长共同出差,也尽量少在局里面待着,没事就独自到野人洼水库去散心。

      野人洼水库,就是我上次误打误撞的那个湖,美丽得让人心醉,一望无际,早晨白鹭从朝霞里飞来,波光淼淼;傍晚又在晚霞中飞去,湖面薄雾蒙蒙,人躺上船上,船儿荡漾在波涛中,思绪万千------我希望见到上次给我送夜宵的船夫。

      我甚至于想找人报复一下局长,于是可怕的念头又在我心中萌生,疯狂生长着。

      第二十八章 报复寂寞时,什么是疗伤的药,什么是治疗一个寡居女人的良药,其实良药就是苦局长这样的人,彼此之间不言而喻,相互默契。何况我自认为是一个被人情冷落的人呢,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最关爱的人被别人从手中抢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向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事先我找了一个借口告诉苦局长,儿子考学的事需要跑一跑,苦局长笑眯眯地对我说:有什么困难吱个声,我帮忙解决。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有什么客气的呢。我嘲讽的回答说,谢谢,走一步看一步吧,麻烦你局长大人的事还多着呢。

      我又来到野人洼水库。

      按照惯例,我将车停放在野人洼水库边的道观里,我预订了一个星期的素餐,又租了一条相当于四室一厅的船,这租船就像订餐一样,我留意了上次那个船夫,他的船是野人洼水库81号,我点了那条船,但是调度室的人告诉我,他请假了,如果说一定要的话,你跟他联系,看他什么时候来。我要了他的电话,其间有几个船夫围拢过来毛遂自荐,声称自己的船新、服务周到,还有陪钓鱼等免费项目。我声称只是随便问问,租与不租还没有定下来。我在湖边的柳树下拨通了他留存在船沿上的电话,我想怎么称呼他呢?就叫他81号吧,我在电话里叫他81号,他也很高兴地答应了。他在电话里声称他家里的牛病了,今天约了兽医要来治疗,明天才有时间来。我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湖边并且已经预订了81号船,如是说你不来,我今晚没有着落了,他在电话里犹豫片刻后回答我,让我找个地方先玩一玩,晚一点他再赶到。不过他提醒我他家离这儿很远,可能半夜三更才能赶到。他问我会不会开船,我说当然不会。他再次犹豫后,让我先到道观左边一个名叫“生态鱼庄”的老板手中拿钥匙,并且对店主打电话让人将船帮我开到湖心去。

      船夫是在天亮的时候乘坐一艘快艇赶到的,我眼睁睁看着东方太阳升起的鱼肚白变成火红的朝霞。

      我穿着睡衣爬起来,象是一见如故似的老熟人,我喊叫道,原来是你呀,老同学,商陆,你终于来了。

      我说,我可能要在你的船上呆一个星期。

      就你一个人?

      是的。请帮我拟一个时间表吧。

      我们这里有现成的计划书,你可以参考。另外还有潜水、高空气球、水上快艇和水上自行车等,需要自己付费。

      我看了游玩项目,我想学习钓鱼和游泳。

      你不担心太阳会晒黑你的皮肤?他问我,很多人都是坚持不到二天就走了,原来雄心勃勃的计划都落空了。

      我向他保证,我肯定不怕晒的,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顾忌的,将真功夫教给我吧。

      那行。今天上午咱们先游览一下野人洼水库吧,行程是这样的,先到湖心鲤鱼寺烧香,看蛇岛,在哪里吃饭,下午去九里汊采莲藕,晚上看水上卡拉OK。

      我只同意去湖心鲤鱼寺烧香,然后回来。

      鲤鱼寺很小,小得只能容纳几个香客,并且只有三尊佛像,敬香的人要依次排队。

      岁月改变一切,我原来在这儿工作时,这里是荒山野岭,鸟都不下蛋的地方,如今已经通过招商引资发展起旅游产业来了,陆商说,我已经有很长时间主要以开船为生了,空闲时间回家种田。

      我的小名叫六斤,你就叫我六斤吧,这里大家都这样叫我的。六斤告诉我,这个鲤鱼寺的传说并非导游讲的那样,他有一个版本是这样讲的,他说,很久以前,这里是绝好的狩猎场所,野兽经常出没。有一年,一位猎人划船到对岸走亲戚,手里拎着一条送给亲戚的大鲤鱼,路过此岛时他想歇歇脚,就弃船上岛。发现草丛有人下一副套子,套了个大兔子。他想何不用兔子换鱼送给亲戚呢。他把鲤鱼穿在套子上,拎起兔子走了。下午猎户来,一看套子,大吃一惊,岛上能套个大鲤鱼,这是神仙显灵吧?于是立即招集乡老,募集银子,修了鲤鱼寺,香火不断,有求必应,远近闻名,成了当地的香火最盛的大寺院。几年过去了,一天,猎人经过此岛,看到鲤鱼寺,也想去寺内瞻仰一下。看到香案上供着鲤鱼仙骨,旁边还立着一块石碑,书刻着建庙的原因和过程。猎人读罢碑文,仰天大笑,当众讲了他十年前用鲤鱼换兔子的经过,然后说“信神有神在,不信神是土垃块,鲤鱼换兔子,不是神显灵而是人作怪。”

      信徒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鲤鱼神再也不灵了,这个地方就开始叫野人洼水库。

      下午我就在船上看书,我喜欢一个人静一静。六斤在船头打磕睡。

      第二天,我学习游泳,一整天,我连吃饭都草草了事,一心一意地学习,并且此后每天练习二个小时,离开时,我基本上出师了,能划出200多米。至于钓鱼嘛,那是无师自通的事,我认为无需学习,只要你的心静下来,就会有鱼儿来上钩的。

      快要结束旅行的前一天早晨,六斤对我说,今晚他请客,让生态鱼庄的老板送一桌鱼席上来。他说吃了几天的素食,人都快要崩溃了,并且提醒我,允许我让他晚上喝酒。

      鱼宴就是一桌子的鱼菜,有鱼头汤、煎鱼块、烧鱼尾、炸鱼泡等等,其实就是我的最爱,书上说在长眼睛的动物中鱼是最干净、最有营养的,很多人就追捧,还有信徒吃鱼不为杀生之说,我就同意了,并且掏腰包出钱让他捎带两瓶好酒上来。

      晚上,我俩坐在船上就着月光如水的湖面,边喝边聊。六斤说,他兄弟有三人,哥哥其实有一个家的,三年前哥哥在湖上忙生意的时候,家乡洪灾冲走了妻儿老小,现在只剩下光棍一人,后来与村子里一个五保户伙家了,哥哥主动照顾这个五保户,并一直奉其为父,孝敬有加,以此寻求心灵的安慰。弟弟考上大学,毕业后出国了,至今音信全无,听说在国外发大财了,但从来不回家看看。

      我安慰他说,好人有好报,你哥哥妻儿走了,这是天灾人祸,都过去了,你得帮他找回个人的新生活,这样一来,你嫂子的在天之灵看到有人陪伴他,她会含笑九泉的。

      六斤长叹一声,哥哥的状况是现在五十多岁了,老家也没有房子,虽然在此划船一年能挣几个钱,但是除去租金,也只能河里打鱼河里用了,要想积攒一点钱来再讨一个老婆,也是很难的,要钱没钱,要房子没房子。

      我说勤劳能致富,加上你哥人好,肯定遇上一个好女人的。

      他说,其实不然,哥已经成为最现实的人了,过一天算一天。他的理想是有钱后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然后找一个人,有孩子的也行,农村人嘛,就是这个愿望。

      我为他哥哥的朴实无华和厚道而感动,一个普通农民的愿望就是我们平日里的一桌饭钱,也是我平日里输掉的一场麻将的钱。我有一种想帮助他家族的冲动,也有了帮扶他的思路了,我也可以认一个弟弟,一个干弟弟,我帮助他脱贫致富,我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不就是需要一条打鱼用的渔网么?他渴望一条渔网,而我完全有能力给一百条渔网。想到这里我浑身洋溢着伟大的母爱,激动地对他说,你干了这杯,我给你想办法。

      六斤睁着因酒精烧红而布满血丝的大眼,疑惑不解地望着我,然后站起来扑咚一声跪下,因为用力过猛而使身躯剧烈地摇晃起来,他磕了几个响头后,跪行到酒席前,双手将杯子举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哭哭啼啼起来------我从小没有娘,自小就是哥哥带大的,我嫂子又死得早,活到今天,还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我------,就是死了也替你做牛做马------然后,他为我倒满酒,递在我面前让我喝,我虽然热血沸腾,头晕目眩,但是我头脑清醒,自己的酒量自己很清楚,这杯下去绝对会醉的,但是这样一个大男人跪在我面前,然后向我哭诉,我还有理由拒绝吗?

      我喝,我冲动地举杯一口干掉,然后抢过酒瓶,彼此倒满,借着酒兴,喝起了拜姐弟的酒,喝了很多-------那一夜,醉生优发娱乐死在船上。

      第二十九章 青春赌明天马白丽溜进我的办公室,左右一看,知道没有人,她带着询问的目光试图关上房门,我立即点头同意。马白丽忧心忡忡地说:“我怀孕了。”

      先前我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这女孩笨到这么个地步。

      这不是件好事吗。我抬头用眼睛直视着她,我想从她的眼神中找出一点什么,除了一脸的无辜之外,什么也没找到,马白丽好像无依无靠的那种可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博取同情还是真的希望我能帮她点什么。

      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我没有想好。

      那事,你向他提起没有?他怎么答应的。

      他说,要得,只是要等机会。

      我说,还有机会,你不知道啊,听说咱们的局长要调走呢?

      真的?马白丽顿时张着大口,半天合不上嘴,无所适从,但一会后,马上佯装镇定自若的口气说,他还承诺要------承诺?男人的承诺都不靠谱,更别说一个局长。我立即打断她的话说,我用血的教训告诉你,此事如果不在他调动之前搞定的话,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除了后悔莫及。

      知道,狄姐。马白丽懂事地顺从点头。

      星期三的上午,我还在家中吃早饭,准备上班,电话就打来了,苦局长让我赶紧过去,有要事相商。

      我琢磨着肯定就是马白丽的事。果然不出所料,苦局长一脸愁眉不展,眯缝着眼睛,看都不看我一眼,唉声叹气地说,我把马白丽的肚子搞大了,你想想办法,打掉,一定要打掉-----他态度坚决地补充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县里马上要开例会了,提拔人选我入围了,偏偏在这骨节眼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政治前途不就完蛋了,不就断送在黄毛丫头身上?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一个局长同一个清洁工勾搭上了,我他妈真糊涂一时,简直是饥不择食,纯属------局长知道我想说什么,他早就摸透了我的脾气,也知道我的说话方式,所以在我没有开口之前,先将我想说的或者调侃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想吸引我聚精会神地帮助他解决这个问题。

      你知道人家女孩子想要什么啊,就是转正的事,只有你答应了这事,还不愁她不听话么?

      我答应了,但是,这,她一定要看到什么编制卡下来才肯做掉肚子里的货,你想想看,解决一个编制没有半年,至少也得三个月,到那时,孩子不就生下来了么。再说现在正是换届选举阶段,人事工作都冻结了。我操------。局长愤愤不平,满嘴脏话,一肚子怨气,满腔愤世嫉俗,一脸的杀气腾腾。

      在我们这里,全局上下,花姑娘多的是,你偏偏看上了她,我知道,你迟早会上她的床的,没有想到你这么快,还带彩了。

      不是我上她的床,局长纠正我的话说,是她上我的床,是她有所企图。

      你只能给她转正,我说“只能”,不是客气,没有别的选择了,先前我多次请求你是说“帮”字,请你帮她解决编制,而现在就说“只能”,待明日,她肚子大了,再可能用“不得不”三个字,最后可能变成四个字或者一大堆的字,也说不清楚的,而且行动得快点。我最了解马白丽的想法和要求的,而且我也了摸透了她的秉性和脾气,她呀,就是那种可以用生命来坚持或者专注于某事的那种人,主意已定的事一千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你就等着再做新爸爸哟。

      你别话中带刺,我这不是找你商量着,求你帮我个忙么?这样机密的事,我跟谁商量去呢,我只有想到你,连我的亲娘热老子,我都没有说,你是知道的,我这一生也没有第二个知己的,特别是我们当官的,都是逢场作戏,没有真心朋友,干的都是昧良心的事,我找你就是把你当作我的知己,贴心的人。

      嗬,嗬嗬,灌迷魂汤不是么,你将我当作知己,红颜知己?我冷笑着哼道,我真不敢高攀,我哪里高攀得上局长大人啊,我一个小小的出纳,帮别人数钱的,然后别人又一次一次地将我卖掉的小人,我能做你的红颜知己,我看你是把我当成临时应急揩屁股的卫生纸吧。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你也太低看我的人品了,我虽然是有一点喜欢女人,或者说有一点找狗婆应急的那种,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是不是知己,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反正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不就是求你这一点小事么,难道要我向你下跪不成?

      一个大男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要怎么样呢,我一向心软,经不住别人的迷魂汤,虽然一想到局长爬在马白丽身上的那股子疯狂劲头,甚至于像在我耳边谈起别的女人一样地在马白丽耳边谈论我,并且比较彼此之间的优劣,我就恶心、反感,但人家是局长,大权在握,不值得为马白丽而得罪他。不就是引产么,在妇产科我有熟人,深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很简单,我年轻时经常光顾,我能理解女人肚子大的压力和羞耻感,更能体会到那个把女人肚子搞大的男人像热锅上的蚂蚁的那种感觉。我说,好,你说,让我怎么做?

      这边我让人事科长明天送个关于解决编制的报告,那边,你就做马白丽的工作,让她尽快打掉,无论花多少钱,你先从单位帐上拿,回头我再补签字报账。

      这肯定不是钱的事,就是那个破编制,止沸要抽柴。人家一个黄花闺女,你搞打了她的肚子,先是哄骗人家结婚,后又哄骗人家解决编制,你每次上床之前就已经考虑好了,现在是兑现的时候,说过的应该算数的。

      你看,你,这话又说跑了。我跟她讲过钱的,我甚至答应送她一百万,然后再送一套房子,这,这个她坚决不答应。

      要是我,当然也不干,你上床时讲好的条件就是解决编制,你现在就变成了钱,前后不一嘛,再说她就是拿着一百万也未必能解决编制,这编制一下来,人的身份和地位都变了,这是能用金钱给予的吗?

      行了,废话少说,我争取解决编制。苦局长拖着有气无力的声调。

      不是争取,而是解决,一定解决。我纠正他的说法,就像自己是拍板决策的人。

      夜里,我想到了两个结果,一是马白丽听从苦局长的话,解决编制,然后打掉孩子;二是马白丽得了一百万和一套房子。能不能有第三套方案呢?比方说,让苦局长先付我一百万和一套房子,我先将马白丽稳住,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能让苦局长顺利地竞选副县长。问题的关键还是控制马白丽,让她听话。我仔细询问马白丽,得知她怀孕三个月了,算一算时间帐还来得及,县里的选举从准备到结束也得三个月,也就是说,我只要保证在未来三个月内马白丽不闹事就行,至于当上县长后苦局长权力会更大了,绝对不在乎一个六个月大的大肚子女人找他麻烦的,绝对会有办法来摆平一个小小编制的事。编制在权力人手里,可能就是弹指之间的小事,但是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来说,可能是天大的事,我说过,孩子就是原子弹,就是核武器,既能炸倒一个局长,也能炸倒一个县长,而局长、县长的身份绝对不会是一百万、两百万甚至几套房子的事。我兴奋得睡不着了,爬起来,找出一瓶红酒来,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粉红色的客厅,我慢慢品尝着自己的主意,高见,就是高见!我怎么这样聪明的人活到如今沦落到是一个小小的出纳呢?难道是命中注定的么,如果自己是将主要精力放在挣钱的商场上,我这一个小小的点子,一百万轻松到手,而且两边都得感谢自己,我是他们的大恩人。明天,我就要行动,反正苦局长的钱是贪来的,不给我,也会给别的女人;有给别的女人的钱,给一点我,也未偿不可,我也曾为他付出过,也付出了那么多,可是我不是那种用肉体来挣钱的庸俗人,但是这一次,局长反正要高升了。而马白丽呢,她讲的好,她用青春换明天,她要的只是明天,别的她什么也不稀罕,有了编制,将来就有了一切。我要的是用金钱挽回青春。行,就这么办,我将怀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我想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明天一定有好事在哪里等着我,啊,对了,找出存折吧,别忘记了带在身上,不要为小事而又回家一趟,啊,对了,还有,让马白丽带上身份证,明天带她去看房子,也许应该通知老马也现场参谋参谋,一来有个人证,也留一个物证。马白丽会不会对她爸爸讲自己怀孕的事呢,肯定没有讲,这事怎么能给做父亲的讲呢,但是老马也不是糊涂虫,绝对从女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能看出一点什么,体味出什么,但是无论多么高明,绝对不会怀疑我对他父女俩的真诚。

      我拿起电话。我有一个毛病,就是一遇到开心的事就想喝酒,喝酒就想找男人聊天,可我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得克制,更不能随随便便地找,更不是没长脑子的。我望了望窗外,可能已经三更了吧,但是我还是激情难耐,饱饱的欲火难消,我拨通了六斤的手机,可是三遍了,没有人接听,我有些失望,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大口、大口地朝喉咙里倾倒,直到醉倒在沙发上。

      第三十章 良心就这样僵持到第二个月,马白丽的肚子明显地大了,苦局长这才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隔三差五地请编制办的领导吃饭,还亲自出马到上面找人给县长打招呼。他对外说是给我的亲戚帮忙,利用我男人原来的关系,也借我男人的一点点余威吧。快办成了,就这时候,我说,我已经做好了马白丽的工作,让她先去打胎。然后我略作停顿地望了望局长,说:如何感谢我你是知道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语音故意被拖得很长,很像那种极不情愿的样子。

      苦局长自然心有灵犀一点通,一改眼睛脒着两条缝隙那个狗样子,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这上面有一百万元,足够花销,你去帮我摆平这事,你知道,下个月就要选举了,我是候选人之一,不管当选与否,我要努力争取一回,今后虽然还有机会,但这次最适合我,所以你一定得帮助我,至于房子一事,你先看,直接到财务拿钱先垫付,钱记在我的门下,我再补签。总之,苦局长像是在单位作报告一样,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然后再下达任务,最后原形毕露:粑一个,面泥一团,必须得做成,能吃就行,快去完成任务。局长说,越快越好,不惜一切代价,夜长优发娱乐多,人言可畏。

      行。我拍着胸脯说,既然局长这么看得起我这个老东西,那就为知己再死一次吧。

      苦局长顿时兴起,急奔门口锁上办公室的门,然后将我连扯带拖拉进他里面的睡房,不知道是感激涕零或是故伎重演或是一种搞定人心的手段------这大白天,办公室,不妥吧,别人看到了,么办?

      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局长一边扯掉我的裤子带,一边把自己脱光,一边将嘴在我脸上猛啃。

      我这老女人,年老色衰的,不知道你看上我哪一点,你莫不是----等我再想说什么时候,他的嘴巴已经堵严了我的嘴巴。

      自然,马白丽就不用我找她了,天天跑到我家里来,如果不是上班时我特意不让她接近,可能一刻也离不开我了,这样也好,我可以牢不可破地控制着她,她自己想法也就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她说:“我作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破釜沉舟,我父亲说了,舍得一身剐,敢将皇帝拉下马。他害怕失去局长,失去局长就失去了权力,失去权力就等于要了他的命根子,他就会屈从于我,就得答复我的要求,再说,我的要求也不高,不就是解决一个编制么,一个单位,一个县里那么多编制,给我一个又何妨呢,就像取了大海里的一滴水,不要这么吝啬嘛,连一滴水也不肯给我。不说我让他搞大了独自,就是凭我父亲在单位扫了一辈子的地,将青春和热血贡献给单位了,我又子承父业,继续为单位作贡献,虽然没有什么卓著的成绩,但是我们父女的忠心耿耿,哪里再能找到第二个呢,就凭这些-------”马白丽越说越激动,说到高潮,她甚至忘记了这是在我家里,是在我家的客厅里,她甚至说,她已经完全爱上了局长,甘心情愿地为他生小孩,哪怕他不要她和孩子------我想,我们女人遇上男人就疯了,狂了,什么礼义廉耻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什么豪情壮志都粉身碎骨。我生气了,我忘记了那一百万,我义愤填膺,我说,你就这样一点志向,就为那个狗屁编制,那个铁饭碗就什么都不顾了,狄姐这一生就是毁在这个破铁饭碗上,当初如果坚守在深圳,现在什么都有了,理想也实现了、美满的爱情也收获了,幸福的家庭也红红火火。狄姐完美无缺的人生就是毁在当时的贪图安逸,就是听信父母之言,什么有了铁饭碗,一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

      狄姐,你不要伤心,我只是说说,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志向,我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在单位扫地的临时工的女儿,我那个大学文凭也是花钱买来的,虽然国家承认,那也纯属为了找一个生存的饭碗而用,不像你,正宗大学毕业,还是名牌,老公虽说出了点事,但好歹也是人上之人,这个百万人口的县城,有几个女人有你这样的福气啊!嫁了个大官、好人。

      好人?也谈不上,若是好人怎么坐在大牢里。怎么抛妻弃子,家都不要了。

      牢里关的都是英雄汉,这是我父亲经常说的,那是时运不济,你说这世道,哪个不贪哪个不占,就连亲戚里三层外三层都沾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说:“言归正传,我要亲眼看到他从编制办公室拿回来的红头文件,我才去打掉这孩子,不然,我就把孩子生下来,送给监察局,送给政府,看他们管不管,看你局长还威风不威风!”

      我张着大口,半天缓不过神来,我想到自己当年做姑娘时候就有点狠,现在是有点毒,没想到她比我更胜一筹。但是,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也是我的想法,我一直犹豫不决而没有说出口,此刻,何不顺水推舟呢,我说,马白丽哪,你说的也对,这个社会,要学会照顾自己,如果自己都不好好照顾自己,没有了自己,那些金钱啊,名声啦,地位啦,都有什么用呢,都是过眼的浮云,对这种始乱终弃的男人就要狠心一点,不办成事就是不答应,不见兔子不撒鹰。

      世上只有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对面传来刘三姐的歌声,仿佛在为我的说辞助威,也将我俩的对话推向高潮。

      马白丽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一步一步地实施着计划,向马白丽要了身份证,带上她到大地回春房产公司预订了十三层的一百多平方米的观云房,然后又带她去看了几次,她也非常满意,我要求她回家隔三差五地必须向她爸传达自己想买房子的意思,最好带父亲亲自过来看看,这房子就是你的了。马白丽也不是苕人,自然心领神会,连声说好,好,好,还不断地说感谢狄姐,感谢狄奶奶的。回家的路上又莫名其妙地说出吓人的话,她说,难怪我乡下老家的人经常到江浙打工,好多女人生孩子卖,一年一个,发财了,回家盖楼房,买小车的,风光得很------一直说得的士司机不住地回头看我们,特意地盯了我一眼,好像我就是那个专门为人代孕的托儿,或者是妓院的老鸨。我盯了马白丽一眼,她还没有意识到我的暗示反而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跑题。我不想节外生枝,喊了一声停车,然后在司机的不解和疑惑目光中下车了。马白丽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还要去看一处地方。我没好气地说,你再怀上一个吧。然后我俩相视而笑。

      小时候,从一则寓言里得知,深夜,父子共同盗墓,儿子说,此墓不能挖。父亲说,生前剥削别人,死后还穿金戴银,就掘此墓。

      我对苦局长说,我们得想个办法将马白丽支开,不能让她来单位上班,但是也不能让她有什么想法,现在我对局长说话用起了“我们”二字,我感到自己在堕落,在变坏,在做违法乱纪的事,但是我说话一点也不脸红,一丝也不肉麻,甚至于没有了心跳,感觉很好。苦局长说,你的话正合我意,可是想个什么办法呢。我说有办法,我让省会计协会的熟人向我们单位下发一个关于举办会计业务培训的函件来,然后按照办公室公文处理程序,你肯定签到财务科,文件一到科里面,肯定又是我去,然后我跟马先蒿提出,培养新人的建议,或者说我有事去不了,肯定让我找人顶替,我就点马白丽去,关于培训时间我给省会计协会的同志打个招呼,就让她参加三个月的培训吧。苦局长睁大那双眯着的狗眼,手舞足蹈兴奋地说,哎哟,你怎么不早说哟,我的狄姐哟,我的狄奶,你真的聪明,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你真的算得上是我的大救星啊,我的活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这样吧,为了奖励你的卓越贡献,我将单位的福利房分配一套给你,这里有张表,你拿去填上就行。我真心推脱,这个我用不上。苦局长说,你是真苕还是假苕,人家请客送礼,人上托人,宝上托宝的说情,就是县长打招呼都弄不到的东西,你居然不要,不要白不要,你拿着就是给到三亲六戚的也是你的人情吧。我勉强接收,留着它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马白丽知道我为她争取去省城培训的名额后除了说不尽的感激涕零,还让他父亲隔三差五地到我家帮忙扫地,还买这买那的,简直就像我家的佣人。我对马白丽说,省城培训你报个名签到到就行,你爱哪儿玩就哪儿玩吧,反正差旅费全报,每天还有补助,也许比你当月的工资还要高。

      你就放心吧。马白丽说,就是有点舍不得狄姐。

      我笑着说,恐怕是舍不得局长吧,小丫头片子光说假话。

      马白丽说,我肚子里的怎么办?

      就让他长着呗,你不是说不给你解决编制,你就生下来么?

      说是这样说,一旦生下来,影响局长的前途,局长完蛋了,我不也就跟着完蛋了。这孩子也就没有爸爸了。

      说话也不害臊,孩子本来就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何谈爸爸、爹爹的。你说个实话,你是铁心想要这个孩子呢,还是要编制呢。

      我肯定是要编制。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现在就听我一句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你既想要孩子,又想要编制的话,到头来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有。当然局长也可能当不成了,但你的损失最大,你输得最惨,现在最起码的房子有了,你也看到了局长的诚心诚意,一套房百把万块钱,你一生一世也挣不到的。你爸爸在我们单位不是干到了退休嘛,你问问他一生挣了多少钱,能买几平方米?我说了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编制的事肯定办得成,而且就在这个月底可以搞定,但是孩子的事肯定要不成了,你得处理掉,迟做掉不如早做掉,越往后风险越大,我就知道这个道理。再说你也得为局长想一想,他奋斗到局长这个位子容易啊,那是要经历多少风风雨雨,眼看就要高升到副县长的位子了,如果说实现了,你将来也会跟着沾光的,就不愁你的编制解决不成,我敢肯定苦局长是一个讲感情的人,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他也是农村来的,是农民的儿子,他父亲是种田的,他为人讲诚信,他答应你的事一定能兑现,这是迟早的事,你就听我一声劝吧,或者我给你担保,你编制的事绝对没问题。

      马白丽似懂非懂,似信非信的。我继续补充说,你也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说是让你到省城培训会计,实际就想让你借此机会做掉孩子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一来,你好,局长好,大家都好,何乐而不为呢。为什么一定要闹翻,闹笑话,然后闹得不可开交时,才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和和气气地解决好。苦局长给我作了保证的,有保证书在我手上,只要你先做掉孩子,他随后就签字批准你解决编制,过几天县编制办就会下达文件,专门为你一人下达编制,这在我们县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县编制办的主任说过,真的是特事特办,从来没有的事,就为你一人下文件。

      马白丽的思想工作做通了。苦局长指示,一定要到省城或者外地去堕胎,在本地里做掉会不安全的,并且人多眼杂,难保万无一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也觉得局长考虑得全面周到,这件事必须这么办。

      第三十一章 虚拟的爱巢就在我拿着一百万元不知所措,不知道去干什么时候,疯狂行动又一次上演了。

      我很有些冲动并得意忘形,幸福感立即升到顶峰,我想什么是幸福感,这就是幸福感,一个简单的主意和点子,一百万元到手了,你想一想,我缺钱花么,我不缺钱,可是钱偏偏钱要撵着我,难怪俗话说,人辇钱一世穷,钱撵人万代富。

      想一想,有多日没有见到六斤了,我给他打电话,约定今晚在他那儿过夜。一番温存过后,六斤告诉我,野人洼水库在进行旅游开发,大搞招商引资,规划招商几艘豪华游轮,就是那种双层的游轮,观光带食宿的那种,一条船的价位在150万元左右,如果筹钱买一条船的话,以150万元计算,一年赚30万元,5年就可以捞回本钱,以后每年就是尽赚的了。六斤在我耳边鼓动着说,如果算一算账,真的是很划算的,你出资,我来经营,赚的钱全部交给你,我为你打工,这肯定比你上班强多了。我自从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后,还真的从未担心过钱的问题,更没有想到过做生意,经他这么一点拨,就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但我还是警惕性地质疑这事,我想如果钱能这么好赚的话,这水库里可能全部是船舶了。六斤反驳说,你看我的姑奶奶,买船要本钱,这本钱,你以为是常人能拿得出来的哟,要是到了人人能拿这么多钱出来,那咱们野人洼水库也就没有生意人了。那干什么呢?他望着我说,都回家亨受清福去了,我要是有一百万啦,我就不用在外混了,天天在家里喝点小酒,然后打打打小麻将,也就风光幸福一生了。

      莫不是一个骗局吧。我是搞财务出身的,对借钱的事一向十分敏感,也许是职业习惯成自然,即使他说的是真的,我借给他,一旦血本无归,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也许他看出了我的疑虑,六斤从他租来的小木船上站起来,由于用力过猛,小船悠悠地晃动起来,我紧紧地抱了他的双脚才勉强稳住身子坐下来,他直视夜空,长叹了一声,然后蹲下身子双手捧住我的脸,深情厚谊地说,我,你看我是一个农民吧,木瓜脑袋,我对生意一窍不通吧,我敢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只要你投资,我绝对为你每年挣回三十万元,一分不少,我一个子儿也不要,你就按月只给我工钱就行,给一个工人的工资就行。还有,你如果说不相信的话,前面十里汊的麦门赐购回了一条,已经营业了三个月,你可以去体验一个星期,看一看人家赚钱的模式,考察一下风险,再作决定也不迟。啊对了,就是能仁寺村原任村支书,因为超生的问题被免职了,改行经商了。你认识的。

      我当然认识,没想到别人往高处走,这家伙却走下坡路。

      我们相约明天就动身去考察。我向局里请假三天,就是为了去考察旅游船舶的事。我观察了三天,也询问了麦门赐的经营状况,当地政府支持的政策,麦门赐喷薄欲出的眼珠子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苦局长, 我相信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局长形象,而我们真正的局长应该来这儿经营旅游船业务了,如果是战争年代,这麦门赐不是将军也绝对是一位占山为王的草莽英雄。麦门赐喷着浓浓的烟雾,一个接一个的白色烟圈向我的脸庞吹过来,然后他从头到脚对我一寸一寸地看下去,仿佛我没有穿衣服似的,一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直到旁边一个招商办的工作人员提醒他,麦门赐,你有几天没有吃荤腥啦,麦门赐这才缓过神来,无所顾及说,这哪里是我们从前的狄书记,这分明是大家闺秀啊,还是城里的女人味道足,骚劲儿大!然后,嘿嘿地笑着转入话题。

      我是闺秀的妈了。

      我脑海里出现一个类比,我觉得麦门赐所讲的几句话虽然俗不可耐,但是听起来却比汪国真的诗歌更要诗歌,比泰戈尔对女人的赞美还要出色,一步到位,一针见血。我想象着麦门赐的女人一定很漂亮,我胡思乱想起来,麦门赐在对我讲解着什么,眉飞色舞,唾沫四溅。招商局的人夸张政策好,机会好,我也有同感,我就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以至于返回的时候,六斤在我耳边说什么,我一句没听见,六斤要求购船时,我满口答应下来。我问到麦门赐的情况。六斤说,别提这人,再不是从前那个村支书了,如今变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黑老大了。不然的话为什么浑名叫黑大麻子呢,在麻子前面加一个“黑”字,在黑字后边又加上一个“大”字。他的船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据说是一个台湾客商留下的遗产让他继承了。

      后来我才知道,麦门赐的来历,这人被开除了,混不下去的时候跑到野人洼水库来了,在一家台商旅游公司打工,做了老板的干儿子,台商是一名老兵,当年回大陆寻找失散多年的妻儿,找呀找呀,一年接一年,音信全无,让老兵绝望了,觉得只有在家乡干点什么才能回报当年父母养育之恩,才能抹平良心上对妻儿的歉意。黑大麻子就乘虚而入,成了台商的感情寄托。他鞍前马后地极尽伺候之能事,骗取了台商的信任,将自己的一切交由麦门赐管理,老人去世后,他铲除异己,成了公司的老大。

      真的要出手不凡了,我为自己颤抖,也不知是祸还是福,这一百万出手了,换来只是一个陌生农民的白纸黑字借条,为了要面子,也为了能买下这条我已经承诺过好几次的船,我背着苦局长从单位的公款里挪用五十万给了六斤,后面的这一笔钱反而没有借条,也没有欠条。六斤说要打张借条或者欠条,我轻轻松松地耸耸肩膀说,那只是一个符号,到头来,你不还给我,我能将你怎么样,起诉?让你坐牢,还是杀头,让你消失?你本来就是穷光蛋一个。

      再加上一句话吧,杀无血,剐无皮吧。六斤说,你说的极端了,从前我的确是穷怕了,一日三餐,吃了上顿愁下顿,你没有体会到那种情况下人心的恐慌,不知道方向,找不着北,也不知道做什么,也根本没有事干。他吞了一口痰,接着说,我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你看,请相信我,在这野人洼水库上好歹也混了快三十年了,做船的生意也有好几个年头了,我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不会让你失望的。

      慷慨激昂,赌咒发愿!这就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借钱时的承诺和真诚的表白,我见得多了,也听得多了,我知道这一次六斤是发自内心的,也是我心甘情愿地,我此时此刻才明白为什么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爱美人不爱江山,自上而下、从古到今那么多爱情传说,绝对多数不是为了肉体的色,也不是为了永恒的爱,都是为了一个“情”字。问世间情为何物,并不是生死相许,而是那逢场作戏时跟着感觉走的冲动。不知道我对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情的定义是否正确,反正我的钱已经出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我从此以后也就踏上了不归路了。

      六斤诩着我一脸的深沉,猜测我会不会后悔莫及呢。他试探性地说,用你的名义注册一个公司吧。我说,不用了,我是公务员,我的身份是不能经商的,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一旦查出来,什么也没有了。那就以你老公或者儿子名义。你也知道,我现在老公没有了,儿子嘛,我不想让他来承担这个风险,投资嘛就是做生意,生意是有风险的,经济风险,可能让你一贫如洗,大不了,从头再来;可是道德风险最可怕,可以让你身败名裂,我不愿意连累他的。

      要不,我们结婚吧,如果你能够看得上我的话,六斤淡然地望着我,平静地说,就如同与己无关的一个话题,我就知道他要开这个口,他是那种将不可能的事一定要坚持说出来的那种人,试想一下:一个县长夫人嫁给了一个渔夫,明天的报纸上绝对是头版头条,大街小巷飞短流长。但能在此时此刻嘛,我宁愿在月光如水的夜幕下或者波涛浩荡的阳光下,也不愿意在一手交钱一手谈结婚的事,这让人联想到是一场交易,或者正在签订一份卖身契约。你又能去抱怨一个农民在一个优雅的城市女人面前的那种表白么,你能再挑剔一个老大粗沉吟出浪漫主义的情歌来表明态度么,我需要的是你的肉体,我渴望着壮实如牛的肉体,其它的都是附庸风雅。但是人都有自尊心,有面子工程,有刻骨铭心的感觉,所以,良久,我说,结婚是另外一个话题,今天不讨论,关于开公司的事,你就一个人承担吧,就以你的名义注册公司。我像一个首长作报告似地一锤定音。

      我说,做生意,你还要多学习,不是你看的那么简单,你那条破木船与这艘大型游轮是两回事,你要多向麦门赐学习,人家虽然德性不行,但是做生意还是有一套的。

      六斤说,行,一定的。我们的旅游公司就取名叫做流放旅游公司,这游艇就取名叫做“流放”号,都是我亲自出马跑的手续,取名也是我的杰作,这一切当然都是瞒着单位和我的家人以及亲朋好友,他们没有一人知道,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我的身影,我好象消失了一样。

      开业了,生意从冷冷清清到红红火火,真的得感谢麦门赐,他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做生意的秘诀,虽然都是公开透明的生意,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没做过就不知道生意场上的艰难曲折。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次生意大丰收后,专门开船过去接麦门赐吃饭,感谢他为我们付出的努力和贡献的汗水,我们还请了招商办的同志,规格是相当高的,他也看得出来,高兴之余,还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麦门赐将省城青年旅游公司的业务转给我们,还特地说,反正他的生意做不完的。招商办的领导酒饱饭足后带特意带走了我们准备的几条大干鱼,六斤喝醉了,倒在船舱,麦门赐也喝醉了,脚抬不动了,手也不听使唤,还想扯着我的衣角说东道西的,一会儿谈生意经一会儿扯到他的从前,我知道不能让他久留,便吩咐伙计们将快艇开过来,然后叮嘱伙计们手脚麻利点,赶快将麦门赐抬上快艇,几个伙计像抬一头肥猪上屠宰场似的,直弄得他嗷嗷乱叫,我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在在后面指挥,黑暗中,冷不防的有一只大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抓了一把,然后只听见快艇离船而去,湖面响起杀猪似的嚎叫:嘿——,我的大妹子哟,我想你——,你咋不留我过夜啊,我真的好想你,就像那鱼儿离不开水,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得泪成河哟——

      第三十二章 乱点鸳鸯谱只要敢想敢干,办法总是有的,我常常对自己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后有人说,就在人前做好人。

      马白丽一个小小的人流,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的。我带上马白丽和保姆阿芒,踏上了赴外省的列车,此前为请这个保姆,我考虑了好几天。这个人既要干净利落,又要口风紧,不能再添油加醋了。我想起了六斤,就托他到乡下去请,他说这事好办,就竹器店里的妹妹阿芒吧,她最合适。并说这次是伺候你家闺女的事,一要装聋作哑,二要贴心爬肝。所以应该放心的,到时你一看,绝对的不错。六斤对阿芒讲了,阿芒表示愿意,说:“这保姆呀,没生过孩子的不行,外行;生过孩子的吧,没找个合适的吧,也不行。还是我吧,竹器店也没有什么生意,我跟你们逛逛省城也值得。”

      阿芒36岁,闪烁着大大的眼睛,明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梳着大辫子,穿着白色撒花纯棉衬衣,流线型淡绿色灯笼裤刚好盖着膝盖,一弯腰背后背露出雪白的肌肤。这年头农村还有这样的俏大娘,太奇怪了,现在年轻女人都外出打工去了,留在家里的,为数不多。

      六斤打消了我的疑虑,他说阿芒是光汤苕,就是那种看起来漂亮动人,实际就是那种没有心计,脑子不转的人,不是家里没有钱是她读书怎么也读不进去,但是她能做事,你交给她的事负责做好,伺候人、洗衣、做饭、扫地都没有问题,只是买菜不行,出门不行,她不识字,小时候就得病,是小儿麻痹症,家里孩子多,没钱治,就落下了这种病,所以女承父业开竹器店,有二个小孩在乡下公公家,男人在外打工。

      就是她,我高兴地拍手叫好,这样的人口风紧,不惹是生非,听话,顺从,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还想等结束了,就让她到我家里做保姆,我来供养她一辈子。你带她来让我看看。

      第二天,六斤就将她带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阿芒说,就她和儿子。然后转向指着后面的男孩说,我儿子,他叫菊村,刚刚满十七岁,放假了,没事就在店里面玩。

      我走近一瞧,男孩身材修长,眉清目秀,乌黑的头发盖住耳根,低头看着脚尖。我立即喜欢上了菊村,我问他,多大了,想不想上学。

      想。他嗡声嗡气地回答。

      想就好,我供送你上学。我转身向对阿芒说,明天就走。

      阿芒说,快谢谢好姨,菊村卟咚一声跪在我面前,喊了一声,好姨,甜甜的,怯怯的。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庞斑住下来后,就送马白丽去检查,检查出马白丽得了一种怪病,就是凝血机能障碍,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病,所以暂时不能做引产手术,需要观察,需要进一步确诊。我将这一结果报告给苦局长的时候,他在电话的那一头又急又气、暴跳如雷,不停地吼叫,满嘴脏话。最后通牒,这事就交给你了,如果你不能完成,耽误了大事,后果严重,决不饶你。最后又说软话,反正钱给你花,人给你用,这点小事还办不成,办不好么。我不知道他这是给我压力呢,还是威胁利诱。我一想,也对,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引产手术么,这个马白丽也是的,多事!遇到这样的事,我知道怎么办?我给主治医师、护士长每人包了一个大红包,各有一万元,反正回单位可以报销的。可是这一招不灵了,在再次确诊后,医生和护士长同我见面了,对我说,风险是百分之百的,就是神仙也不敢动手术,红包,我们不能收,你最好带回家,再继续观察。我恳求医生,我说我闺女如果生下这孩子就是一个野孩子,以后不能见人,更嫁不出去了,看在一个小孩前途的份上,就放她一条生路吧,如果嫌钱少了,我再加一万、二万都行,医生和护士长齐声说,你就是加到十万,我们也没有办法。在一分钟冷场后,医生和护士长退出了病房。我知道没戏了,彻底没戏了。怎么向苦局长打电话交待呢,我在琢磨着这事咋办,一个小小的引产手术居然省城医院里的教授不敢做,这是哪门子的事,从何谈起呢?我在苦局长面前拍过胸脯的,做了一百个保证的,这是万万交不了差,说不出的事,我犹豫不决了一天一夜,从上午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想这事迟早会被戳穿的,迟早还是要面对苦局长的,为此我拔通了局长的电话。局长一听,火冒三丈,只骂了一句,不行,扔到长江里去,你也别回来了,一起跳江吧。

      我们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省城。我对马白丽说,你不能去上班了,到哪儿去呢,就到野人洼水库避一避,野人洼水库在哪里,你回去就知道了。我给六斤打电话,让他在湖边租一个房子,最好是单家独院的那种,安静,避嫌。他说这个很容易,他们那里的人都到江浙一带打工去了,农村十室九空,租个房子太简单了。

      这个四合院坐落在野人洼水库的一个湖汊里,是一个小渔场的场部,从七十年代一直废弃到现在,一共有十来间房子,厨房厕所一应俱全,水电通着,真是一个理想的住所,如果说不是需要上班的话,我真的想在此住下来养老送终。这个世外桃源,马白丽也非常喜欢。喜欢就好,只要不吵吵闹闹,余下的事就好办了。我让六斤购置了行李、洗漱用品,带回一个月的伙食,购置女性用的消耗品,外加一个星期的蔬菜,然后留下阿芒,我就放心地回到单位,我要与局长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深夜了,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窗外狂风暴雨,顿时感觉到天旋地转,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向我袭来,将我包围,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在向黑暗的深渊慢慢坠落------我觉得这个办法不应该让局长来想,问题也不能交给局长。矛盾激化了,局长就会将我三下五除二,到时候,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局长此刻正在为竞选副县长而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人当十人用,哪里有心思考虑到这点小事呢,再说已经给了我那么多钱,还让我代购了房子。人家马白丽有病不能引产,你就是找到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行,我得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引产,就只能生下来,如果说要生下来就必须合法,只有结婚登记,领取准生证,然后才能合法地生生下来-----我突然眼前一亮,对,先结婚!可是找谁结婚呢,这事要做得天衣无缝,假戏真演。

      对,六斤是最佳人选!我顿时高兴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舞足蹈,放声歌唱,我为自己的金点子而欣喜若狂,我打开红酒瓶,狂饮。我想好了每一个细节,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第一步,做通马白丽的工作,先让孩子生下来,既能保住大人又能有个孩子,不影响到工作,还能解决编制立即转正,同时还得了一套房子,马白丽肯定会答应。如果说她不答应,后果就是工作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小孩是一个野孩子。相信略微有点智商的人就不会选择后者的。第二步,做通六斤的工作,给他讲道理,利诱他,他现在的状况就是想钱想疯了,欠钱煎水喝,答应事成之后付给他十万元,不答应再加十万,就能搞定他。还有,如果说此事办成,苦局长就是副县长了,不愁日后沾不到光呢,肯定要发大财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家县长还不知道感谢你哓?第三步,让六斤与马白丽到当地乡镇去办结婚证,这样一来,没有人认识马白丽,拿到结婚证后再去办理准生证,然后就到当地卫生院去生孩子。按照《婚姻法》的规定,按照结婚登记条例,只要双方到场出示身份证和户口薄,然后按个手印,结婚的事就OK了。

      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六斤的老婆死活不肯离婚,好说歹说,做了三天三夜的工作,软硬兼施,最后将筹码加到二十万元她才勉强同意,条件是孩子生下来后就复婚。

      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方针,一切向钱看,办事很顺利。此前我只是简单扼要,轻描淡写地向苦局长汇报过,他表态只要安全稳妥秘密就行,这六字方针一个不能少,还夸奖我说,你办事我放心。然后一心一意去忙于副县长竞选。

      古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看这话一点也经不起检验,对于苦局长来说这条古训不那么灵验了,他今年可谓是三喜临门。那三喜呢?这第一喜就是:他顺利竞选上了副县长,一个月后就要走马上任了。这第二喜呢,马白丽编制文件下来了,而且是财政预算编制,老马高兴得合不拢嘴,更让苦副县长总算除祛了一块心病。这第三喜呢,马白丽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儿子,虽然无名分,但毕竟是他的种,是苦家的后继。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我这么做是为了啥呢,出卖灵魂和肉体,违法乱纪,欺上瞒下,我感到痛苦感到悲哀感到失望。灯光下,红酒在玻璃杯中荡漾着寒气,像是血液涌动,杀气腾腾。满屋子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空气中仿佛托起一个又一个婴儿的尸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在我眼前晃动,伸出小手蒙蔽着我的眼睛。我分明看到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背后的往事,那些都是我流产或者引产后存活下来的婴儿,是在哪里寄养并且不断在长大,第一个就是我现在的男人勾引我的第二年所生的,到了第三年又有一个,第四年还是一个,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成型未成型,我一点也不知道。就在妇产科,在冰冷的铁器中鲜血如注的卟哧卟哧声中漩涡般流离失所,我说自己想要个孩子,我现在的男人说,不行,你还没有与我结婚,你男人不答应,社会不答应,他现在的环境也不允许,如果你想同我结婚的活就承认事实吧,只有认命吧。今天,就在现在,这些婴儿都来讨债来了吧,那么,来吧,都是你娘的错,剥夺了你们生存的权利,都是你娘惹的祸------但是,也别恨你娘,要恨就恨这世界上的浮躁的追求,那才是剥夺你们生命的刽子手,不要责怪你娘,就像我有父母等于没有父母一样,我也是一个活着的孤儿、一个行尸走肉罢了。我比你们还要痛苦,我生不如死,我真的希望让你们之中的一个转世成我,让你也尝试一下权力斗争痛苦与沉重。你们走吧,离我远点,越远越好,我想静静,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来世再相逢吧。

      那一夜,我承认自己醉了,醉后还做了一个优发娱乐,但是这个优发娱乐我羞于启齿,优发娱乐中我嫁给六斤他家那条走失后来被找着,再后来病后痊愈的花雕牛了。我见过那条牛,是在一个清明时节雨纷纷的上午,小雨滋润牛背油光鲜亮,双角刺向空中,勇猛威武,哞哞的叫声响彻山谷,我就是优发娱乐见了这条牛的,在野人洼水库边我嫁给了这条力大无穷的花雕牛了,我天天在快乐无比中生活,那牛对我体贴入微,每天带回青草给我吃,都是嫩嫩绿绿的,我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与花雕牛恩恩爱爱地生活,后来我们还生了好多条见证我俩爱情的小花雕牛,看起来完完全全地像我,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

      现在应该是改称苦县长了,当上了副县长的苦局长也没有亏待我,再给了我五十万,他说这是辛劳费,感谢我的贴心帮助。我也没有客气,全盘照收。第二天就汇到儿子上学的城市,为儿子订购了一套房子,我得为儿子创造一个美好未来。虽然我很少联系亲生的儿子,但他是我与天水牛的爱情结晶,不为他,又为谁呢?我的钱在哪儿花消呢。我想给予父母,被父母亲拒绝了。连亲戚都不愿意与我来往,更不需要我的钱,都嫌我的钱不干净。

      第三十三章 不老法宝女人的法宝就是青春。容颜就是你的通行证,让你一路畅通无阻;魅力是你生存的资本,让你一生富贵荣华。这是我的情人君迁子所言。

      新来的局长是一个毛头小子,比我家儿子还要小二岁,与我相差二十来岁,我的工龄比他的年龄都长,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该退休了。再看一看人家的履历表,你不得不佩服。我得给他另外取个名字,我觉得他比自己儿子还小应该叫他“儿局长”是比较适合我现在的心态,连续四届的局长我都搞定了,如果将我男人也算进去的话准确地说应该是连续五届了,将局长搞定并左右他们,全县上下,可能我是独一无二的人了,同时我还与连续三任局长保持情人关系,也实属罕见,可见我的魅力无穷,我应该感到满足,功成名就,也就收手吧,难道还想搞定这个儿局长不成?也太可笑了,不是可笑,简直有一种乱伦的罪恶感,这种连畜生都不敢想的想法,居然时刻在我脑中徘徊,我为自己的下流无耻而悲哀。

      你请看一看这小子的简历吧:于之攻,男,生于1989年4月,荻县人,研究生,海岛大学金融专业,经济学研究生,2005年9月入党,2007年5月参加工作。毕业一年后,就已经担任了共青团荻县县委副书记一职。两个月后,即以共青团县委书记身份公开亮相。此时,距离毕业参加工作还不到17个月,其已由普通科员提拔为正科级领导。此后,通过两次领导干部公选,于之攻的仕途继续以“火箭式”速度扶摇直上,直到担任我单位局长。好一个厉害的80后,4岁就启蒙上学了,还没有毕业就拿到研究生文凭了。我翻了一下《公务员职务任免与职务升降规定(试行)》,晋升乡科级正职领导职务的,应当担任副乡科级职务两年以上;晋升乡科级副职领导职务的,应当担任科员级职务3年以上。这意味着,一般而言,一个普通公务员从科员晋升为正科级,至少需要5年时间,而于之攻不到三年就晋升为正乡科级。我用心一研究发现,原来他父亲是我县的老领导,虽然离休多年,但是余威尚存,虎父无犬子,这是自然现象。街坊还有盛传,这于之攻,不,儿局长的妈妈更厉害,她当年是南大的校花,她的初恋情人,也就是于之攻的干爸,就是省里曾经炙手可热的人,也不知道他妈和干爸为什么没有善始善终,也不知道他妈后来是怎么嫁给他爸的,这里面肯定有街谈巷议之余好事都们搜罗的往事一大箩筐,姑且不说,单是这干爸手下的干儿子,怎么了得,你敢挑战就是向死亡挑战,就是找死没找对地方。趁早就死了这心吧。我其实也没有想到这层关系网,我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出纳,只要数钱不数错了,不数到自己的口袋里,也不错到人家的口袋里,按照领导的意思数钱就行,我干了一辈子数钱工作从来没有数错过一分钱,也没有乱花一分钱,无论是年轻时立功受奖,还是现在单位上下口碑载道,我都是当之无愧的。这就是我的立足之本,不败之根。

      再干几年我就要退休了,我犯不着得罪谁,招惹谁,自己须夹着尾巴做人,认认真真做事,给后来人留点纪念,这是我现在的基本心态。心态好干事就顺气,顺气就顺心,否则单位大染缸里,你就会被沾上点什么颜色。殊不知,颜色一时沾上身,就洗也洗不掉了,乖乖等着被唾沫淹死吧,蚂蚁爬满身,苍蝇飞来腐化你,然后臭不可闻,最终让人掩鼻而去。我不能晚节不保,而要风光到最后。

      儿局长,我心里这样称呼他是有点不应该,不妥当,不道德,最起码是不尊重别人的人格,不管怎么回事人家好歹也是个局长,并且是组织上派来的。我这样称呼一个新来的局长完全是内心的恐惧和心虚,完全是一种真脆弱假清高,还有几份色厉内荏。这种感觉很遥远,仿佛要追溯到儿童时代,我小时候不愿意睡在床沿外边,而喜欢睡在靠床内边紧挨着墙壁,从小就是这个坚持,也找不出一个理由,直到有一天邻居孩子的妈妈一语道破天机,她对我妈说,她儿子也喜欢紧紧地挨墙壁睡只是因为怕鬼,他说挨墙壁睡时,晚上如果鬼来了,首先吃掉妈妈,等吃掉妈妈后肚子就饱了,鬼就跑了,吃不到自己了。你看看这孩子,邻居妈愤愤不平且略带沾沾自喜的口吻说,我完全养了一只白眼狼。我妈就笑容可掬地接下句,你儿子真是聪明伶俐,将来大有前途。一句话说得邻居妈妈洋洋得意,仿佛自己现在就是一位将军妈妈了。

      我与儿局长的第一次交逢,他就败下阵来,严格说,这一次交战,是我自编自导的。人事科长拿着一张全系统购买考试试卷的20万元印刷票据来报销,分管局长签字了,儿局长也签字了,我就是不给钱,科长愤愤不平地找分管局长,我不理睬;分管局长给我打电话并且接下来又当面交待,我就是不兑现,最后闹到儿局长哪里去了。儿局长将我找到办公室后,气氛紧张。儿局长笑容可掬,就是那种正眼也不瞧你是那种笑容可掬,对着天花板说:这事。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

      我很镇定自若,我也不拿正眼瞧儿局长,我说,不为什么,就为坚持原则,因为不合规矩。

      不符合规矩?科长签字了,分管局长签字了,局长也签字了,怎么不合规矩?难道还要你签字不成?啊,对了,对了,还得从你手里将钱拿出来。是的,等于说三人都签字不算数。不错,不错,还得你签字,钱在你口袋里,我糊涂一时,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儿局长大笑,暴风骤雨地笑,这种笑声让你感觉到比拍桌子打板凳,骂个狗血淋头的侮辱还要来得可怕。

      我很镇定自若,我觉得儿局长的笑面里一定隐藏着着暴跳如雷、痛心疾首。我很佩服现在年轻人的修养,比当年我们出道时好多了。但是我想无论如何这一切根本与己无关,仿佛不是对我说似的,我现在真的修炼到家了,想一想老娘我搞定了五个局长,还怕你这个毛头小子不成,嘴上没毛,裤裆不用瞧,不信老娘搞不定你。

      笑声过后,接着就是暴风骤雨,儿局长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他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混帐!

      是你当局长,还是我当局长?是你领导我,还是我领导你?别屁股撒尿搞反了。你知道我在部下面前的威严扫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分管局长为这事辞职不干了,科长也不上班了,你这祸是不是闯大了点?我知道你狠,你是根深蒂固的老革命,你是倚老卖老的老资格,别人将你没办法,听说你是五朝元老------儿局长说这话的时候用一种阴阳怪气的目光盯着我,然后又像是从眼光里发射子弹一样扫射我的全身,直穿透心脏,我有些不寒而栗,感觉到儿局长下一句话就是:滚蛋,走人!

      儿局长的喊叫声震耳欲聋,以至于窗外马先蒿赶紧过来关上局长办公室的门,主任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一切影响不好的事、不和谐的事你都得消化。局长突然停下,用他那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惊诧于我的镇定自若,奇异于我的不慌不忙,也琢磨着我的藏龙卧虎,可能想像葫芦里买什么药。安静,终于趋于安静,我知道最后的结果就是安静,就像我当初,二十年前吧,我现在的男人也是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时,我水灵灵的,一掐就会流淌似的。我男人局长也是坐在这个位子上大发雷霆,最后沉默之后,我只说了一句话就降伏了他,我在万籁俱寂之时说,既然知道我是有夫之妇,你敢上我的床,你就有种,就不要后悔。然后我男人局长就败下阵来,就离了大奶与我这个二奶结婚了。今天,我也想用一句话来搞定儿局长,但是一时半刻还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了。最后,我还是一句话将他搞定了。

      我说,我不干了。

      儿局长双眼直直地定格在哪里,一时语塞。良久抬头,和善且客气地说,我请坐,有话慢慢说。

      我说,局长,我本能想叫儿局长,但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说,我是替你负责、为你把关,并不是别人所说的我不同意付款。你想一想,给钱也不会错的,你们都签字了,即使错了也是你们签字人的错,与我无关。再说,钱也不是我的,是单位的,给不给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局长说了算,我一定坚持不给,不是把你们都得罪了吗?但今天我不给自有我不给的道理,我是替你负责,把关,如果你今天发一句话,不需要我把关,不需要我负责,我就将钱给他,或者我已经老了,你另换他人,换一个言听计从的,换一个屙尿随风摆的。我将票据放在他的面前,然后指着票据说,你看一看这数目。局里规定,报帐金额在五千以上的需要有集体意见,这可是20万啊。按照财务管理规定报帐必须有报销依据或者文件规定,经手人,事由。你再看一看这张票据严重的不符合规定,将来单位审计过不了关,你就有渎职的责任。如果要报账:一是局里要出一个纪要文件,明确考试时间,内容,人数等等,然后将这个纪要附在发票后面,这样一来,审计后,一是有集体意见,二是有文件附后。不是你局长一人拍板决定的,也不是随意开支的,严格说还应该有一个三家试卷印刷公司参加的询价记录,不过金额不大,这项可免了。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儿局长站起来了,他倒了一杯水双手递到我面前,他知道我不喜欢喝茶,他说,原来如此,我真的错怪你了,但是,你应该将这事与人事科长讲清楚不就完事了吗。我已经给他们讲清楚了,并且局里财务制度是这样规定的。再说,这次试卷印刷费只用了十一万元,他们将礼品、费餐饮等乱七八糟的费用一并开成一堆票,本来这次活动是可以报销餐费的,为什么要开到印刷费里去呢?我心想,我不能说人事科长的坏话,事实上人家一个科长、局长的怎么可能不听科长的话而听一个出纳的话呢?另外我还涉嫌告状,不值。

      行,这个财务制度一定要坚持,我在下月的例会上重点讲一讲。

      阿芒带着菊村来我家报喜,说菊村高考分数线过了,想请教我择什么院校,选什么专业。

      我很高兴就不假思索地说,就报师范院校吧,当老师最好。再说,读师范,国家有补贴,花不了多少钱的,正适合你这样的家庭。当然,学费还是老规矩,我来给。说完我转身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万元递给她说,这是你儿子今年的学费,我估计应该差不多。

      菊村说,好姨,我已经能自立了,你帮助我,我心里感激,这钱不能要了,我能自己挣钱上学了。

      母子俩坚决不收。

      我笑着说,这样吧,你们暂且收着,将来有钱的时候再还给我。

      这样,阿芒才勉强收下了。但我观察菊村仍然不想要这个钱。再想反口,阿芒已经将钱放进了口袋。

      第三十四章 干儿子说你嫩,就是你有魅力,还能吸引人,这种情况下的吸引力是多方面的,可能是你的姿色、气质、韵味、风度、文化、权力、金钱和地位等等。

      双休日阳光明媚的下午,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有一种难得的悠闲自在,咖啡的腾腾热气被直射进门的光线切割成丝丝缕缕的形状,窗外麻雀在僻静的屋檐下幽会,胆大包天的几只麻雀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在窗台上交尾,一只大麻雀则扑扑楞楞地从窗外飞进客厅,打了一个旋,飞走了,仿佛在炫耀雌性的魅力,根本无视室内有人。

      我观察男人们四十多年了,我觉得男人迷上女人不外乎男性的嗜好,就像一个人喜欢吃什么一样,酸甜苦辣咸,男人喜欢多类型的女人。我在公务员队伍里混大的,时间长了,觉得他们的注意力远比起短裙和好闻的香水复杂。比如说,女人衣服的颜色可能会比衣服本身更令人心动。妆容得体的女人,男人会觉得她有魅力,不过妆容的类型和位置更加重要。有着合适腰臀比例的女人,女人身体是她寻求理想伴侣的重要资本,尤其是腰臀比例。男人不仅会把腰臀比和总体健康联系起来,还会将其与生殖能力挂钩。红色象征勃勃生机,穿红衣的女人明显更容易被认为更有吸引力或者性感,男人乐意与她们共度良宵,挥金如土。和善女人喜欢所谓“坏小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女性的和善会让坏小子变得柔情,在男人眼中有多少女人味。声调高的女人,对男人更具有吸引力,当男人听到女人高亢的嗓音,就会浮想联翩,想入非非。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我抬头向门外喊道,门没锁。是我呀,干妈。原来是我的干儿子。快进来吧,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你疯到哪里去了。干儿子从茶叽上拿起我喝剩下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喘着粗气说,我遇上大麻烦了。

      这干儿子其实是我男人魏生素在野外生的,那时也怪我心太软,当年,魏生素正值仕途上升期,突然在外面养了个情人,听他讲还是个村姑,是他驻点村的,单纯且善良,直到她在医院里难产时才打电话找魏生素,我很清醒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我男人接了电话就二话没说出门了,过了五分钟又跑回来求我,说这事真的还得我出面处理,我问什么事,魏生素扑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含泪搧着自己的耳光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凭女人的第六感官,不用你说就知道即将发生的是什么事了。我说,你起来吧,我既然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你的难就是我的难,天大的事,我帮定了。魏生素扯着我的衣角感激涕零地说,你答应我就起来。我说我答应就是了,说话算数的。魏生素说,他在下乡驻点期间找了个相好的,怀孕了,就在医院里难产了,只有你出面才能摆平。我说,行,先帮你摆平,回来再找你算账。

      人命关天,救人要紧。我要了电话号码,直奔医院,我想,我俩二婚不久,他就在外找情人,会不会让我再重蹈三婚、四婚的复辙呢,我打定主意一个字“忍”。到了妇产科,找到8号床,我看到一个老一少,老太婆白发苍苍,见到我后嘴唇直打哆嗦,一句知也说不出来,少的则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没有看清脸,从蓬头掩面的发丝中可以体味到少女的漂亮。护士见到我,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并且还真话直说,哎呀,大救星来了。快,快,缴费,然后上来签字。我说,我没有搞懂。护士长则笑了起来,这事还要搞懂?救人要紧,救人要钱呐,救人要担责呢。我连连点头,情不自禁地连声说,马上交钱,马上交钱,就签字,就签字……

      交了钱,签字了,医生才同意救人。我就纳闷,这钱,我给垫上已经够冤的,这字也不该我签啊,我算老几,我是她的什么人,医生说你是她的监护人、责任人,一旦出事了,你要兜着,这是哪里到哪里啊。我问老人,你是她娘吗?老人摇了摇头含泪说,我不是她的娘,是村里的孤老,这孩子平时奉我如亲娘,她有难了,自己虽然走不动了,还是拼了这把老命帮她。她父母呢?早死了,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开渠道时炸死的,死得也巧,死在一个坑里,那天放炮后,塌方了,村里好几个一起死的。正当我们抢着说的时候,护士长出来了,急促地问我,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这话问住了我,我急中生智地说,都要。护士长再三强调情况危急只能保一。我不敢答应。老太太插话说,大夫,保大人吧,人在什么都在,还会再有下一代的。大约一个小时,只听哇的一声啼哭,老太太高兴地站起来准备向产房奔去,迎面撞上了跑出来报信的护士长,她说,大人完了,没保住。老太太一急,昏了过去,我和护士长,还有闻迅的医生出来一起抬起老太太进了急救室。

      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了,老太太也没了。派出所来了,做了一个笔录,问我是她们的什么人,我说是远房亲戚。也就没有多问,反正不是什么医疗事故,也不是什么谋财害命,一切麻烦都交给我了,乡下村里也没有来人,只是通知了村委会,村支书来了、组长来了,饭也没吃就走了,唯恐沾上边,说一切交给我全权处理,对我这个远房亲戚是一百个信任,临走时还托付一定要我帮忙找男人局长,给村里弄点扶贫资金。我点头答应。他们高兴地走了。好在有个当局长的男人,遇事结果真的就不一样,墓地嘛,民政局长派人弄好了,丧事嘛,让自己手下驻点的工作人员全权办理,费用嘛,单位给全额报销。县里面还将这事制作了一个新闻短片,作为各地驻点村学习扶贫工作的榜样。他娘的,局长在外养情人生孩子居然成了学习榜样,成何体统。

      这孩子就是我后来的干儿子,随我的姓,因为魏生素说如果随他的姓,明摆着给把柄让人握,说不定别有用心的人一联想,告个状或者来个亲子鉴定什么的,自己的一生就完蛋了。那个时候超生就得开除公职。我一想也没什么,反正我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也不是什么贞洁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再婚女人的生存之道,你试想一想,如果因此跟魏生素较劲的话,后果就是三个:第一闹得他身败名裂,结果就是离婚;第二,他局长官帽没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可能凑合着过一生;第三,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也就是最佳的结果。后来我给他想了一个主意,把孩子送给他乡下的大哥抚养,既然是驻点村里的孤儿也就不必接受相关部门的证件,而户口很快就上到他大哥的门下,他大哥大嫂一看那婴儿心里就明白了,也就不多问了,就当自己亲生的养着,自然一路成长中也没有受到什么委曲,虽然成不了大事,大学毕业后也考上了公务员,依然分配到我们矿务局成为一名办事员。我男人倒也兑现了承诺,从送到乡下后一直没有回乡看过一次,这是他在第二次跪在我面前作出的庄严承诺。送子回乡也是我去的,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自然是不眠之夜,你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帮男人摆平情人并且妥善安置了后事的妻子在家里的份量,你也可以想象这女人心中是什么的滋味。男人,一个局长男人跪在你面前已经有十来个小时了,并且承诺你不原谅他,他就跪着不起来,让你相信他痛改前非的决心和痛定思痛的悔悟,那时,你会很感动并且立即从内心深处原谅了他。然后男人说,我用什么来补偿你呢,给你一百万元。我说,不用了,既然咱们是夫妻,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不存在你给我一百万元。男人又说,要不,你也去找一个,或者我帮你找一个,找一个年轻一点的,咱们两抵消。我说,我不会干这样的愚蠢事,那不叫夫妻,那叫做搭伙,要找还用得着你同意,用得着你批准,用得着你帮我找,用得着分清年纪的大小?你以为这事就像你批条子、批指标、批钱给下级那么简单,完成一次交易就可以随意批准么?我算彻底看穿了自己的男人,所以当他后来出了事,我很淡定。他进了牢房,我很坦然,反正他贪污的钱除了退赔少部分外,大部分存在自己的名下,足足能让几代人过上奢华生活,我也可以随意花这些钱,甚至养几个小白脸也未偿不可。真是吉人天相,苦人天佑,你看可笑不可笑。我男人殚精竭力贪污的钱给他的老婆养小白脸,这样一来,有他无他,丝毫不会影响我的富足生活,日子一样从容淡定,这可能就是我的魅力吧。

      干儿子叫魏生素为三叔,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自然称呼我为三婶。后来怎么改了称呼呢?按照道理叫叔父比干爸还亲切些,这事得从一件偶然的事说起,就在我和魏生素婚后的第二年,有个名震江湖的算命先生被引荐到我男人的办公室,后来又被接到家里,先生反复强调如果在外接收一个干儿子,你完全就有可能升为副县长,魏生素相信了,而且势在必行,就在那一段时间里闻风想做我们干儿子的踏破了我家门槛,年纪有大有小,最大的比我大一个放牛娃,我们局的三哈子,送了一对金耳环后点头哈腰地对我说莫说做你们的儿子,只要局长提拔我为科长,就是做你的孙子我愿意,至今他还在喊我姑奶奶呢。面对这么多想当干儿子的人,魏生素很冷静,这就是他为什么当上局长的原因,他在大是大非面前一点也不糊涂,一点也不浮躁。他跟我商量着说,你看这事怎么办呢,要找个干儿子也得找个真的,也不能找个假的应付一下,你应付命运,然后命运就会与你开玩笑,这就是为什么俗话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说找哪个做干儿子呢,不能搞得满城风雨的影响不好,这话一传出去你还想当什么副县长,我看没戏,不如就让你那个私生子做你的干儿子,这样对外讲是你大哥收养的儿子,对内嘛就是你的真儿子也省得你三天两日的将家里的钱偷出去暗地里给你大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高明。魏生素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抱着我死劲地亲嘴,说,还是媳妇高明有智慧。这干儿子的事就是这样来的。

      我问干儿子,你遇上了啥事呢,这么风风火火的。

      干儿子顿时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见,委曲有天那么大的。

      生活中该来的事总会来的,不管你喜欢还是讨厌,你应该知道如何面对,如何渡过难关。

      看看你一点出息,一遇到问题就像个小娘们,只知道哭鼻子,要学习你老子,什么委曲说出来听听,让干妈给你拿拿主意。

      干儿子说,这次提拔又泡汤了,这是第三次了,没有下一次了,就连我干爸打招呼也不起作用。论说我这次提拔是经过严格的组织程序的,先进行民主推荐,我的票数第一,然后个别座谈,分管局长也好,老科长也好,都一致保荐我,最后民主测评是无记名的,我通过内线打听,我的得票也是遥遥领先的,就是后来结果下来就不是我了。你说咱办?

      我想这事不可能,你干爸与你们局长关系很好,怎么就不灵了呢。就算他不打招呼,你自己既然符合条件,又推荐第一,就应该没有问题。

      我帮你过问一下,看问题出在哪里,可是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了,再怎么努力只有等,等下一次机会吧。你们局里有一个出纳是我的姐们,我打听打听,搞清楚是什么原因,也可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呢。

      女出纳接了我的电话后仿佛我捏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似的,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该死,怎么这么样的大事没有给我讲呢,我---。嗬嗬,我帮你打听打听吧,不过,我对单位的人事不感兴趣的,狄姐是知道的,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打打小麻将,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可能难得打听到你所需要的情况。

      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啊呀,你也跟我打起官腔了,有话就实说了吧,你狄姐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事么。我一想到这小婊子当初找我男人帮忙进机关的那股骚劲儿,就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才能解恨。想当初,她天天往我家里跑,我家的门槛让她给跨破了,那殷勤相,我想吐。她的不屈不挠终于感动了我男人,我男人给她们局长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的编制,并且让她顺利地进了机关,我就牙齿痒痒的,她肯定跟我男人有一腿,不然,我男人怎么肯为她出面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来我家了,我问了她好几次总是闪烁其辞地,或者吞吞吐吐的,总想躲避着我。终于我知道了她与我男人的事。我碍于情面,始终没有捅破这层纸。想当初,我一个电话,她们局长得鞍前马后地跑几天,现在居然不接我的电话,可见女人为什么都希望自家男人当官当得越大越好,钱挣得越多越好,免得受人冷落受人欺负。为干儿子的事犯不着下贱到如此程度吧,干儿子既不是亲生的,也不粘乎我,犯不着为此受辱。

      干儿子硬是缠着我,赖着不走。我说,你求你爸吧他有面子些。干儿子翘着嘴巴回答说,他呀,死心了,我上次提到这事他气吁吁地从饭桌上走了,他说,说情!这比杀他还要难。从此我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说自己的事了。只有你可以帮帮我。

      不是我不帮你,要帮你,就就得听我的话,调到我们局里来,这样就可以改变现状。我知道干儿子不喜欢我们单位,但是我得让他死心。我说,要想发展,你真的得离开你们单位,到我们局里来发展,你知道吧,你爸爸跟你们局长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而这个女人就在你们局里,她的编制还是你爸帮忙解决的。你们局长不将你往死里整就已经够意思了,你还想提拔,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你们局长离开,来一位新局长,并且与你有缘;一条就是你离开,到一个新的地方发展。我觉得后一条路更好,到我们局里来有很好的基础,第一就是有你爸打下的基础,你爸是在当局长后再当县长的,他培植并且提拔的那批人,现在都大权在握,根基正稳,另外还有很多人在物质经济上沾光了,你来后,大家肯定不会亏待你至少你是原任局长的儿子,别人要高看你一眼,短期以内,三五年吧,混个中层干部是一点问题没有的。但是要想当局长,你得混上中层干部后另谋高就,换一个地方。

      干妈分析正确,一语惊醒优发娱乐中人。干儿子说,我原来以为是自己不努力的原因,原来是我老爸欠了风流债,让我还本付息啊。是的,我得离开,越快越好。这事还得干妈帮忙,干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讨好卖乖地撒娇。

      我讨厌地捊开他的手,我知道这小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有奶便是娘,也是一个见利忘义之徒,用得着你的时候叫你亲娘,用不着你的时候躲瘟神似的。我说,你拿什么感谢我?

      感谢?我们是母子关系,还谈感谢?干儿子假装生气的样子,你将我当外人了,行,你说多少钱,事成之后,我一定打到你的账上。干儿子被激将起来性子。我笑笑说,我的傻瓜儿子,我不需要什么,但是事成之后你必须每月回家看我一次,直到我和你爸百年之后。

      干儿子沉默了,流泪了,也不知道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还是在表演,反正有忏悔的表情。然后歪在沙发上痛苦地自责,我该死,该死,我居然忘了做儿子的责任和义务,我不孝,我还想――好了,刚才,我分析这些只供你参考,主要还是你自己决定,只要你想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后悔,不埋怨你老妈就行。我说,不说这些了,我们已经有大半年不在一起吃饭了,咱们母子俩一起出去吃个饭吧,我也好久没有进餐馆了。

      家门口就有一家四川风味的小餐馆,是我的最爱,我最爱它的麻辣,每次不高兴或者烦恼的时候,我总是让这个四川小伙计炒几个四川菜。这儿的菜选料讲究,做工精细,麻、辣、香、鲜,“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我最爱宫爆鸡丁、夫妻肺片、水煮牛肉这三道菜。宫爆鸡丁呢,我百吃不厌,有时候我向伙计讨教做法,他就教给我,取嫩公鸡脯肉,切成方丁,用酱油、精盐、湿淀粉上浆,放入干红辣椒、花椒油中炒散,加入葱、姜、蒜、熟花生米,再佐以糖、醋、盐、味精、高汤少许稍焖即可。此菜鲜香细嫩,辣而不爆,略带甜酸。

      干儿子说,干妈落后了,还到这样的地方吃饭,不掉身份啊,我带你去时髦地方。

      餐馆在最繁华的闹市,招牌叫“澳门豆捞”,我俩选了一个”前世因缘”的情侣间,滴酒不沾的干儿子破例点了一瓶“拉菲”红酒,平时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慷慨点了两份情侣套餐,酒至半醉,干儿子拉着我的手说,干妈,老爸到武汉去发展了,已经三月不回,你不去看一看他,你要是舍不得钱,我出,就下个星期天陪你去看一看他,咋样?

      干魏生素出狱后被米酒集团的邓总聘请为区域总经理。实际上我男人就是败在邓总的嘴里。当初,邓总在我们这里投资完成后,收摊子到湖南去投资,在哪儿向一个副市长送了点钱,副市长出事了,检察院将邓总找去对质,没想到这小子意志不坚定,在里面将我男人的事也供出来了,检察官只是随便问问他给哪些人送了钱,他便供出了我男人。其实,是邓总到我们这里创业的时候,我男人无意中帮了忙,邓总给我男人送了十万元钱,这钱是我收的,当时是以我生日的名义,我跟我男人说这钱不能收,他说,十年前他无意帮了邓,收着也无妨。时间久了,将这事忘记了,最后检察官才提醒他,没办法,他承认有此事,他因此掉了乌纱帽,并且蹲了大狱。出来了后,邓总聘请他到公司,年薪三十万,其实就是一个摆设。我多次劝他,我说,人活着就要有骨气,不能要这家伙的钱。你瞧他如何说,反正我已经是残废了的人,是他欠我的,是他恩将仇报的,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我今天搞个厅级干部不成问题。话说还到这个份上,我再劝他也没有什么意思,况且他话语之中还流露出如果我不同意的话就要与我离婚,反正他说他破罐子破摔无所谓,我当时气昏了,几个月不理会他。后来还是我的闺蜜一语道破天机,她劝我说,你男人当权的时候,你不惜抛夫弃子跟了人家,现在你男人背时你又要与他离婚,这让世人以为你是一个朝三暮四的无德之人。不管他,现在如何堕落和不忠你都要忍,只有忍,你才会被世俗接受,你才能在世上做人。我一想也是的哈,如果因此与他离婚,千错万错可能就是我的错了。哎呀,听天由命吧,反正大半生已过,无所谓,当时我与他结婚就是那么一回事,他图我的美貌,我图他的权力,彼此互相需要罢了。

      干儿子见我纳闷,就一口将红酒干掉,然后改变话题,抚袖挽衫,义愤填膺说,行,这事不怪你,是我爸不行的,年薪三十万,在武汉,可以养三个小姐,然后,意识到自己喝多了,搧了自己一耳光自言自语地骂道,你看我这张嘴说到哪里去了,不过,干妈,我去做他的工作,我保证他会回心转意的,他其实很爱你的,你看,每次我见到他,他都要说,有时间你去看看你干妈,她很想你的。

      第三十五章 走夜路时下,国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找关系,然后走夜路送礼,这就是竞争中通行的手段,如果你不用,可能淘汰出局。干儿子已经深知此道。他一直就这事纠缠不断,没办法我只得找准时机对儿局长说说看,试探一下局里有没有要招人进来的意思,儿局长说近期之内没有考虑到进人的事,最起码在他的任期内。我觉得时机还没有成熟,我要找一个很好的时机。终于等到这一天,儿局长让我代看一个病人,看完回到单位,我的心里就明白了三分,儿局长有意到我们科转悠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分明就是在表扬我,也是在暗示我,我心里明白,儿局长从来没有到我们科,这是破天荒头一次,所以我在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溜进了局长的办公室,先是公事公办,给了许多发票让他签字,这是例行工作,这个月以来的票据还没有签字做账,因为儿局长出差了,所以积了许多票据,足足花费半个多小时才审签完。我在儿局长办公室单独呆这么长时间的机会太少了,在局长眼里我就一个工具,为单位管钱。

      我终于对儿局长提出了要求,说想把干儿子调到我单位,我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说的,因为我知道,我在儿局长心中的份量极为低微,我也知道儿局长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从来不瞎搞,他家里什么也不缺的,要钱有钱要房有房,他本来就是含着金子出生的,钱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一个单位的一把手不拜金就成功了一半。

      儿局长的回答听起来是模棱两可的。我决定再试探他一次。晚上我叫上干儿子,拎上两瓶茅台外加两条1916黄鹤楼香烟,干儿子说不如用信封装上几千块钱,不然体现不出你们单位的份量。他说进他们单位怎么也得个三万五万的,你们单位恐怕至少也得这个数。我白了干儿子一眼说,我送钱给他可能收着,但我俩一同去送他肯定不会收。干儿子说,啊,我明白了,烟酒、烟酒就是研究,研究。

      儿局长这时候肯定在家,因为我跟他的司机伍卫子交代了,一到家就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局长已经到家了。他回家洗了澡,看完新闻联播,正准备休闲的时候心情特好。我男人原来答应人家的事百分之八十就是在这个时间,当然收受礼品礼金也大多在这个黄金时段。

      儿局长坐在白色真皮沙发上喝着咖啡,是一个四十岁的佣人送上来的,也没有看到他的夫人,我观察了一下这个佣人也不像是亲戚,这一点我绝对有眼力,我观察事一个个的特准,难怪人家称我为狄姐巫婆的,虽然是恭维,但我并不喜欢。

      儿局长指着我的干儿子说,难怪是干儿子,我看一点也不像你,太文弱了点。然后,可能意识到戳到我的疼处了,就转移话题,看着我局促不安的干儿子说,吃水果,吃水果。干儿子则伸手去拿苹果,可能预感到一个大的吃不完,放到水果蓝子里又想挑一个小一点的,但是蓝子里没有更小点的,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手不停地来回,不知道放在哪里。

      局长就是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也不好意思说干儿子就是我男人的亲儿子,他当然知道这儿子是谁的,刚才他是故意活跃气氛才这样说,那意思肯定对我们的到来有好感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儿局长知道我来的意思,还没有等我开口就先声夺人地说,啊,你上次提到的事,我与人事科讲了,需要等一段时间,到下半年再说吧,这期间你最好与组织部沟通一下,部里你应该有熟人的,打个招呼,我这边还要与县里同步,一旦时机成熟还必须开个班子会,然后这事就有可能促成的。

      干儿子急切地问道大概什么时间。我赶紧将话头抢了过来,我说谢谢局长,然后打断干儿子的话并对他说,快谢谢局长,快谢谢局长。干儿子连声说谢谢局长,谢谢局长,接着又说,只要局长将我调过来,我决不辜负栽培和希望的。儿局长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知道应该送客的时候到了,我肘了肘干儿子起身就说告辞了,儿局长也没有起身,佣人则出来开门,并且手中提着我刚才送来的烟酒,让我们带回去,我回身对儿局长说,这是一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是我侄子从深圳带给我过年的,也没有花钱的,送给你尝尝,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佣人看了看儿局长没有什么反应,坚决要求我们将烟酒带走然后才开门。我们出门后,才听见儿局长说,慢走,不送了。

      从儿局长哪里出来的第二个星期一的上午,我跑了一趟组织部,论说部里工作年限略长一点的都应该认识我的,所以我就直奔部长办公室,很顺利,部长也认识,打着大大的哈哈说是什么风将你吹来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哟,然后很客气的让坐,一个年轻女子进来泡茶,就像当年我男人办公室的那位一样的美丽动人。我和他寒喧了几句就直奔主题,就像是四十多岁的男人谈恋爱一样,立即进入实质性阶段,待我说完,部长也未置可否,只是大话咧咧地说着什么现在逢进必考,逢调动必须公开之类的话,最后送我出门的话就是先打个报告再研究研究吧。我肯定一脸的媚态或者笑容可掬,因为从前很多人求我男人办事被拒绝后人家找到我的门下,无非是想让我吹吹枕边风,也许这风的力度比找本人的力度还要大,我也有意无意地接受过很多这样的媚态甚至奴颜婢膝、花言巧语和虚情假意。不管怎么样那是一张非常重要的脸,人们喜欢这样的场面,体验到的就是这种感觉,不然也就不愿意当官了,当官最大的尊严和味道就在这里。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说本来我男人要来的,他都没脸再见到你了,所以部长--这句话果然奏效,部长赶紧打断我的话,一样的,一样的,你来意义就不一样,以后就不用你跑了,让你儿子跑吧。

      有了这句话,我觉得他可能说了真心话,我千恩万谢地走出了组织部,也就觉得干儿子可能在往调动的路上走了。回来后,我将细节对干儿子讲了,并且告诉他要像上次一样到部长家里去坐一坐,干儿子张着大口,很惊讶,然后指着自己的胸膛说,让我去?给组织部长送烟酒,这可能嘛,他怎么可能让我这个无名小卒进门呢?别说我是倒台县长的干儿子,就是亲生儿子,他也不一定买账。干妈,还是你老将出马吧,我随你一同前往,像上次一样,我看或许有戏,不然打死我,我也不去了。我骂道,你就这一点出息,也太胆小了,也就枉费我培养你的一片苦心了吧,没有胆量,即使到我局,你也是草包一个,调不调,有何用呢?

      行,我豁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网友我的QQ网友只有三十出头,网名叫做辣子儿,是一个重庆小伙子在四川工作,我们是在一次QQ大搜索中偶尔碰到的,当时我在家里实在无聊得没办法,我甚至幻想着此刻有个强盗翻窗而入将我强奸。我暗暗地诅咒自己怎么堕落到如此程度。于是我在QQ搜索中输入1234567或者888888等数字搜索然后加为好友。当我输入我的手机号码时就搜到“辣子儿”的网友,我们热火朝天地聊到鸡叫三遍的时候,因为我这边停电,我们还在电话里聊天半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快没有电了,在那头他冒充一个五十岁的老头,一直将我瞒着到后来发生了事之后。

      我对他的好感基于他坦白地向我讲述他的一切生活。他为县长开车已经六年了,朝也盼,暮也盼,盼就盼望县长早日当上书记,如果优发娱乐想成真的话,作为鞍前马后的他也就可以按照贯例被提拔到交警大队搞个什么队长干干的。辣子儿对自己的工作已经很厌倦甚至反感,因为十天半月不落家,深更半夜的领导没有回家你得在外候着领导,领导在陪客,你就得等到酒终席散,之后还要去唱歌、喝茶、泡澡,你还得等到曲终人散,打牌到驴叫你也得等,甚至在宾馆开房睡觉,你就得在车上睡觉,辣子儿对我抱怨甚至愤怒,我都总是好好地劝他,十年的媳妇可以熬成婆的,再坚持个两到三年,县长就是书记了,你的好日子来了,如果当上一个什么长的,别人不也就像你现在伺候县长那样的伺候你么?辣子儿说我希望现在就解脱,越快越好,这日子没法过了,过家门不能入,儿子生日不能参加,老婆生日也忘记了,父母的生日更不用说了,甚至说他每一个月与老婆只能做一次家爱,大多时候都是出差时就地解决,然后辣子儿给我一次又一次地讲述在外地的艳遇,一次比一次不相同,一次比一次刺激,当然这些都是免费的,都是求县长办事的人付的款,没有人买单的时候就以别的名目开张发票回县里报销,所以司机也就跟着沾光了。我说,你这么快活似神仙似的工作还说什么厌倦,你高兴来不及呢,他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常在河边走,哪里有不湿脚呢。辣子儿甚至将他在外地的艳遇照片或者视频发到我的狄狄空间,让人感到他的生活简直太丰富多彩了。

      机会终于来了,辣子儿从狄狄上告诉我他们的头要高升了,他习惯将自己的领导称为头儿,头儿今天一大早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要求没有,辣子儿说想一想,考虑成熟再回答,头儿说也好,但是要尽快,所以辣子儿就找我出主意,我就对他说你先征求一下你爱人或者父母的意见吧,辣子儿说,他父母是种田的,妻子是工人,无需商量,如果需要商量就找我商量,自己的想法是找一个好单位,上班清闲,工资有保障,也不想比照前几任的司机到交警队去,那工作油水多,但是很辛苦的,只想到发改局或者财政局,现在自己已经是正科级干部,到发改局搞个主任科员干干是没有问题的,你看如何。我一琢磨觉得不如要求搞个工会主席或者纪检书记的比较好,最好提个高一点的要求,比如副局长。辣子儿说我一个司机,初中没有毕业就去当兵,然后转业分配到县委办的,副局长就是给我也未必当得了。我说,你就这一点志气,我看你搞女人都是一套一套的理论,怎么到了说正事的时候就阳痿了呢?现在什么都需要水平,就是当官不需要,你就大胆地试一试吧,我在后面给你当军师,没有搞不定的。

      辣子儿第二天就去找他们的头儿,结果正如我所料到的一样,头儿说,到发改局去是可以的,只能搞个工会主席或者纪委书记,副局长的事别做优发娱乐了,影响不好,因为你是领导的司机,不要让人在后面戳脊梁骨。如果我给个平台你,让你到发改局去,以后你表现好,再搞个副局长是完全有可能的,况且我在县里还要干几年再走,你也不用急不可耐了。人要一步一步地走才不会摔跤的。我觉得也可以,辣子儿也觉得称心如意的了。偏巧在这时局里一个副局长出了车祸,位子空出来了,我鼓励辣子儿再去找一找,最好先从头儿的夫人哪儿下手,让她吹一吹枕边风,你鞍前马后的伺候她们那多年,这点感情他们应该讲的,虽然要求有点过分,但是心一挺也就过去的,以后你的头儿调走了,也许真的应验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句教诲了。辣子儿自然有办法让头儿夫人吹枕边风,居然头儿答应了并且在年终干部调整时一并宣布,头儿的司机到发改局当上了副局长,这在县城成了轰动性新闻,虽然自己有一点压力但是此调整期间一过去人们也就遗忘了,日子照样过。

      辣子儿准备接我到四川玩一趟,无奈单位有事,没能成行。机会终于来,我们单位每年三八妇女节期间总要组织女同志外地一游,儿局长让我拿方案,我就提出分成两个队,一队向西南方向,成都、九寨沟至西藏半月游,二队向西北敦煌、吐鲁番至天山十日游,在时间安排上让二队先行出发,回来后的下一个月让一队再出发,二队由工会主席带队,我特意将新来的大学生桑葚儿安排在二队,我猜测儿局长肯定要亲自重视妇女儿童工作,肯定要亲自参加二队考察工作,平时他对桑葚儿关照有加,大家都看在眼里。儿局长当即同意并且让我当一队的队长,向西南行,临行前特别强调两个字“安全”。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上午,我单位一行十六人到达成都,按照事先我在单位里承诺的事项一一兑现了,首先辣子儿开车到飞机场接我们一行,然后下榻西天五星级大酒店,饱餐一顿,狂欢一夜,由于大家有些疲倦嚷着要早点休息,几个年轻人则还意犹未尽扯着喉咙叫喊:那就是青-藏-高——原——。一直呻吟到凌晨三点,辣子儿带着几个下属一直陪伴着直到大家回房间后,辣子带着几箱礼品放到我的房间,他说这是给大家的礼品,希望一定要收下,我问这是你私人花钱买的还是公家花的钱,他说那还用问么?我好歹还是有点花些小钱的权力,你想要点什么尽管讲,我辣子儿能有今天全仗你出谋划策啊,我这辈子感激不尽。我说大情不言谢,相助于你,完全是出自《易经》上的“乾”卦,你是一个潜力很大的人,按照我的思路,你当局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说到这里,辣子儿来劲了,他站起来拉住我的双手说,你真是诸葛亮再世,你是活神仙,快给我指点迷津吧,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你看上的,你就是要我的人我也绝对不退缩,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我——情绪激动时候,辣子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行卡说,我这是我在你QQ空间下载的你身份证图片办的一张银行卡,上面有二十万元,你先拿着,是我的一点小意思,多与少不要见外,我的事,你说来听听,啊,或者你今天累了,先休息一下,明天,或者以后再聊------我睡意全无,我对辣子儿说,你若是想进步的话必须三步走:第一步,你要跟头儿讲,当然我指的老板你是明白的,这要靠你与他的缘分,你跟头儿提出想当局长的要求,如果他不答应,你就用第二条计策,让你的头儿给组织部打招呼,让你现在的局长到党校去学习一段时间,最好是一年以上,局长一走,你再要求你头儿让组织部门宣布你在家里主持工作,你想,这主持不就是当家嘛,你觉得怎么样呢?辣子儿肯定地回答是没有问题的,不就是主持一下工作么,既不是局长,又不是提拔。我说辣子儿啊,你就是不开窍,你想一想,这局长到党校学习个一年半载的,你主持,不就是让组织部门考验你么,也是让大家看一看你有没有当局长的把式。不过,这期间你要记住,大事小事,都要向局长请示,一定不要自己当家,哪怕是局里买一把扫帚,添一个水壶你都要向局长请示,但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主持期间什么也不要做了,守住摊子就行,就是伟大的胜利。第二步呢?既然局长到党校学习了这么长时间,回来后百分之百的会提拔的,那么你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向你头儿提出要求当局长,你头儿同意后,这局长就当定了。然后我望着辣子儿不说话了,辣子儿很着急地请求我说说第三步。我故意卖关子说,这事等到第一步和第二步做到或者实现了,我再告诉你第三步吧,今天就至此为止,明天我们一行还得到九寨沟呢。我一看手表已经凌晨四点半了,我得赶紧睡,明天七点就要上路哩,辣子儿提出来要陪陪我,我也懂他的意思,但是我太累了,我说今天真的累了,改天我们再约吧,后会有期的,辣子儿不好意思地说,那这样吧我,你早点休息我们改天再聊,不过,我在西藏有几个好朋友,我已经电话通知了他们,让他们关照你。我说,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有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再说我随着大部队一起也不好单独行动的,以后我们实现约定来一个开车自驾西藏游吧。

      那晚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到了西藏,我们是由旅行社订好的西域宾馆,讲好是四星级的其实就是准三星,不过还是比较干净的,我也没有传说中的高原反应,同事中有一两个出现了高原反应只能呆在房间不能出门,为此大家一致要求先自由玩一天,然后再按照旅游线路行程游玩,我因为昨天没有休息好,完全同意,正好让自己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一觉也多少睡得过了头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叮嘱了导游不要打扰了我的瞌睡。刚刚洗漱完毕,来了几个彪形大汉,脚步震天响地走进了我的房间,其中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问我是不是狄姐,我纳闷着点了点头,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我说你们——胡子接过话茬回答说我们是辣子儿的铁哥们,然后他一一地介绍了来人的姓名,但我一个也没有记住,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停地说请坐请坐。胡子说他上午来了两趟,导游说你累了睡着了我们也就没有打扰。既然你是辣子儿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今天就个机会我们做东,把你们湖北来的一行都叫上,咱们一起吃牦牛肉,喝青稞酒吧,其中一个同来的插话说晚上去跳锅庄。我推辞说不要麻烦了,来看看就行,感谢你的的盛情,我再转告辣子儿让他感谢你们吧,可是胡子一意孤行,坚决要等到我答应还说不答应就不走了。我借故说我们商量商量,我出来找了同行中的领导,领导高兴地同意了,还说有人请我们吃饭说明你很有市场,朋友遍天下,走到4000米的高原还有朋友,真行,这饭我吃定了,你去通知大家就说今晚西藏的朋友请客了,既然领导这样说,我也就对胡子半推半就的了。晚餐就安排在离宾馆不远的一个人工寨子里,很有民族风味又不乏异域风情的那种,朋友很好客,一共三桌,朋友还邀请了当地的政界朋友来陪同,我也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只是一个劲地邀请他们有时间到湖北玩,鹦鹉学舌地吹嘘我们那里山青水秀鸟语花香,有---,有----,还有----,然后大家狂欢不知道喝了多少件青稞酒,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牛肉马肉,最后大家多有七八分醉意,然后一同去跳锅庄。胡子安排好大家后,特地将我叫到外面,小声对我说,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让你见识见识,我因为有辣子儿这一层的关系加之喝得半醉借酒壮胆,也就跟着他走,我俩坐了一个的士,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然后进了一个像是电影里原始社会的那种城堡,我感觉到像是做优发娱乐一样,我对胡子说朋友你可别将我卖掉了哟,胡子响亮地否定说,这是辣子儿安排的,我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好就行,进去你就知道,你肯定没有体验过的,我真的有点晕晕乎乎的,原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温泉,其实就是洗热水澡,分男女沐浴,胡子让我到对面,说出来的时候让我给他打电话,还说反正你那队伍我让人安排好了,跳完锅庄就吃夜宵然后回宾馆,你就放心地在这儿放松放松吧,我答应了,我也久闻雪域温泉的舒适,于是脱光衣服跳到池子里,靠在一个光滑的石头上,头枕着香木枕头真的很舒服也很幸福的那种心情油然而生。大约到了后半夜,一个一米七八个头的小姐走过来对着我的耳朵问我要不要请康巴汉子唱歌,我问什么叫唱歌?小姐说你去了就知道,我问在哪里,花费多少,小姐一一回答,我觉得可以的,人泡得软绵绵的,浑身上下发痒,我裹上浴袍跟着小姐就走进去了,里面其实也就像日本的那种塌塌米或者准确地说就是北方的土炕,只是装修豪华一点,灯光华丽一点,暖气充足一点,还有氛围浪漫一点,准确地说暧昧一点,几个高大威武的男人扯开嗓子唱着草原情歌,我觉得那不是唱是在嗷嗷乱叫,大约五分钟后,其中一个将话筒递给我邀请我唱,我心想唱就唱我唱得可能比你们强,果然我张开嘴,大家纷纷鼓掌,接下来一首一首地唱,一直唱到大汗淋漓,一直唱到酒意清醒,一直唱到只剩下一个人站在我身边,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我问道:人呢?我身边的汉子回答说他们走了,另外还有一场演出,人数不够去揍热闹,也就是你们说的赶场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你肯定会放得很开,胆子也就更大,无所顾及,一个真正的我就会展现在众人面前,这时候你的才情会发挥得更好,你也会玩得更开心,同时你的警惕性也就没有了,没有了防备,一切主意全冒出来了。汉子接着问道,尽性了吧,我带你到里面去,给你按摩。我观察只有他一人有些紧张,但是这夜深人静的去哪里呢,我试探性地问道,多少钱消费?汉子回答说已经有人付费了,你就安心地消费吧。

      里面很热,空气也很富于活力,灯光暧昧,我脱下衣服,汉子给我全身按摩,从头到脚一遍双一遍的,我们聊天从个人聊到社会,再聊到世界,原来汉子是一个来自啥巴峡谷的汉子,家里有弟妹,靠他挣钱养家,汉子劝我说,放开些,出门就应该放松放松,劝我不如将衣服全部脱光。此时我已经抵挡不住诱惑,像是喝了迷魂药似的晕晕乎乎的,然后我看到汉子壮于牛的体魄,肌肉发达,威武凶猛,这是我此生见过最完美的身躯,最标准的男人,比我在野人洼水库见过的雕花牛还要壮实。

      我从西藏回来时给儿局长带的礼物是印度神油,本来是辣子儿送给我的,希望我男人待我好一点,但是我心想,有那个必要么?于是我就孝敬了我们的局长。儿局长也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赶紧示意我关上门,脸上还一红一白的,嘴里不停地说,还是你体贴人,还是你好啊。

      第三十七章 吃花饭危险往往来自身边的朋友,想一想谁伤害你最深,他可能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六斤来电话称麦门赐的一车鱼,因为没有办理检疫手续被执法人员给拦住了,就停在米酒大道上,这么热的天再多待一时半刻一车鱼就臭了,那损失就太大了,让我赶紧想想办法。我正在会计核算中心的报账,一大堆票据弄得我昏头转向的,我当即就拒绝了,我说,只听说过给牛呀猪呀的动物检疫却没有听说给鱼检疫的,你是不是弄错了,没事找事,不关你的事就不要管了,更不要给我添麻烦,我忙得团团转那还有闲暇管那些破事。六斤在电话里示威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忙你一定要帮,不帮也得帮,你在城里熟人多找个人说说情,要不先放行再罚款也行,总之得拉朋友一把才行。我压下电话,不一会电话又响了,我索性关了机,可是我有些事还得请示局长,正当我开机时,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了,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姐呀娘呀妈呀地叫唤:我是麦门赐,就是野人洼水库的麦门赐呀,我的这一车鱼今天起早了,我忘记带准运证了,这些渔政管理人员一定要扣我的鱼,你帮忙说说吧-----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算哪一门子领导,我帮忙说说,你说得轻巧,我认识谁呀?你认识的,你熟人多门路广,你一定要帮忙。我有些生气了,我说行,行,行,我帮你试试,碰巧有一个水产局的出纳也来会计核算中心报账,我将情况对她讲了,我说是乡下的一个亲戚这次证件没有带上,你帮忙担个保。女出纳说罚款是少不了的。于是她就给现场执法的工作人员打了电话,果然奏效。麦门赐来电感谢说罚款两千块,然后放行了,他说一定让我出面请水产局的领导一起吃饭,感谢关照。

      女出纳名叫艾叶,长得很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很温柔的那种。我将麦门赐的感谢话转给她听了听。对于麦门赐来说除了感谢,还想拉上关系,以方便今后做生意。对于艾叶来说,吃饭可能是应该的或者司空见惯的,她满口答应了并且说还要带上局里的领导,我勉强表示了同意。

      既然答应了请人家吃饭那就得好好地准备一番,为此我提前在星期五的下午就让六斤接我到野人洼水库了。麦门赐异常高兴,说是我给足了面子,六斤更是兴奋得意洋洋,晚上陪我睡觉的时候破例将我折磨了一通宵,直到鸡叫三遍,我求饶说,得了得了,算了吧,你这都是为了你的朋友麦门赐,所以你才出这么大的力气,我跟你睡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有感觉到你有这大力气,看来,你们男人的面子真的不值钱,你看看,不就是替他请来了水产局的几个办事员么,值得你这么高兴,可悲!

      就在六斤还想要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儿局长打过来的,怎么大清早就打电话?我正纳闷,儿局长在电话那头问我在哪里,星期六怎么按排?我也不知道局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只好半真半假地回答:听局长的。只听见儿局长在电话那头说:找个地方我们玩一玩。哟,局长,真是难得,这还不容易么?到野人洼水库来吃鱼吧。儿局长破例在电话那头开起了玩笑说,我来喝狄姐的奶。局长说他有车自己来,只要在湖边等着,中午十一点钟准时到达。

      儿局长自己开车带上桑甚儿,我很高兴局长没将我当作外人看,说明他还是很信任我的,儿局长正是年轻上升期,能这样对我已经很够意思的了,我心里自然是清楚明白的。我向别人介绍的时候称桑甚儿是服装行业的老大,大家异口同声地称她为桑总经理,大家都真以为她是开服装店的,只有我们仨人心照不宣地微笑。

      艾叶也是自己开车来了,她先下车,我望见车子里坐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留着长辫子的男人,便对她问道,来了几位同事?艾叶拉开车门对内面的女子说,出来吧大画家。这时大家才看清出来的是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她介绍说这是她的表哥,蒲公英。可不是中药名字啊,著名的脚指画家,甚至还加上一句长长的拖音,强调说尤其在国际非常著名。我情不自禁地瞅了瞅他的脚,是一双大而长的脚,穿着一双军用皮鞋,是特种部队的那种鞋子,牛仔裤已经洗得泛白且有三四个补丁,两三处裸露着黝黑的肉和体毛,上身是红底黄色格子衬衣,袖子是蓝色灯心绒的,袖口是带扣子的那种,头上扎的辫子洗得很干净,还涂抹了法国V3发油,闪亮闪亮的。我像东道主似的热情地说欢迎欢迎,但是我心理嘀咕着,只听说有手指画家,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脚趾画家,用脚还能画画?她会不会是在调侃我们啊,我油然而生敬意。麦门赐傻了眼,楞了一会还是挺高兴的,手舞足蹈,介绍这介绍那的,不停地说。

      我们坐上流放旅游公司的船,说明白点就是我自己的船,当然是客人包船的那种,小巧而适用,比如我们这船上面有五个套间,有休息室、餐厅,顶上有观光篷,还带有KTV、麻将等娱乐设备。昨天我特意叮嘱他俩不要透露流放公司的任何情况,六斤做了一百个保证,我这才让他开过来的。事实上我不想让儿局长知道这些,更不想让家人知道这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危险是来自身边的朋友,所以最好不要让自己的另一面呈现给他们。

      “流放”号乘风破浪全速前进,大家有说有笑,鼓励着麦门赐讲故事,讲到兴头上,他索性站在船头唱起了湖边情歌《三百六十调》。他唱道:远望大姐一身蓝,下边有个小洋船,你有船来我有杆,你无杆来我无船,配合起来下江南,撩姐不到心不马,葛藤上树慢慢缠,今生缠你五十载,死后缠你五百年,生缠死缠永相连——麦门赐介绍说三百六十调就是一天一个调一年也唱不完,每天都新鲜,一天一个,天天花柳下,夜夜风流边,直说得大家张口结舌,半信半疑。长辫子画家站直对麦门赐说,我来扮演哥哥,谁来扮演姐姐?还是搞艺术的人直白,有感就发,一点也不像我们骨子里想什么,口头一点也不流露。到了行动时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六斤呶呶嘴暗示让找我,儿局长也用鼓励的目光催促我站起来,儿局长说,不过得每人跟着唱一句,谁唱的时候忘记了歌词,就罚谁喝老米酒一杯。

      行!我去烧酒。六斤钻进货舱提出一个大大的塑料壶,在大家面前比划了一通说,这个壶是二十斤装的,别担心船上没有酒啊。

      长辫子画家蒲公英拿起话筒唱道:大姐住在湖那边,水长湖又宽,心想与姐说句话,湖面无渡又无船,你说我可怜不可怜——我对着纸上准备好的歌词即兴唱起来:清早起来梳油头,三把眼泪四把流,人家的男人多漂亮,我家的男人留长头。

      大家哄堂大笑,艾叶笑弯了腰,直不起来,一边叫道哎呀我的妈哟,我肚子好痛,我快撑不住了。

      接着就是蒲公英忘记了歌词,六斤刚刚将烧开的老米酒送上满满的一大杯,直喝得蒲公英嘴巴呼呼地吹,好烫,好烫,哎呦,哎呦,艾叶心痛表哥,但是帮不上忙。

      若说蒲公英是搞艺术的,这歌词应该好记,就麦门赐唱一遍我都会了,他更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其他人都唱了一段很顺利,偏偏每次轮到他就喝三大杯老米酒了,这野人洼水库的老米酒是用湖边的糯稻经过去壳、漂洗、蒸熟、凉干掺酒曲,然后在坛内酝酿七七四十九天才上市,传统酿法就有几千年,味道、颜色、香气、沉醉都是传承千里外的,号称三碗不过岗的,当地也称之为摆头酒,那意思非常的明白,就是三杯下肚人就昏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蒲公英三杯下肚已经头重脚轻、东倒西歪的。艾叶看不过去上前扶着他对大家说,再不能罚了,再喝就醉了,我可不愿意招呼啊,谁将他灌醉的谁伺候。大家没有人应腔,艾叶突然大声宣布,这样,他要是再唱错了就罚他画一幅画,怎样?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好!果然,到了第五杯的时候又该罚了,艾叶只得将车钥扔给六斤,让他到小车后备箱里拿来画具。蒲公英可能是真的喝醉了,他脱袜子的时候扯下了裤子,裤子顺便带下了短裤,大家看到白花花的屁股,艾叶冲上前去提起了他的裤子。正在这个时候,六斤嚷道来啦,来啦。蒲公英连带袜子没脱就伸进墨汁里面,艾叶惊叫起来喊道,袜子没有脱。

      奇迹立刻出现了。只见蒲公英穿着短裤,修长的腿像一支圆规不停地转动,右脚趾头不停地在白纸上龙飞凤舞,后来我才知道那绘画用的叫做宣纸,其余四个脚指头有时也派上用场,不一会儿,蒲公英用脚趾丫夹起一去毛笔,醮上墨汁,写上“野人洼水库明月”。请看:湖面宽广无边,碧波荡漾,船舤迎风远航,渔火点点,上空一轮明月。

      送给你吧,蒲公英对儿局长说,留个纪念。

      好,好,好。儿局长站起身来说,此乃平生第一大礼物也。

      第三十八章 裸画清晨,我正躺在床上看微信,一个朋友发来的,且看很有深度的三句话:1、若不抽出时间来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最终将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摆脱自己不相要的生活;2、如果你总是把改变推到明年、后年那么现在你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对付不改变的今天、明天;3、世界上没有人欠你什么,如果你习惯于埋怨批评索取今生亏欠你最多的其实就是你自己!

      哎呦,说得多好啊,真的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想一想这么多年,自己好歹也曾志存高远,下定决心不做贤妻良母便做女汉子,可是已经五十而不惑的年纪了还是整天磨磨嘤嘤的,典型一个荡妇。我想不如去学点什么,就学习绘画吧,上次那个脚趾画家就很有特色,学一学也好打发业余时间,少了与世事的纷争,少了许多纠缠的烦恼。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来,我赶紧穿衣起床,一看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天呀,今天怎么睡过头了呢,也好,今天本来就打算在家里睡觉的。

      开门一看是艾叶。她提着一大袋子干鱼进来了,边放东西边说,这是生态鱼,带一点给我尝尝。我瞟了一眼袋子,心想,这分明是麦门赐送给她的现在又转送给我,可见她根本没有将我放在心上,随便得很,但是,来礼有福,我也很高兴,煮了咖啡,并且告诉她一起吃午饭,她说,不用了,吃早饭吧,我看你也是刚刚起床,咱们一块走吧,我表哥一早就来电说是请你到瑜珈道观去祈福呢?我问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艾叶说,你忘记啦,我也不知道,还是表哥告诉我的,是什么人的生日,一个很古怪人的名字,我一时记不起来了,走吧,到那里再问吧。我换了衣服,打扮了一番就出门,刚上车,我看到蒲公英就坐在艾叶车上,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说,哎呦,大画家怎么过门不入呀,艾叶也是的,也不哼一声,要是哼了一声,我自然知道请进来呢。没什么,蒲公英说,免得打扰你们,出门的事简单就好,高兴就行,不必要拘泥礼节的,太麻烦,也太累,开心就好,么样开心么样来。我虽然有些不悦,经过他这么一说,反而一扫而空,心情特别的好。我还说我干儿子要到我家里来,不如接上他一起到道观,反正他到我家也是来玩的,艾叶将车打了方向,边开车边问表哥今天是什么日子。蒲公英说今天是张天师的生日。艾叶又问这个人是谁?蒲公英索性从头说起,他说,张天师是天道师的创始人,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在道教里被称为“祖天师”,话了123岁啊,真的了得,今天我们要去的瑜珈道观应当是供奉张天师的道观,可不是印度的瑜珈啊,因为这个地名叫做瑜珈村,所以这个道观的创始人就用当地地名来命名的。相传东汉顺帝年间,太上老君降临授给他雌雄剑和符咒,要他诛灭横行四川的六大魔王。张天师精修千日,炼成了降魔法,不久八部鬼帅带来各种瘟疫疾病残害众生。张天师于是在青城山上设下道坛,鸣钟扣罄,呼风唤雨,站立在琉璃座上,任何刀箭飞来立即变成莲花,众鬼又请来六大魔王用火攻,张天师用丹笔一扫所有的鬼怪都死光了,只剩下魔王磕头求饶,从此再也不祸害人间了。

      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到了瑜珈观,道长与蒲公英是多年的好友,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破例做了道家素食招待我们,我觉得吃得非常舒服,我长到这么大真的第一次吃上这么可口的道家饭菜,三大碗饭下肚,有点撑人了。饭后,也没有休息,在道长的带领下参观了所有的建筑物,道长因有事让我们自己观看,其实蒲公英对此地非常熟悉也不需要道长陪同,刚才也是道长客气,所以就恭敬不如从命,既然是我们自由行动,艾叶就嚷着要抽签,蒲公英让我先抽,这抽签是要付费的,根据的签的好坏,自觉向功德箱里面捐赠,我在道师的引导下打了一卦,然后开始抽签,我有些担心平时自律太少,会不会抽个烂签呢,也未尝不可。道师说,凡占卦者必先净手诚心,用铜钱五枚在手心内,双手高兴边摇边数,顺手排为一行,对照卦像,便知吉凶祸福,成败兴亡,心诚则灵。我摇了两下还没有准卦,我心里在打鼓,如果再摇一下不准卦的话,我就得下次再来,幸好摇第三下的时候准卦了,我抖动着手抽了一签,只见上面写着“目下如冬树,枯落未开花,看看春色动,渐渐发萌芽。”我一句也不懂,道师说,这是一个中平签,恭喜你。

      最后大家都抽了比我好的签,一个个像中了百万大奖似的兴高采烈。有道士在后院出售“张天师灵符”,并且叫喊特别灵验。蒲公英提醒大家不要上当受骗,那人是一个假道士,真正的道士是不兜售自己的宝贝的。我看到上面鬼画符一样的一个字也不认识,假道士扯着我的衣服说,看,百解消灾符,灵验得很,一个五元,仅五元去烦恼,有何不可,你就当贘给我的吧。经假道士一劝,我动心了,掏出钱购买了两个,一个是百解消灾符,另一个是镇宅净水神符。跟在我们身后的道师笑着说,既然购买了就要真的相信并且按照规矩放置,告诉大家书符法,就是叩齿三遍含净水一口向东方喷之,咒语云:赫赫阴阳,日出东方,书此符尽扫不祥,口吐三味神水,眼放如日之光,捉怪使天蓬力士,破疾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吉为祥,急如律令勅。反正我一句也没有听懂,蒲公英则津津乐道,背书一样沿路背给我们听,并且虔诚那教徒。路上,先送蒲公英回家,下车时,我提醒艾叶要到他家里谈谈学画的事,艾叶就让我和蒲公英下车,我问干儿子是不是陪我看一看,干儿子说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家。蒲公英对艾叶说你先送他回家,然后再来接我。艾叶说,行。

      进入蒲公英家里就好像到了印度的寺庙,古色古香,一点一滴都渗透着宗教的气息,家具都是仿古的那种,沙发是红木的,坐垫是阿拉伯手工制品,递给我的咖啡杯是一种纯白兽骨雕刻成的骷髅,阴森恐怖,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可能觉察到了什么,脱下外套说,要不到我的画室看看,你好像很紧张,论说到你们这个年纪,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样的害怕,真的是什么没见过,你第一次约会就是这种感觉吧,我点了点头,小鸟依人地随着他向里面走。蒲公英说,说真的,你就是靠这种气质俘虏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吧。你是那种让男人喘息的那种气质的女人,见到你就有一种冲动,这是你的优点,你的身材也很标准,要不,我给你画一张人体画?就是脱光衣服的那种。他不容我回答就擅自作出决定,我还没有坐下,他就给我脱衣服,一边赞美我的皮肤是他见过的最白的肌肤,他让我光着身子坐在一个玩具老虎边,他说这幅可以取名“美女与野兽”。

      我也不知道画了多长时间,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突然艾叶站在我们的面前,我条件反射似地站起来冲向我那堆衣服,艾叶反而很镇定地笑着说,我,不要惊慌,坐下来继续画吧,这是艺术,我能理解,我在这儿免费当模特儿,不知道画过无数张呢。蒲公英回头对艾叶说,你到楼下等一等,马上就完工了。艾叶说,我的身材真好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皮肤比她还白。边说边下楼。

      干儿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对我说,狄姐,干儿子本来应该叫我妈妈或者三婶的,最起码也得叫一声干妈,但是当时为了避嫌,就让他喊我狄姐,所以一直喊到现在也改不了口,我多次警告他不要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的妈,虽然是个后妈,但也是你妈是你的长辈,如果你再在公众场合没大没小的乱叫,我就不客气,并且与你绝交。干儿子改口说,妈呀,你别那么正经,一板一眼的,你看看,你看看你浴室的窗户玻璃该换成花色玻璃,就是透光并且从内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内面的那种,你看对面窗户有个男人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你的浴室就一览无余了。

      啊原来如此呀,就让他看吧,不是看是偷窥吧,偷窥也行,反正那房子里住的那个男人得了胃癌去世三周年了,我们做了十年的邻居也可能他十年来一直在看我洗澡,看了又怎样,女人的身材生下来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么,如果男人厌倦了看你的身材,也许你就老了,你妈的身材有人偷窥,也是你的荣幸啊。干儿子被我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楞楞地瞪着一双大眼望着我。

      窗外伸进一个满脸胡茬的黑汉子,干儿子怒喝一声:谁?然后开门瞧瞧,正准备狂骂的时候,我阻止他说是麦门赐,这么晚了来干什么?乡下的亲戚呀,我乡下哪里有什么亲戚啊,是一个渔夫,这就更让人不可思议了,干儿子疑惑地望着我再看一看麦门赐,简直就是一个杀牛宰马的屠夫。麦门赐说,我这么晚了我也不打扰你了,我这一车干鱼卖不出去了,又没有地方放,拖回去也可惜,来的盘缠去的路费,可就亏大了,不如放在你家,找到买主以后再来拿,不知你肯帮忙不?要不,我还是拖回去。我望了望干儿子说,车库反正也是空着的,你就带这位叔叔去吧。干儿子装了干鱼回到客厅对我说,你怎么跟这样的人有来往呢,不能深交,这些村夫势利得很。我点了点头。

      干儿子临走时我让他拿了几斤干鱼,他也欣欣然接受了。第二天上班,我对儿局长说,中秋快到了,我单位每年都是发月饼,大家都厌倦了,不如换点花样,儿局长问我换什么福利,我回答不如发点干鱼,就是我们上次去野人洼水库吃的那种生态鱼晒干,五斤一袋,人平一袋吧,多的也就浪费了,儿局长很谨慎地回答说,我在班子会上通气一下吧,听听大家的意见,我完全相信儿局长已经答应了,那么麦门赐的干鱼就一次销售完毕了。想到这里我就与几个单位的出纳姐妹们纷纷打电话,她们都说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还建议我不如送到各大宾馆餐饮单位、学校食堂,销路很广,但不知道你的生态鱼是真是假,这年头人们的嘴巴可厉害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都能吃得出来的。我骂她们,难道我也是假的不成,不相信,今晚等着瞧,我灵机一动,下班后我让干儿子开车,我给白天打过电话的几个姐妹每家送了一袋,让她们尝尝,也好做个广告。我还给我们单位经常去光顾的几年餐馆老板送去了几十斤,他们纷纷说好,吃了再结账,有几个当场给现金的我都没收,我说是朋友所托,让他来结账,好,就收钱,不好就白送啦。回来后,我给麦门赐打电话,告诉他再准备一千斤干鱼,电话那头,麦门赐沉默了很久,才喘着粗气说,我,Q奶,你是在嘲笑我吧,你调戏都成,可不能骗我啊,我可是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泄药的哟。我没好气地骂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谁个调戏你,老娘没那个闲心,骗你?哼!是骗你的钱呢,还是骗你的色呢,你说来听听,你有什么,一个湖边穷得叮当响的酸臭渔夫,有什么可骗的?电话那头,麦门赐狂笑起来,不停地咳嗽,他说,也是,也是,行,行,我就让你Q奶奶骗一次,就是将我卖了也行。

      麦门赐第三天再送来了一千斤的干鱼并且销售一空。晚上回到我家里掏出三万元钱放在我的茶几上对我说,这是你的,不要嫌少了,明天还会更多。我喝令他说,麦门赐,你快拿回去,我不是冲着这去做的,你也别往歪处想了,赶快收拾好。麦门赐执意要给我钱,我坚决拒绝,我对他说,好好干,按照我给你的思路,先向各大宾馆餐饮,机关食堂,学校食堂,配送,然后向超市里送,这个需要商标的,你知道什么是商标吗,就是身份识别,不能有假冒伪劣,还有地理标志也很重要,这个要靠当地政府来推进,就是以后防止别人仿冒野人洼水库的生态鱼,当然这个是后话,你先搞配送,质量,质量是第一,信誉第一,宁可不嫌钱,也要打你野人洼水库品牌,懂吗?麦门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嘎嘎地响,表示一切听我的。

      就这样,整个城市的干鱼基本上都是野人洼水库的,一半以上是麦门赐配送的,之后,我又告诉他,用赚来的钱购买货车,购买真空包装机,主攻武汉、郑州、南京和上海等周边城市,如果钱不够的话可以贷款,将生意逐步做大。

      一个腊月的深夜里,麦门赐又在拍打我的家门,很急切的样子,我让他进门,他不进来,吞吞吐吐地说需要钱,我问他多少,他伸出五个指头。我猜五千,他摇了摇头,我猜五万,他点了点头。我问他这深更半夜要五万块钱干啥?他开始不愿意说,一直焦急地望着后面,我索性走出门,发现什么也没有,我说,麦门赐,你要是调戏老娘的话,可有好看的呢。你什么意思,这寒天地冻的,你是有病不成,快说,借钱干什么?麦门赐感觉到这钱肯定借不成了,就想开溜,我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抓住,我厉声吼道:不说出来就别想走了。麦门赐哭了起来,我和---他被抓了,就在----,他是谁?我的问话刚一出口就知道了他是谁,肯定是六斤,原来这俩个小子去米酒街嫖娼的时候被抓起来了,六斤还没出来,幸亏没有出来,出来了还好意思见到我,派出所绝顶的聪明,放出麦门赐来借钱既能赎回自己也好赎回六斤。好呀,你们长见识了,有钱就知道怎么花了,忘记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忘记了你的钱是怎么嫌来的吧-----嗯,找老娘借钱,没门,老娘给本钱你做生意,千方百计帮你们赚钱,你们倒好?你们回报我什么,难怪人们常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还让老娘拿钱将你们从号子里救出来,可笑不可笑?恶心不恶心?麦门赐扑咚一声赫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抱拳对天空说,我麦门赐保证,我没有干这事,是他进去的,我没有进去,我是在外面喝酒,可是他们一来就抓他,他指认我,我和他一起就被抓进去了,做完笔录就让我出来筹钱,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凑巧今天我一分钱也没有带,慌乱中我的银行卡也不知道掉哪里了,你就行行好吧,你的大恩大德我兄弟俩是没齿难忘记的,如果今晚不将六斤救出来,明天就会出大乱子的,明天清晨有一个旅游团二百多人,谁来接待啊,你快行行好吧,下辈子我俩变牛变马来报答你都行。

      要借钱,行,打个借条,今天老娘就依你一回,此后,再也不要让老娘见到你们了。

      六斤居然胆敢背着我,在老娘的眼皮底下嫖娼,让我既气愤又激动,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是啥样子,一个泥腿子,是老娘将你培养成气候的,如果不是我,哪有你六斤的今天,说不定至今仍在湖边打鱼为生呢,可能饿死也未可知,居然干起丧尽天良的事,还向我示威借钱,我真她妈的遭孽。我快疯了,拿起电话四处拨打,先是打给我干儿子,接着我男人、儿局长、艾叶、蒲公英、马白丽,我甚至与蒲公英通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电话还没有打完,蒲公英就出现在我家门前,我让他进来,然后我向他讲述了我刚才遇到的一幕,我神经受不了刺激,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自欺欺人的安慰,为什么好心没有讨到好报,为什么?蒲公英拿出随身带来的红酒,倒了满满一大高脚玻璃杯,让我喝了两口然后我有些镇定下来,我还是滔滔不绝、义愤填膺地向他讲述这一切的一切,甚至我与六斤在野人洼水库相识相爱的经过和细节,我又哭又笑,一闹二癫的疯狂了一晚上,累了我,我就躺在蒲公英的温暖的怀抱里,直到红日当空。

      第三十九章 聊天记录干儿子是睡在我的书房里,这年头有书房的人不多,对我而言也是了却儿时的优发娱乐想而矣,其实那也是一个摆设一个装饰,整捆的书至今也没有打开过,书架上的书很多没有开封,那开封了的也是搬运时拆开的,纯属撑面子。我除了上QQ或者上网之外很少在书房里待,偶尔出差在地摊上买过一二本书,那也只是一时兴趣,内容多是美容养生啊、风水看相算命之类,回来就随手扔在书房里。记得小时候只能在电影里看到书房,那是一个遥远且神圣的地方,主人好像从来不让小孩子进去,特别是小孩又哭又闹的时候,女主人就得将小孩抱出房子,所以小孩最大的奖赏就是爸爸将自己抱进书房,然后手把手地教孩子写毛笔字,然后小孩随手涂鸦,然后被女主人押出书房。所以在我的优发娱乐中想象着自己将来一定要添置一个大大的书房,并且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装点一个漂亮的书房,只可惜这些优发娱乐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都流离失所。我敲门无动静,我再探头一看,干儿子早已经去上班了,这小子有我家房子的全套钥匙,自然可能已经上班去了,我再看一看电脑还没有关闭,我好奇地点开一看,他的QQ也没有关,正在滳滴地叫过不停。我翻开记录一看,吓了一跳,我像是磁铁一样被吸引到电脑前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

      小猫是我干儿子的QQ妮称,而这个“爱耶”则是艾叶的QQ妮称。

      小猫:昨天我是不是将驾照放在你洗手间了。

      爱耶:是的,里面有个身份证。

      小猫:我什么时候去拿?

      爱耶:如果不急用的话,老时间吧。

      小猫:行。

      爱耶:一定啊小猫:啊,爽不爽呀?

      爱耶:小子,那还用说啊,到天堂了。

      小猫:我有些放不开,挺紧张的,总是担心你男人会回来的。

      爱耶:他在美国,我不是给你讲过的吗,即使回来,也得绕地球半圈哟,等他下飞机,我们早就到天堂转了好几圈。

      爱耶:已经多年没有上天堂了。

      小猫:你要是将我调到你们单位,我让你天天生活在天堂里。

      爱耶:真的,一言为定,我们新来的局长就想物色一个秘书呢,上次会上就讲了,会议决定让人事科准备方案,我明天上班留心看一看方案。

      小猫:你跟局长关系这么好,他肯定会答应的。我干妈当初就是跟我干爸有一腿,然后走在一起的,出纳跟局长肯定关系好,因为局长天天要花钱,出纳就天天为他数钱。你说是吧。

      爱耶:不全对,这局长新来,我还没摸透他的个性,如果是上任局长,我说调个把人进来是没有问题的。

      小猫:只可惜我认识你迟了。

      爱耶:不迟,你别灰心,我帮你想办法。

      小猫:我干妈想帮我调她单位,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

      爱耶:你看如果你干爸还在任的话,要咋样就咋样,你就是幸运儿了,这也不能怪你干妈,这世道嘛,人走茶凉,啥事都一样。

      小猫:你家里真有钱,你可能是我们县城里的首富啦------小猫伸出大姆指,爱耶吐出了舌头。

      然后下面的对话更是不堪入目了,我看不下去了,也不愿意再看了,这狐狸精背着我居然勾引我干儿子,死不要脸,还炫耀什么男人在美国,家里存款过千万,简直俗不可耐,低级下流。我很气愤,我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我想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可是我做不到,我点燃一支香烟,然后开了一瓶红酒,我在激烈的思想斗争时,或者危急决断时,总喜欢抽烟,然后更希望借酒找到灵感。我想找一个人商量一下,可惜没有这样的一个人。我向谁说呢,肯定不能与我男人讲这些事,他心被带进牢笼里面,心灰意冷,超然物外,一切大事小事在他的眼里都是无事,行尸走肉,心如草木。那么还有谁呢,对,蒲公英,可他又是她的表哥,况且我也将她的表哥揽入怀中,他能为我在这个问题上出什么主意呢,最多就劝两句,说些不着边际的安慰话,我找不到方向了,怎么这样呢,我决定与干儿子好好地谈一谈,可是又谈什么呢,让他再也不要与她来往,逼他尽快找个对象,早点结婚,然后呢?干儿子能听我的吗?

      我决定找艾叶谈一谈。那是一个雨后的晚上,下班后我们约定在我家里坐坐,她应约而来,我们客气了几句就直奔主题。我和蔼地对她说,我干儿子还是一个孩子,你能关心他我表示感谢,可是你如果这样关心就有些过分了,他还是一个孩子。

      艾叶笑容可掬地说,我你多心了,不就是睡觉吗,他很苦闷,很彷徨,没人倾诉,他需要发泄,你如果多陪陪他说说话,真心对待他,不将他当作私生子看待,他可能就不会来找我的,你说呢?

      我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我说,那调动的事呢?

      看来,你干儿子很诚实,什么都给你讲了,坦白了,我也就不隐瞒了,我们单位局长答应将他调到秘书科,报告已经报到组织部去了,估计下个星期就会下来的,你放心,我不会用这事与他做交易的,这一点人格我还是有的。你也是出纳,咱们同行就不用多说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认为这事是我跟局长换来的也成,反正是替局长数钱的,节约是我们的本分,只要局长看得中的,我陪局长睡一觉也是节约成本,局长在外面找个小妞没有个千儿八百的能做得到么?你才是高手,认识我表哥没三天就上床了,这事我该向你学习,向你取经呢?你说呢?我!

      我哑口无言,不得不服老了,如今这些年轻人啊,可斗她们不赢呀,艾叶说,我,你放心,我只是男人在国外,空虚寂寞罢了,我肯定不会与你干儿子来真的,他也看不上我的,怎么可能结婚呢?你想一点靠谱的事吧,我更不会叫你干妈的。艾叶说完哈哈大笑不止,然后盯着我说,你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依然还是好朋友,你的干儿子,你,我,还有我表哥,还有-----大家都是好朋友,像从前一样。

      第四十章 一团乱麻半夜三更的,麦门赐又来敲门。每次敲门时我都很镇定,我不让他进门,就对着窗户喊,也不顾及邻居会不会听见,既然他们不要脸,我何必为他们遮遮掩掩?又是要钱救人么?就像上次,我还真的有点美人救英雄有感觉。这次,哼,没门。

      你小声点,何必吵醒别人呢?麦门赐压低粗大的嗓门哀求道。

      既然害怕吵醒别人,见不得人的事,为何总是来搅扰我呢?我有些气愤,你们将我当成什么人啊,便壶,你们想提就提,想尿尿就尿尿呀。

      你说到哪里去了呢,我们正因为将你看成是自己人,所以大小事都找你商量。再说,我们不找你讨个主意,我们找谁去呢?你快开门,我有急事相商。真是,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不就是嫖娼被捉住了呢,你们为什么每次都被抓了呢,能不能放高明一点,聪明一点,我看隔壁的王老二嫖了一百次,一次也没有抓到,你们就这一点出息啊。

      这次不是的,是他被抓了。

      我知道肯定是六斤被抓。

      麦门赐说,六斤的一帮朋友在流放游轮上炸金花,本来是闹着玩的,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报了警,警察突然袭击,大家作鸟兽散了,东躲西藏的。你想一想这船上能躲到哪儿去,一个名字叫白果的胆小跳水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警察就将六斤抓起来了,就这样,你看看,你不救他谁救他?

      这不是聚众赌博么,船上怎么能干这事呢?这是犯法的事,加之已经弄出了人命,就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的。我有些气愤,这六斤胆子越来越大呢,啥事都当家,从来不跟我哼一声。

      他早就在干这事,我劝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他说这事利润大,一个晚上就相当于干几个月或者一年的收入。也是的,这提台子费的事也太不靠谱了,有时一个晚止就是几十万块钱,再加上放马的马钱,你说诱人不诱人?

      你们挣的钱呢,我咋没有见过钱的影子呢?我觉得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事。我对麦门赐说,你先回去,明天上班后我去公安局找熟人,商量着这事看如何办理,肯定要先想办法将他将放出来,不然生意就停摆了,生意停了一切都完蛋了。

      第二天,上班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公安局的出纳,这出纳个五十多岁,河北人,听了我叙述一番后,她说,这是属于治安大队管理的事,我带你去找大队长,但是奏效不奏效就看你的运气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凡是治安处理的事一个字就可以解决的,你懂的。她将我介绍给治安大队长后就走了。

      治安队长很有些疑惑,这也可能公安人员疑神疑鬼的特性,他先问我是六斤的什么人,这个我事先想好了,我说是他远房的姑姑,受人所托,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才找你的。

      治安大队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既然想管这事我就实话告诉你,你最好管这一次就行,下次就不要过问了,他的事不简单,大得很,你平时可能不知道,这个什么“流放”旅游公司自前年以来经常聚众赌博,赌点很大,一场下地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而且公司还放马,就是放高利贷,已经有三起索债伤人的投诉,其中一个因还不起马钱被打成了残废,至今还躺在床上。

      这些都是六斤干的?我仿佛优发娱乐中人惊醒一般条件反射似地问道,他有这大本事。

      是他干的,大队长气愤的说,这不叫本事,这叫犯罪!

      啊,啊,我语塞,停顿了几分钟后,我自言自语,么办呢?

      大队长一边应付其它事务一边回头示意我到窗口去走程序,然后就走了。

      到了窗口,办事员告诉我,程序就是先交保证金,然后找个保人将他保出去,等待事情查清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让我担保,这也太荒唐了吧,准确地说荒谬至极。我是他什么人,能给他担保么,且不说我的公务员身份不准担保,就凭一个女人为一个赌徒担保,也未免脸面尽失吧。我什么也没说用衣服捂着脸跑出了大门。

      回到家里,我给麦门赐打电话,让他准备钱,然后作为担保人,先将六斤保释出来,无论多少钱都得将他保释出来,并且我想到了很多,第一件事就是尽快将公司解散,既然原来投进去的钱就已经打了水漂,那还希望什么呢,如果不在此时退出,将来还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后果让我不寒而栗。我想找流放公司的人了解一下公司的财务状况,可是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谁会给我讲实情呢。还是让麦门赐了解后向我报告。

      麦门赐说,虽然与六斤是好朋友,他的事也略知一二,公司可能负债经营一年多了,他才想起这个赢钱翻本的生意。他的钱来快也去得快,不是赌了就是嫖了。外面还有很多马钱可能收不回来了,我知道他正儿八经养的女人就有好几个,你认识在船上每次为我们服务的那个女营业员吧?叫什么来着?叫春雁。对,对,对,就是她。为了将她搞到手,为她父亲治病就花费了几十万,为她哥在上海购买房子赞助了上百万,连一个借据都没有打,你说他傻不傻,有钱哪里找不到像她那样的女人哟,为她,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典型的土包子,花了那么多钱真的不值得,你想想看公司还能剩几个钱么。他是被这个狐狸精害了的。说到公司欠的钱,那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得赶紧收手了,这个提不起的猪大肠,扶不起来的刘阿斗,到此为止吧。

      麦门赐还想说什么,我让他打住了,我说,也不让你担风险,你先到公安局打听一下,多少钱能取人出来,然后到我这里来拿钱吧。

      谢谢,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你,我麦门赐能有今天么,这钱就是他不还给我,我也还给你。我说不用还。麦门赐说,肯定还,你放心,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办明天就将他担保出来。不过出来后你真的得给点教训,管一管他。他最听你的话,只是你平时管得太少了,不然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第二天麦门赐来电话说,白果的死与他有关,公安局已经将他改成刑事拘留了。

      这结果让我大失所望。

      若大一个野人洼水库,浩瀚无边,到哪里去打捞一个人呢?游泳到岸边是绝无可能的,除非在一种情况下,那就是游到附近的船上,可当时是深更半夜的,根据当时的民警回忆,附近除了警备船外连一只鸟都没有的,那么就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淹死,可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也就是警察的纠结所在,现在断定死亡为时尚早,但是死亡可能性很大。那么责任在谁呢?死者的家属已经到野人洼水库管委会上访了,同时六斤下面的流放公司职工已经闹到县城了,主要原因是有一年没有拿到工资了。

      在这件事情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是警察的错,如果不抓赌,白果是不会落水的。另一派则认为是六斤的错,聚众赌博是犯罪,而警察制止犯罪天经地义,他跳湖是咎由自取的。律师说死者家属可以向赌博的组织者也就是船主索赔,然后再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赔偿的诉讼。

      白果的家属已经闹到县城,听麦门赐说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妻子要找流放旅游公司,具体找什么事也不是太清楚,还有为彻查流放公司的事,可能要找我让我做好思想准备。我有些恐惧,这事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以前都是在帮别人出主意,可是事到临头,我束手无策。

      三支打捞队伍在湖里打捞了几天几夜,大海捞针,什么也没捞着。警察也悬赏万元让群众提供线索,可是也无济于事,上面责成野人洼水库管委会出面协调,由流放公司先期垫付打捞费用,并且先期支付白果家属的安抚金。听到这些消息,我如坐针毡,感到大事不妙了。

      果然经济侦查处的人来询问我,公司是不是与我有关,我只得承认当时开公司的时候我借过钱,资金至今还没有还,我也从来没有得过分红金或者利息什么的。一定是这个挨千刀的在监狱里将我供出来了,我就知道这样的人一点骨气也没有。幸亏我见识多,我一口咬定我只是借钱给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公司的任何活动,你们可以去审查去了解。如果我拿了一分钱,我承担一分钱的责任。经济侦查处的同志说,这不是承担经济责任的事,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公司的问题很严重,一是放高利贷;二是非法吸储;三是雇请黑社会人员行凶,造成严重后果,四是聚众赌博;五是-----好了,你知道就行,有什么情况,只要你知道的,请尽快告诉我们。说完,就留下了电话号码。

      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也到我们单位来了,先是找儿局长,询问我有没有挪用公款或者其它违纪行为,儿局长吓得一裤子尿,做了一百个保证,说绝对没有任何违纪行为,她在单位的帐目清清白白的,不信,你们可以派人来审计调查的。果然没出一个星期审计组织就进驻了我单位,例行审计,儿局长立即停止了我的一切工作,并且让人找我谈话,说:“局长是千方百计地保你,停职是集体决定的意见,出于几个考虑,一是为了保护我,爱护我,争取宽大处理,二是为了不将问题扩大化,你想一想哪个单位没有一点小问题,如果屙尿带出了屎,不仅你保不住了,单位也将受到牵连;三是局长有意要保护你,因为你在单位作出了重要的贡献。”我当然知道第三个理由很有些牵强,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我的贡献在哪里呢,我一个小小的出纳,能作出什么重要贡献,这不是笑谈么,但是我宁愿相信这个理由,一个人脱离了组织,什么也不是,一个人缺乏群体的保护,那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将单位作为我的救命稻草,我甚至想如果他们或者儿局长不保护我的话,我索性鱼死网破,将一切都说出去,将单位乃至他们私人的丑事统统交代出来,向组织上、向纪委报告,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块活。我心里当然很清楚,我搞了几十年的出纳,怎么可能在帐目上有问题呢,鬼也不相信,审计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最后,没有找到什么违纪行为,仅仅只是找了一个不痛不痒的理由——公务员经商,然后纪委责成我单位自己处理,单位就下给了我一个警告处分。我由衷的高兴,说真的,这年头一个处分也算不了个啥最起码工作保住了,我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单位里已经有好几个像我这年纪的人已经早已退休了,像其它单们效益不好的话人家45岁就办理了退休手续,在家里含饴弄孙的了,我不是为了多得点钱,而是为了以上班打发时光。

      落个行政处分无所谓,可六斤这个没骨气的东西偏偏又在里面供出流放公司成立完全是我出资的,他只是一个影子听从我的摆布为我卖命的,他甚至跪地求饶到说公司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听从我的摆布使用他的名字注册的,是个空法人,真正的法人和出资人,受益人都是我,他完全是一个影子菩萨。甚至信口雌黄一口咬定我每年分得上百万的利润。

      出卖!出卖!我完全被我最亲近最信任最爱的人出卖了,我知道一切都完蛋了。这种预感就是天生的,从麦门赐在我家窗外鼓着一对青蛙大眼时,我就从他死鱼般的目光中看出了我要倒大霉了。经济侦查处传唤了我并且扣押了我一个多星期,直到我将所有的细节一一交代,才将我放出来。本来,我思想斗争非常的激烈,我想将单位的那些丑事乃至儿局长养情人、李局长贪污受贿等等一并地交代,可是我没有。我良心发现,我想这事只怪自己倒霉,与单位同事八杆子打不着,既不是单位造成的,也不是单位哪个举报或者牵连出来的,何苦要将单位的丑事说出来呢,就是说出来了,也救不了我,何苦呢?我思想斗争激烈,我想将从前出资的钱的来路以及从前的那些人和事一并交代,以此来将功折罪,可是我最终还是守口如瓶。我想,我的错误与他们无关,完全是我荒淫无度醉生优发娱乐死造成的,我罪有应得,我死有余辜,我为什么还要连累别人呢,就是供出他们,说出那些钱的来历说出那些人的丑事对我于事无补,我最终落得众叛亲离,成了老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了。反正我已经臭了,整个县城已经是沸沸扬扬的,许多小道消息一个版本接一个版本地冒出来了,什么“原县长夫人被情人出卖,人财两空”,“原县长夫人贪污公款养情人,身败名裂”------等等,我想后一条小道消息应该是接近事实真相的。消息传到野人洼水库,成为众人茶余饭后消遣的笑谈。

      我的案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审计结论载明:流放旅游公司总共负债600多万元,其中银行贷款150余万元,有名有钱的民间借款达到400万元,都是以公司分红或者承诺兑付高利为诱饵集资的,债主纷纷找到野人洼水库管委会,要求讨一个说法,小到一万元大到几十万元的债主已经有好几个开始昼夜拨打我的电话,我只得不接了,我想以无凭无据来抵赖不是出资人这件事,可是那个挨千刀的六斤早已竹筒倒豆子说得一干二净,我想再抵赖也百口莫辩了,我想我只是流放公司实质性的出资人,从来没有参与管理经营,成立至今也没有一分钱的利润分成,负债的事更是闻所未闻。所以我想我是无罪的。我被“双规”了,首先是查我在单位里的经济问题,这事我说清楚了,你们可以审计我经手的事项,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出纳,可以说你们找不出我一丁点问题,接着就查我出资的问题,你哪里来的那么的钱呢?开始我想将所有的人都牵扯进去,但是转念一想何苦呢?别人也没有犯着你,是你自作自受的,所以我稳住情绪一口咬定是我父母给我的,再加上我历年来的存款,也可以够这个数字的。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只得放我出来,可是我不想出来,在里面,最起码没有人向我讨债,那些债主是不讲情面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抓住救命稻草也要试一试的,我很恐惧。我恳请他们判我个十年八载的,我可以图个清静。而六斤呢?估计可能要判刑的,但是债主们不希望他进去,进去后谁来还他们的钱呢?我咨询律师,得到的答复就是我的公职肯定是保不住的。公司出资既成事实,但是没有投资协议,又无股东证明,既没有参与经营和管理,也没有参与利益分红,可以考虑免去我的责任,这个案子可以在偿还债务后进行司法协调,这要看以后的发展方向,如果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最起码我难辞其咎的。而那些债主呢,搞清楚我是实际出资人后,一致认为我要赔偿他们的损失,他们认为是我的出资才导致今天这样的直接后果,如果我不出资给搭建平台,试想一个杀无血、剐无皮的人怎么可能去成立什么流放旅游公司呢?

      法庭最后判决竟然这样与我预料如此巧合,鉴于我的推波助澜,故判决我承担与六斤同等的责任,也就是承担300多万元的债务。很多人认为我承担这些是应该的,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于还拿出我当县长夫人这么多年,加上局长夫人的任期最长,绝对负担得起,我的天啊,怎么能凭憶测来判案呢?从理论上讲,我偿还这一点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也负担得起,可是由于持之以恒的挥霍,且不计后果,我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后果可想而知,法庭查封了我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我的小车被扣押了,我银行卡号上的存款也被划走了,我一无所有,我感到天塌地陷了。

      我被债主们追到四处躲藏,我惶惶不可终日。我这才想起老师都给我的那首词,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第四十一章 沉浮我聘请律师,开始到处伸冤。我认为,法庭的判决是在行政干预的情况下进行的,对我是绝对不公平的,我找到法院,最初,他们一一地给我解答,接下来,就让我向中级人民法院申诉,经过长达几个月的不断申诉,中院好不容易接受审理,我来的盘缠去的路费就不说了,单单是律师的费用就让我泪崩,我常常第一个站在中院的大门口,如此反复就是一二个月了,从门卫到全院的人我几乎都能认出来,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的结果是:维持原判!我几个月来的心血打了水漂,这与关心我的人预料的结果是惊人的一致。人们劝解我不要打官司了,说那结果永远不会改变。

      不行,我得向省高院申诉。我刚刚从律师家出门的时候,我记得那是一个秋高气爽、月白风清的夜晚,我被几个彪形大汉拉进了路边的林子,用布塞住我狂呼乱叫的嘴,外加一个大袋子罩住了头,迅速地将我扔上车后的尾箱里,颠簸了几个小时,我被扔在一个羊栏里,膻味刺鼻,屎臭尿臊,我立即吐成一条河,任凭污浊物流淌,我的双手被反绑了,我动弹不得。直到天亮,他们才指使一个农家老大娘解开我的双手,望着奄奄一息、臭不可闻的我,老大娘说,你这是遭了什么孽啊,你去洗个澡,我拿件衣服你换一换。我听见一个人厉声地吼叫道,你这个老东西,洗什么?你同情她什么,她是一个逃犯,骗了你兄弟很多钱的。说完掩鼻而过,并且重重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忘记吼叫道,妈的个鸡巴,敢骗老子的钱。我被老大娘带到一个简陋的洗澡间,我从很小的窗户向外一瞧,一层层的梯田向远山延伸而去,我边洗边琢磨着如何逃脱魔掌,我穿上老大娘的衣服,十分滑稽地站在几人男人中间,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独眼龙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也不是绑架你,也不杀你剐你,你就说一个确切话,我的钱,还有这两位老兄的钱,么办?独眼龙上个月找到我,哭诉着现在的处境,请求我帮忙,我是认识他的,其余两个我是第一次见面,显然其中有一个是这位老大娘的兄弟,是野人洼水库旁边的屠夫,按照他的说法杀了十年猪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血本无归,全家老小得喝西北风,孙子最近要做手术,换肾,那不是一万两万能解决问题的,最紧急的就是这个。我猜测,主意可能是他出的。他说,你就在我家里住着,我供养着你,你什么时候让人送钱来,你什么时候走。我也将情况对他们讲了,我说,我也是一个十足的受害者,我不光是钱搭进去了,我还失去了工作,背负三百多万元的债务,我的财产被法院查封了,你们也是知道的,我虽然原先是局长夫人、县长夫人,风风光光的,可是凤凰落汤不如鸡,这会儿没有一个人理会我,原先那些爬洋灰的人,捧热卵子的人,都不见了,我男人副我离婚了,我干儿子也离开我了,我一无所有,但是请你们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还钱的,你们要相信我完全有这个能力的。

      独眼龙说,话是你这么说,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孙子要做手术,进医院就是三十多万元,老婆骂他,儿子揍了他好几次了,儿媳妇不让他进门,你说这事么办?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大风大浪你没有见过,今天这就算你帮忙的,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他是走投无路了,想寻短见,是我替他想了这个办法的。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你就是关我十天半月的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现在也是走投无路的人了,反正现在我也不讲理,也不要什么脸了,我去骗一骗别人,看能不能骗得点钱来。我说,这是我的身份证,你们到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去为我开个卡,立个帐号,我电话骗一骗,也许能弄点钱。

      独眼龙很高兴地接过身份证,带上大娘的弟弟,留下另一个人看守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景,我知道他们解除了对我的警惕,我对老大娘说我很饿,能不能到厨房弄点吃的,老大娘进厨房为我做早餐去了,我对另一个男人说,你带我去上厕所,这男人很听话,我说你就在门口守着吧,万一我跑了,你怎么交差。男人说,你的身份证都给老大了,还能跑,借个胆你也不敢,再说,我看你也不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坏吧,你放心撒尿吧,我听得见的。我迅速钻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我翻过厕所的窗户纵身一跃,跳到屋后的竹林里,一溜烟地狂奔而去。

      儿局长私底下请我吃了一餐饭,是在一个极其偏僻且隐秘的地点,桑甚儿也参加了,气氛虽然有一点尴尬,吃着吃着也就平静下来了,看得出来儿局长是诚心的,也是坦然的,在我的问题上,起码他在暗中帮了很多忙的,不然的话也许结果比今天还要惨痛,这一点大家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如果从其它方便来考虑,不只能怪自己不走运了,局里有多少人经商都没有惹上麻烦,有多少人贪污也没有查出来,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被当作杀鸡给猴看的替代品了,但是不平归不平,走运不走运那全凭自己的命运。所以我也还是先给他敬酒,他说了一大堆安慰我的话,无非是重头再来,凭我的能力保证今后活得更潇洒一些,又说现在制度严了,公务员也不好当,许许多多的地方公务员纷纷下海。我都一一地点头表示感谢,也表示好好地找个事认真地干下去。请局长方便的时候多多照顾于我,他拍着胸脯表示,有什么困难随时去找他,或者找桑甚儿都行。

      同样的也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局机关很多同事或者领导或者下级机关的头头们都或明或暗地请我吃饭,美其名曰“解愁饭”,我也知道他们的好意,很多是出于感谢我,别看我一个小小的出纳,权力可大得很,许多人报账的秘密全在我心里,彼此心照不宣罢了,所以我也推辞了很多,确实有诚意的,也就参加了一些,每吃一次饭心里就失落一次,为什么倒霉的人偏偏是我呢?

      俗话说无官一身轻,我也算不上什么官,好歹也是一个公务员,用无事一身轻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应该是符合的,正当我轻松得一无所有的时候,法院送来了传票,开门一惊,待拿到传票时反而镇定了许多,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我男人向法院申请离婚,你说稀奇嘛,不,从他当上县长之后,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在家里同吃过一餐饭,好像过了一次夫妻生活,那次还是无意中做的,没什么感觉,他出事后的在监狱里呆了那么多年,出来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也找不到那种感觉,更没有朝思暮想的那个感觉,出来后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呆过三个月,再后来,待不住了,天天有人话吃饭,夜夜有人约出去打牌,每天酒醉而归。再后来,他被老板以年薪三十万元请去以后,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外面羡慕地传颂着他年薪几十万元比当县长强多了,还配备有司机和漂亮的女秘书,比当县长的时候潇洒多了,我也没有觉得半点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感恩戴德的虔诚,反而更加从容淡定。

      我男人慢条斯理且慎重其事地说,从前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现在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将来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说得的好听,像是在唱一首歌,也像是在朗颂一首诗,更像哲学家的训诫。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知道他说这么多的落脚点是什么,果然说了半天,最后他说房子是他的,存款也是他的,我就得扫地出门,因为法庭认定是我背叛了他,我的荒淫无度、挥金如土、腐朽霉烂、养小三的行为是有背婚姻“忠诚”二字的,所以他不得不作出如此的决定,其它的也没什么,没有小孩子抚养权之争,家里的小车判给我,这事我还没有告诉他小车子已经抵债了,他是不知道的。我说根本不需要开庭了,我在判决书上或者离婚协议上签字就行,有必要法庭上见吗,有必要再让全县人民都知道原市长从牢中出来后同后任妻子离婚的事吗?你都一无所有,我也是一无所有了,有必要开庭吗,不就是离婚么,我愿意,我同意,离婚后你也解脱了,我也解脱了,没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在这个时候一了百了,好得很,我真是痛快极了,明天我就提着包包上路,一去不复返。

      就这样,我被扫地出门了。我到哪里去呢,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想到他们哪里去,但是自从我嫁给我魏生素以后,父母便与我断绝了关系,他们不准我进门了,虽然我与他们联系过,但是每次都遭到坚决拒绝,并且每一次寻找他们就是一次痛苦的回忆。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上我的母亲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呢?母亲那儿肯定是去不了的,她也不可能收留我的。几个闺蜜呢,我一个一个地琢磨了一番也是不可能的,都有家有室的、有老有小的,我一个近五十岁的人有谁愿意收留我呢?至于那些一夜情式男情人们更没有一个靠谱的。能收留我的人是谁呢?我在清冷的大街上徘徊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可否认的偏差降临到我的头上了,我曾经温暖的家,那些快乐的时光……我感慨万千,人生本似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到哪里去呢?我累了,我想找一家宾馆先住一晚上明天就离开这个城市,到远方去,哪怕是流浪或者说是要饭也行。我害怕见到熟人,只得低头走着,我打的士到郊外的一个宾馆,这儿肯定没有熟人也就没有人认识我,我想待一晚上就走,我的奢望不算高吧,当我走进宾馆的时候,我遇到我们单位的老马,他见到我后比我见到他还要大吃一惊,我更是大吃一惊。他问我来这里干嘛?我问他怎么在这里?说话之间我注意到一个半老徐娘的女人对他挤眉弄眼的,每一感觉让我相信我是不是判断能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事实出了偏差,直觉告诉我,老马是来这儿寻欢作乐的,同我一样的心态——害怕见到庸俗的熟人们。老马没有理会那个女人,只是一心一意地与我说话。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我的事他早已经知道,以我现在的状况他大可。也不必与我打招呼,我现在算什么呢,一个罪犯吧,不像,一个落魄的人吧,有点像。顾忌什么,老马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多次想到你家里去坐坐,也去过一两次你不在家,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是又帮不上什么忙的,又怕给你添乱了。我有什么话说呢,我只能望着他苦笑。我回答说我在这里刚刚陪老家的客人来玩一玩,他们都走了,我正准备回家,我到宾馆来结账,马上就走,说完我就调头跑出宾馆,老马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在大街上了。

      我在大街上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如果不迅速找一个的躲避的地方势必会淋成落汤鸡的。我拦了一辆的士,上车后,司机问我到哪里去,我嘟囔着说不出所以然,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只是急中生智地说到火车站,他说这么晚了到火车站去干嘛呢,只有一趟到四川的过路车,我说对,我就是去四川,他高兴地说幸亏遇上了他,他对列车表烂熟于心,人人都向他打听时刻表。我灵机一动,到四川去看一看,看一看辣子儿,他不知道我的事,说让我去旅游一趟,散散心也好,理由很多,开会出差顺路来看一看,他肯定很高兴的。

      果然火车站到了,我不由分说,也不假思索就上了那趟去四川的火车,我在火车上思绪万千,从我的少年时代一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做优发娱乐也不会想到我会无家可归,真是人生无常啊,我也曾经豪情万丈,激情飞扬,也曾志在千里,优发娱乐回大唐,如今亡命天涯。我摸了摸口袋,一分不名,空空如也,干儿子不来了,蒲公英也不来了,麦门赐也联系不上了,我只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相信哪里黄土都养人,我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菊村来了,我客气了一番后,也没有心情陪他聊天了,我说我有事要处理。菊村也很懂事地点了点头,他说,我快毕业了,我想回到家乡,去米酒镇中学教书。我心不在焉地说,那好,那好,回报家乡,乡下好,乡下好,如今城里房子贵,一辈子的努力也买不起房,你的选择正确,我支持你。

      一定是我误解了菊村回到农村的真实意图,也可能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打算,肯定不是因为城市房子贵面跑到乡下来教书的,但我没有心情同他讨论这些,我说,你工作稳定下来后,我去看你。

      第四十二章 红杏出墙事情远远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也不是来一个开除公职就能草草地了结我的事,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我目瞪口呆,应接不暇。

      辣子儿经常在网上找我聊天,仿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对我的话真是言听计从。自他当上局长后,我给他出了第三个建议,分为几个部分。我告诉他,首先上任后什么都不要做就是抓学习,每个星期一的下午成为学习例会,全局上下都得参加,除了县里面的事,手头上最紧急的事需要处理外其余一律参加学习,学习是认认真真的学,都得做笔记,写心得,每个季度检查一次,每半年上交一篇论文,局里面组织自学,请专家到单位来讲学,请领导来督学,相互交流学习,联手写论文,牵头写发展改革大计,开展这样三学三写,就是你第一年的工作。为什么呢?我给辣子儿分析,我说你一个司机,而且是县长的司机,给人的印象是肚子里没有墨水,基本算得上是文盲一个,论学历你比不上人家大学生,论资历你比不上单位创业的人,论业务你是一窍不通,你哪一点比得上或者比得过人家呢这就得讲一个谋略,所以你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诸葛亮不就是一文弱书生么?怎么大家都听他的,能指挥千军万马,并且屡出奇兵,屡战屡胜呢?这就是讲一个谋略,所以你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学习。这个工作容易抓。强调学习这是咱国人的传统,活到老学到老,抓学习得罪不了领导,抓学习也不会遭到下级反对的,没有听说有抓学习而挨领导批评的先例。辣子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上任就抓学习,例会学,请人来局里讲学,树立学习典型,学习标兵,交流学习心得,逢会必讲,并且在电台报纸上宣传全局的学习成果,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果然在全县一炮打响,县里号召向他们学习,点名表扬,并获得全省学习型机关称号。局里上上下下对他另眼相看,以前很多人将他看成一个司机一个开车的,到现在慢慢地改变了这种看法,甚至于有人说他是一个成熟的领导。

      第二年怎么办?我对辣子儿说,你们单位不是主要工作抓项目建设的吗?今年你就什么也不要抓了就抓项目规划编制,专门做此一件事,一个一个地编,一个接一个地编,十个、百个、千个,无中生有也好,实事求是也罢,就编制规划,你要遍跑全县,遍问长老,遍访名人,寻求计策,要求局里每一个科室编制项目规划,动员每个乡镇编制规划,建立项目库,成立项目规划专班,出版项目蓝本,印刷规划指南,服务大纲,人手一册。

      辣子儿游说书记县长,召开三级干部动员大会签订责任状,轰轰烈烈地召开全县项目建设动员大会,上下一条心,大搞项目年,重大项目包保到人。一年下来,辣子儿局里共编制项目规划300个,全县共编制规划500多个,市里县里大会小会都表扬了发改局,辣子儿也成了全省个人先进典型。这第二炮也打响了,辣子儿在全体机关和全县公务员的印象中再也不是一个替县长开车的司机了,而是一个能人。

      第三年呢?我说不用我教给你,你也应该知道,这项目编制了那么多,干什么?用呗!是的。是的。辣子儿立即反应过来了,我咋没有想到那么多呢,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第三年辣子儿就住在省城里面,他动员全局上上下下跑省城进京城,跑项目找项目要项目,一年下来,一个接一个的项目接二连三地落户县里,大到几十个亿,小到几百万,项目资金累计总量达到前五年的总和。辣子儿成了全县的典型,人人学习的榜样。

      你说辣子儿该不该感谢我呢?你问我这些好的计策是哪儿来的,我告诉你,我跟了我男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见得多了,这就应验了那句老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

      下车后,我反而不想去见辣子儿了,刚才的激情顿时化为灰飞烟灭,我真的不想去找他了,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把美好的东西珍藏在心中,永远成为记忆。

      我决定向西行,就当作旅游一趟吧,涉远心自宽,我现在无牵无挂,一人吃饭了全家不饿,我挑了一家便宜得无法想像的宾馆住了下来,我囊中空空如也,真的一分钱也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平日里有钱没钱要什么有什么只愁你不开口,送钱送物的络绎不绝,人家不是担心你不收,你不收别人心里就不好受担心事情办不成,丢了面子。所以不愁吃不愁穿,没有想到今天会落到哪般地步。我坐在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机的房间里一一将先前与我打交道的人默默地回忆一遍,突然眼前一亮,我干儿子不是向我借过钱么,那的确是借了的,是他调动时需要钱,从我的银行卡上划给他的,如今我需要钱,我完全可以向他要回来,于是我向他发了短信,强调我生活困难,等米下锅,事实也的确如此,我顾不了那么多的面子,不一会短信来了,我将卡号发过去,手机银行转账快得很,一天后他将钱还给我了。

      多年来,如果有一天有空闲时间,我想从西藏到新疆再到甘肃来一个西部环游,邀上玩伴或者亲人,慢慢地走,细细地看,脚踏实地走一走,停停歇歇,让时光倒流,让日子回味。可惜如今独身一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反而让我莫衷一是,不知道前进呢还是回头呢,有必要浪迹天涯呢还是回家从头再来呢。现在完全可以实现环游的优发娱乐想,怎么可以退缩呢,既然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惜钱是有限的但也绰绰有余,可惜没有人陪同,只能狼狈地独自一人不知道算不算旅游,或者称之为流浪更确切。我无聊之中给蒲公英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愿意一同环游大西北,并且反复强调费用由我出,他只需要带上日用品就行,我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还是发出了短信,果然一夜没有回复,等了几天还是音信全无。

      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女人落魄时就想起情人,一个接一个地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浮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那些甜言蜜语还响彻云霄,回荡耳畔,那些吹牛拍马还浮想联翩,历历在目,那些温馨的味道还在空气中回荡,回味无穷,那些温暖的体温还余音缭绕,经久不衰,遁逃不了,洗涤不去。如今我希望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三岁小儿或者九十岁的老头子也行,陪我一路上说说话也行,可是这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只得一个人上路了,就一个人吧,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命运的安排吧,也许——我也不知道向西的线路,先前总是别人安排好了,我只要带上行李就出发,现在一切都得亲历亲为,既然有钱了,于是就到附近的超市购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国为我知道越向西东西就越贵,甚至高出几倍的价格都有可能的,足足有一个大包。明天就准备上路。

      我走出宾馆的大门,顺便叫了一辆麻木三轮车,因为这比的士便宜许多,大街小巷都可以穿行的那种,麻木师傅是一个枯瘦且身材修长的长者,一双腿仿佛安装在轴承上的零件,让人感觉到麻木立即会飞起来似的,我跟他来回讨价还价,从一百元压到四十元,我从来不砍价的,消费随意,出手大方,现在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囊中羞涩。清瘦男人像有几分书生气,是那种饱读诗书却又食而不化、弱不禁风,郁郁不得志的典型,一脸的痛恨一切的表情。我问瘦男人怎么干起这一行呢?他说,你就叫我阿痨吧,别人都这么称呼我的,从农村来没有高学历,只能干买力气的活,别无选择,家里的人都死绝了,妻子早年找工时随别的男人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一个儿子跟着爷爷和奶奶,夏天游泳溺亡了,接着就是孩子的爷爷奶奶相继病故,农村呆着也没有多大的意思,所以跑到城里来混身子,也没有多大的指望了。我听他方音很重,有些湖北鄂南方言的味道,我就问他阿痨是啥意思,是不是湖北人?阿痨说,痨就是病得很重的人,我的祖上是湖北孝感乡迁过来的移民,所以你听我们的口音跟你们哪里差不多的,祖上迁移至此也不过三四代的光景。我说历史上有个湖广填四川的事你知道不?他说不知道,走着在走着,路上堵车了,我让他钻进小巷,绕道前进,他还真的听话,我问他每月能挣多少钱,他说也就千儿八百混个肚儿圆罢了,过年那阵子可以一季度捞全年,一个月可以挣上半年的钱。我突发奇想地问他愿不愿做一个月的短工,实际上就是帮我扛扛行李,很轻松的,也就是一个旅游和陪同的玩伴而已,他停下车看了看我,审视的目光像是怀疑我会将他出卖的样子,然后很认真说,就是当你的佣人帮你拎包扛行李?多少钱一个月呢,到哪里去,危险不,没有别的任务?违法乱纪的事可不干,一连串地问了许多问题。看来他是一个相当稳当可靠的人,我找对了,我越发激起了强烈的欲望,希望这一路上有人陪我,没有人哪怕一条狗也行。我说,两千元钱一个月包吃住,就沿着西藏、新疆、甘肃走一圈,然后你回家我也回家我们各奔东西。他疑惑地再三问道,不做其它的?有这样的好事?我说,没有。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高考试题的,如果让你做的话我另外付费的。他憨厚地舔舔嘴唇笑了笑说,说到高考我复读了三次呢,每次离录取分数线都只差那么一两分,最后如果不是父母催促我结婚,我真的还想复读四战高考,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呢。他憧憬地望着深蓝的天空,久久向往着,仿佛那里有他的无穷无尽的希望。我催促他快点,他说到车站将车子寄存到我同行哪里,让他帮我看一看,或者找一个人租出去,我回来的时候再取,这样车也挣钱,我在外面也挣钱,两全其美。我说你的衣服总得拿上一两件吧,他又笑了笑说,不瞒你说,也不怕你笑话,我租房内的那些衣服真的不配与你在一起穿,与你同行肯定要穿好一点的,我去找同事借一套。我心里又可笑又可气还有一丝的感动,人嘛,总得讲一份尊严,外出体面也是人之常情,而像他这样起早贪黑地劳动,就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真是白活一回。

      我们第一站到康定,班车将我俩甩下站然后继续前行,已经是天黑了还下着小雨,我就后悔不该下车,反正可以继续向前行的,在车上睡一晚上还可以节约住宿费的,可是宾馆老板不是这么认为的,他安慰我说,绝对在前面不远的旅馆可以歇下的,超过晚上八点,这路上不准许班车通行的。该开房了,服务员让瘦男人拿出身份证来,瘦男人说出门太仓促了,又是临时出来的,没有带上,我还怀疑你有没有身份证啊,服务员不干了,争吵不断,最后宾馆老板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没有身份证是不能登记住宿的,这是公安机关的规定,不接待了,一旦查出来麻烦就大了。瘦男人说,你住吧,我就在外面随便找一个地方对付一晚不就得了,这宾馆大厅也行,平常我们在麻木上睡觉都是常事,打个旽就行了,出门还讲舒服啊,那就别出门了,家里呆着才舒服呢。瘦男人反而安慰起来,我觉得如果不给他开房就有些不尊重人,且不公平。于是我请求老板以自己亲戚的名义开房,老板还是不同意,经再三劝说后才答应,约定如果查出来了罚款由我交,老板才开了一个通铺房,所谓通铺房就是七八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面,铺是用木质板子铺成的,不管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都挤在一排长长的铺上,这年头居然还有这种床,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便宜得很,就五元钱一晚上。第二天继续上路,瘦男人跟我讨价还价的,他恳请让他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睡觉,或者他自己找地方睡觉,然后每天将节约的钱补助给他,哪怕五元一天也行,他很得意于自己的这个创意,他无限向往地说,不就是一个晚上么?随便找一个地方一歪就过去了。我说不用了,明天我们开一个标间,就一个房间睡吧,这才叫做节约。他狐疑地望着我啼笑皆非,说,哟,我咋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高人就是高人。

      第三天,我们改坐当地的货车,价格更是便宜一半,我们到达了预定的小镇,就在宾馆开了一间房,晚上相安无事,第二天继续上路。

      后来,我有些耐不住寂寞了,我让他到我的床上来,瘦男人很顺从且有些颤颤兢兢的上了我的床,我不会吃了他的,然后他说已经有多年没有闻过女人的味道了,所以有些紧张和恐惧,希望我不要见笑。

      我们继续赶路。

      这一天,瘦男人一改平时磨磨蹭蹭的毛病,一大早就起床了收拾这整理那的,其实也没有带很多的东西,收拾也是多余的,还将早餐买到房间里,我还在宾馆里梳妆打扮,他已经出门了,他说,行李我都拿好了,连你的手提包我也拿上了,你只需要带上你的洗漱袋下来就行,车子就在院子里面,我在车上等你,我先去占一个好一点的位子,你早点下来吧。我说还早着呢,你先去吧。我这人有一个毛病从小就爱打扮,不管走到哪儿,也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要打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即使上个菜市场也不例外,我觉得人应该爱护自己的身体,穿戴整齐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出门前的必修课应该就是照一照镜子。

      班车开到宾馆的院子里,定时定点地接送游客,这成了各旅游公司服务客人的一道招牌菜,所以你就不必赶到车站搭车了,车内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一家三口还好像没有睡醒似的倒在座位上继续睡觉,我上车后还掏了镜子照了照自已确信感觉良好才安然地等待发车。也可能是到了发车的时间了,人们纷纷地从旮旯里冒了出来,一眨眼工夫车上满满的,司机上车顺便数了数人,我们是散客拼团的,互相关照一下,我这才伸头四处寻找瘦男人,车上没有,我对司机说我们还有一个人没有上车,司机说不慌还有二十分钟,你催促一下,我以为瘦男人上厕所去了,这男人肾功能特别的差,年纪比我小,一路上要上好几次厕所,有时候车子行走个把小时还没有到服务区就嚷着要停车说要方便,逼得大家哄堂大笑。

      当司机再次清点人数的时候,瘦男人还是没有上车,我只得下去找了一圈,宾馆房间里没有,我让服务员到一楼大厅的厕所里瞧了瞧也没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匆匆忙忙地上车看了看行李,天啊,哪里有什么行李,我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完了,跑了,跑了。车上乘客齐刷刷地望着我,预感大事不好了。司机问谁跑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下意识地回答说我男人跑了。话未尽音,全车哄堂大笑。笑声过后,一个老太婆试探性地问道,是么样的人呀?一个旅客接话说,是不是一个长得瘦瘦的像个钓鱼杆子似的。我连连说是的是的,还有脸上有块胎记,鸡蛋大小。旅客说我刚才是打的过来的,我下的士的时候,他上车,因为脸上有那么大的一个胎记,所以我印象特别深,他上车催促司机时还与我搭腔说不会以迟到。我一听就奔下车,只听旅客喊道,追不上了,人家坐车呢,你知道他往那个方向跑了啊。

      怎么办呢司机在催促,走还是不走,走吧一分钱没有,不走吧又能怎样?不如上车吧,可是司机在车上收钱,这里的规矩是先上车再购票。我的行李还有随身的钱包都被这个挨枪子的男人卷跑了,我只得对司机说,原谅我,你也看见了,天下哪里找到这样的男人呢,啃女人,坑老婆,我也不白坐你的车,到了柿子沟,我让亲戚送钱来,行不?司机犹豫了一下,售票员则坚决不同意,她说我绝对不是柿子沟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我,我说你信不信,我能跑得了么,这样争来争去的,乘客们等得不耐烦了异口同声地说,你们也看到了,不是她不给钱,哪个出门不会有个三长两短的,行个方便吧。司机望了望女售票员说,你点个头吧,已经等了个把小时,再不出发今天就到不了柿子沟了,女售票员说,也行让她将手表押在我这里,我坚决不干,这不是侮辱我的人格么,其实我是心虚气短,但是我打定主意要逃票,大家又纷纷指责她,人家没说不给钱你,为什么一定这么叫劲呢?司机这才勉强启动了发动机。柿子沟到底在哪里,只知道这是必经之地,所以在天黑前必须得到达,我坐在车上,如坐针毡、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我甚至想到下车后如何逃票,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如果万一逃不掉呢,那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让他们毒打一顿吧!这样一想,无忧无虑。

      到达柿子沟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旅客们都四散了,售票员与我争吵了一会就将我交给司机了。五短身材的司机将我带到一个休息室内,关上门然后质问我到底给不给车费,我实话对他讲,我身无分文,在这里也没有亲戚,我是来旅游的,钱被别人骗了,如果能够宽容一下,我让家里的人汇款给我然后我再补上车费,司机无论如何不相信我的辩解。司机说这样演双簧的把戏他见得多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给还是不给,话未尽音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我扔到对面的铺上,饿虎扑食一样将我压在床板子上,我只听到木板吱呀吱呀的叫声,我默默地流淌着眼泪。

      那一夜我在荒无人烟的原野狂奔,漫无目的,直到累倒在路边,然后被寒夜冻醒,睁眼到天亮。

      第四十三章 亡命天涯我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饱一顿饥一餐的,我沿着茫茫的公路向西天艰难地行走着,其实顺着公路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向西呢,亦或是回家的路,天空下起了小雨,冷冷的风从身子的各个部位吹进来,感觉就像光着整个身子一样,我躲到一个草场,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连做优发娱乐的力气都没有。冥冥之中有人踢了我一脚,一点感觉没有,只是睁开眼望着他,我听见苍老的声音在讨论,一个说,是个女的,另一个说,是个男的,是什么呢,要饭的吧,没有这么体面,二人最后一致同意将我背到室内先救活,再问,他们给我喂水喂食,我渐渐地恢复了体力,手也能举起来,脚也可以动弹了,还可以坐起来,面对白发苍苍的两个脑袋,我泪流满面,向他俩表示感谢,同时也将自己被骗的遭遇讲了一遍。老人说,你要是无家可归的话可以先去柿子沟,就在那儿安个窝。我没有选择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无力地躺下,我听见两位老人说起一大堆名字,好像都是单身汉或者死了老婆的,有时老人还会激烈地争吵,甚至最后将如何处置我或者将我嫁给谁的决定,一致同意明天找村长定夺。

      一个光头村长来了,头顶亮堂堂的,仔细一瞧是一个癞痢头,一根头发都没有。光头村长将我从地上草铺上提起来左看看右瞧瞧,然后摇了摇头对两个老人说,你们看着她,我去去就来,只听村长在外面打电话好像要求什么人尽快赶到。不一会儿,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来了,村长这才指着我对两个老头说,要警惕啊,不知道底细的人怎么可以随便收留呢,你俩也太荒唐了啊,还想留下来给人家做老婆,不害死人才怪。两个老人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垂手站在旁边,默默无语,等待着批评。村长接着对警察说,重点查一查是不是人贩子,去年我们村里来了两个妇人,一老一少的,老的声称给少的找一个婆家,找着找着,将我们村里的小孩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父母天天在家里哭,眼睛都哭瞎了。两个警察对我说,请你出示身份证,我说没有,然后就要求我现到派出所去一趟,我想起身,但怎么也站不起来,还是两个老人将我抬到警车上,我想对老人说一声感谢,可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听村长对两个老人说,滚,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派出所致电我原来的单位,回答是单位查无此人,再致电居委会得到的回答更是荒唐,此人三岁时就迁往外地。什么时候三岁就迁往外地,我从小就在哪里长大,没挪过脚,真是岂有此理。三天后,派出所干警重申如果想回去,愿意赞助路费,不想回家的话,我们给你找点事干干,前面有一家青稞酒厂家,工资比不上内地,但是还能糊口,身份证的事你最好自己解决,现在购票实行实名制,我们可以给你出证明,你自己考虑好吧。

      青稞酒厂老板是一个藏族小伙,听了派出所介绍,自然也不好拒绝,让手下的人热情地接待了我,干警说,让她在这儿干事,可不要为难别人啊。

      这青稞酒与我们老家里的糯米酒是一个原理,在藏区,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制。酿造前,首先要选出颗粒饱满、富有光泽的上等青稞,淘洗干净,用水浸泡一夜,再将其放在大平底锅中加水烧煮两小时,然后将煮熟的青稞捞出,晾干水气后,把发酵曲饼研成粉末均匀地撒上去并搅动,最后装进坛子,密封贮存。如果气温高,一两天即可取出饮用。青稞酒以青藏高原特有的青稞为原料,在继承古老传统生产工艺的基础上,引进现代技术装备,用无污染的天然优质矿泉水科学配料、精心酿造、久储自然老熟而成。产品具有清香醇厚、绵甜爽净,饮后头不痛、口不渴的独特风格。在此一干就是半年了,我住在厂里集体宿舍里,除了一个经常出差的技术员,其余都是本地人,下班后就各自回家了,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家乡或者朋友的信息,觉得很清静,也很洒脱,偶尔也想联系,但是说什么好呢,都是一系列的安慰话或者讨债鬼们的牢骚话,而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曾经的过去也是尘封的,由于我勤劳肯干,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他们邀请我去作客,赠给我些土特产。

      春天来了,酒厂里就剩下我和康巴汉子索那,五十多岁了,一头浓密的卷发,满脸胡子,嘴里整天哼着听不懂的小调,笑声挂在门帘,他常常来帮我干些重活,也带我去很我好玩的地方,骑着马儿,翻过一座又一座雄伟的大山,来到了大草原。在草原上席地而坐,闻着小草蹭蹭上长的方向,望着远方的山峦亘古至今纵横于目极之处,湛蓝的苍穹与雪域神山之中有几只雄鹰在翱翔,散发出神圣而洁白的光芒,远方传来根卡琴的旋律,索那脸上映着健康的绯红,随着这古老的旋律,回到了过去,微微张开了口,似乎是在轻哼,眼光有着回忆的迷茫,嘴角渐渐翘起,歌声悠扬……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

    发表评论

    温馨提示:请不要从WORD中直接复制书评,会造成格式错误。 评论
    ×

    赠送礼物

    ×

    打赏

    这本书写得太棒了!我决定打赏作品支持一下!

    打赏寄语

    ×

    订阅章节

    已选择章;需要消费长江币;
    ×

    长江中文网登陆中心

    ×

    投票推荐

    您还没有登录系统,只有登录后方可进行投票推荐!
    架哦~去赚取积分
    关于长江中文网 | 客服中心 | 榜单说明 | 加入我们 | 网站地图 | 热书地图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鄂网文【2013】0715-202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鄂字5号 增值电信业务许可证:鄂B2-20090118 鄂ICP备09003001号-8 客服电话 010-53538876 湖北省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平台 中国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百度统计 鄂公网安备 42011102000103号
    优发娱乐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