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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丝绒第1章   

    第1章   

    作者:王曼玲    

      一大三的时候,应红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瞒了老师、辅导员和那些同学,还瞒了她最好的女朋友王美琴。这似乎成了另外的一个秘密,连应红自己也解释不清。在这个学校里,凡是认识应红的人,没有人不知道王美琴,反过来说,知道王美琴的,就没有不知道应红的。应红自己心里清楚,最不该瞒的是王美琴,就连窦志强也以为她是把他们俩的关系告诉了王美琴的,所以,一次在走廊上窦志强遇到了迎面走来的王美琴,竟忙不迭地向她点了头,笑了。王美琴却是像了平常的样子,从他的眼前漠然而过。再一次约会时,窦志强把这件事告诉了应红,应红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她说,你真傻。窦志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问,你……你没有跟她说吗?应红又笑了,还故意问,说什么?窦志强便不再和她说了,严肃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应红急了,说,你想让她知道吗?窦志强说,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谁都以为她们是朋友,事实上她们真的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应红离开玉水,来省城上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王美琴。那一天应红刚刚下了火车,在宿舍里过第一个晚上。那一晚,宿舍里的人还没有到齐,就三个人,应红,还有她的上铺和对面的一个下铺。应红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舌头上像是长了个东西,很想看看,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带镜子来。她站了起来,看到自己的上铺已经躺下了,她扬起了头,用一只手攀住上铺的床沿,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有镜子吗?借我用用。上铺的同学转过了身子,用手肘杵在床上,上半截身子斜着,下半截身子趴在床上,她看了看应红,说,什么?镜子?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你看看,像我这样的人会用镜子吗?

      应红被这一问问住了,她愣着,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她的上铺又笑了,这次的声音是咯咯咯的,说,要镜子干什么?应红说,看舌头。应红说完就认真看了看她的上铺,只见她的脸庞圆圆的,大眼睛,黑眼眉,一头又密又黑的头发,剪成了运动式,嘴唇极薄,所以话从她的嘴里出来时,像是子弹一样,又快又清脆。

      有了这一次的交道,俩人竟然成了朋友,她的上铺叫王美琴,是从绿川考来的,当过四年的知青。这一年王美琴是他们知青点上惟一考上大学的知青,应红说,那你走的时候,他们一定敲锣打鼓欢送你啦?王美琴用眼睛乜了她一眼,说,鬼才送你喔。要不是他们搞鬼,我就是你上一届的师姐了。

      有一件事给应红的印象很深,宿舍里的女生决定在房间里拉一条晾衣绳,主意是大伙出的,可是到了具体要拉的时候,各有各的难处了,一个说,用什么呀,是铁丝还是尼龙绳?一个说,没有钉子,怎么办?还是一个说,铁锤呢?总不能用手按进去吧。王美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见她变戏法一样扯出了一条淡黄色的尼龙绳,她抓住其中的一段,用手向两边像做扩胸运动一样拽了拽,接着一口叼住了尼龙绳,她嘴里叼着尼龙绳,眼睛忽然发出了老鹰一样的目光,她那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竟成了两把锥子,她尖锐的目光在宿舍的墙壁上扫了一圈,突然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一个苍蝇一样的黑点,仔细一看,是一根铁钉,半截在墙壁里扎着。王美琴这时已经站在了铁钉的下面,她的嘴里还叼着那条淡黄色的尼龙绳,她高举起两只手,像钳子一样用手指捏住了铁钉的另一半,她上下摇了摇,又左右摇了摇,然后,一使劲,铁钉被她拔了出来。大家一看,还不是一颗小铁钉呢,有一根指头那么长呢,这还不算完,她把尼龙绳的一端捆在门框上,又从门扣上取下了锁,在和门斜对着的一个地方安插那颗钉子,几分钟以后,一条淡黄色的尼龙绳就横跨了410宿舍的上空。

      应红佩服王美琴,她知道她是王美琴的朋友,所以,在王美琴干了这么一件大事以后,应红就攀着床档,一个脑袋冒在王美琴的床沿,她手里举了一颗蓝色纸皮的糖,说,你吃吧。王美琴伸出手接过了糖,接着又顺手在应红那冒起的小脑袋上抹了一把。应红跳了下来,她用目光扫了一眼看着她和王美琴的同宿舍的女生,轻挑了一下眼眉,把心里的那一份骄傲抖落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应红和高丽为争书架上一个放书的地方,高丽说了她一句,哼,神气什么?还不是狗仗人势。高丽的话音刚刚落下来,她的书就天女散花一样飞到了她的床上,她一看,是王美琴。王美琴把她的最后一本书恨恨地甩到床上,然后用眼睛瞪了她一下,高丽什么话也没有了。当然,因为书架也是王美琴想办法搞回来的。

      应红更知道了王美琴最喜欢的是自己了,她越发骄傲了。她对王美琴说,她骂骂我也就算了,她还要把你也带上,你辛辛苦苦地给她们做了好事,还落得了她们一个骂。王美琴听完了应红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小红帽,我不在乎这些。我是看你生气了。小可怜,我是为了你。接着她又说,其实,这是一些最不值得生气的小事了,生活中还有更大的事,比这痛苦千倍的事。

      应红听了王美琴的话,更加佩服王美琴了,她想学着王美琴的样子,也剪一个短发。王美琴听了以后说,不要,千万不要。我喜欢你梳小辫的样子,简直可爱极了。应红用手摸了摸藏在耳朵后面的两根小辫,她不知道她还是时常会把其中的一辫编反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太细了。王美琴听了,又笑了,说,真可爱,真的太可爱了,像老鼠尾巴。应红就生气了,把嘴噘了起来,用手推了一把王美琴,说,你坏。老鼠尾巴太难看了。王美琴的身子顺着被应红推开的反作用,一把把应红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应红耳朵后面的一条辫子上,使劲摩擦着,说,我喜欢老鼠尾巴,我喜欢老鼠尾巴。她说话的热气喷在了应红的耳根下面,痒酥酥的,应红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笑身子就翻过来了,脸正对着王美琴的脸,王美琴抱住了应红的身子,紧紧地拥向自己的怀里,胸前的两个大皮球一样的东西,压着应红的胸,应红嘠嘠笑着,在王美琴的怀里翻腾着,像一条鲤鱼。

      二王美琴是与众不同的,她给别人的感觉总是很冷漠,她说话时的语速很快,可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字符却不多。仿佛她经历过最残酷的生活,在她的眼里,大学生就是这个世界的宠儿,再谈什么痛苦和不愉快简直就是无病呻吟。宿舍里时有一些小争吵发生时,她只是躺在自己的上铺,举着一本书看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在学习上她很用功,尤其是一进到化学实验室里,她就好像进到了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对化学反应的入迷和敏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进校没有多久,同学就给她了一个外号,老居。

      老居是引用了居里夫人的名字,但是,在大家的印象里,居里夫人不仅有严谨的科学态度,还有一张漂亮的东欧人的脸,极其女性化的外表,在这一点上,王美琴的那张脸和那副普通的身材似乎逊色了一些,所以就成了老居。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似乎也在回避着她的过去,除了知道她当了四年的知青以外,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一个秘密。

      应红也想过王美琴的过去,是猜想。她想那一定是一本最精彩的书,是她在过去的阅读经验里没有遇到的,她在心里虚构着王美琴的过去,在她的虚构中,那个几乎成为她的偶像的林道静这时也远远比不上王美琴了,王美琴是新鲜的,是充满力量的,也是应红过去的生活里没有的。应红越发打心眼里佩服王美琴,但是她从来不因为自己和王美琴好,就去打听她的过去。这是她恪守的原则。

      有一个王美琴的秘密是应红一个人知道的。那就是王美琴会喝酒,不仅会喝,还算是她的一个小小的嗜好。王美琴曾经对应红说过,有时,酒能和人体发生反应。应红问,什么反应?当然是化学反应。王美琴说。应红奇怪地看着王美琴,王美琴笑了,说,然后你就能看到曙光了。王美琴不仅知道酒精和人体的化学反应,她还能感觉到每一种物质和人体或是和物质之间的反应。这几乎是她的口头禅,她爱化学这门学科爱得很厉害。

      应红就只是听着,在她的生活中是没有酒精的,酒对她来说就好像只是一个文字,是写在书里的,她无法想象酒怎么能和曙光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应红她悄悄地买了一瓶白酒,晚饭以后她把王美琴约了出来,两人到了校园大操场的一个角落,这是她们俩常来的地方。学校的操场是标准的运动场,跑道上铺的是煤灰,远远看过去,黑乎乎的一圈,像一个压扁了的车轮。在燥热的白天,跑道被太阳照得仿佛化了一样,看上去跑道瘫在地上很无奈的样子。应红和王美琴去的地方是在跑道的西南角上,那里奇迹般地生长着一片密密的杨树林,就好像是有一天一个人随意在那里撒了一把杨树的种子,下了雨、出了太阳,杨树就长出来了。那是一片没有管理过的树林,有的地方树干与树干挤在一切,树尖上的枝叶互相攀缠在一起,像是在亲热,也像是在争吵,其实,这是应红和王美琴的各自看法,应红说是在亲热,她在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脑袋,眯缝着眼睛,长睫毛像一床黑毯子一样盖在她的眼帘上,她说完了这话以后,就把目光投向了王美琴,她心里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就像我们俩。王美琴看了,说,这明明是在打架嘛。王美琴说完就再也没有抬头看树,她坐在地上,目光看着远方。这片杨树林,有的地方又像是生了疮的脑袋,秃了一块,这秃的一块上面长满了趴地草,极薄极硬,很干燥,人坐在上面裤子上沾不了灰。因为操场是围了围墙的,大门是冲南开的,西南角这个地方就是视野里的一个死角,一般情况下都很安静,黄昏的时候,操场上多了许多在运动的学生,倒是这个角落来的人不多,偶尔有一只踢飞了的球钻进林子里来,也被王美琴一把抓起,甩了出去。

      这一天,应红和王美琴坐下以后,应红就让王美琴转过身去,她说,给你一个惊喜。王美琴笑着,是极其宽厚的那样的笑,她挪了挪屁股,把背对着应红,应红爬到王美琴的后面,慢慢地攀上王美琴的后背,突然,她一下把手里的那瓶酒展示在王美琴的眼前。王美琴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她接过酒,右手往背后一掳,一个水中捞月就把应红揽在了自己的怀里,说,小红帽,你真的想看我喝酒?应红在王美琴的胳膊里翻腾着,笑着,说,你喝,你喝!

      王美琴的胳膊松开了应红,应红像个小猫一样静静地跪在王美琴的身边,睁着一双眼睛在看着王美琴。只见王美琴拧开了酒瓶盖,用鼻子冲着瓶口使劲吸了一口,应红看到她的喉咙处动了一下,只见王美琴举起酒瓶凑近嘴唇,轻轻在嘴皮上一靠,又把酒瓶拿开,举到眼睛前面,仔细看着酒瓶上的标签,标签上的字一个一个走过她的眼帘。

      你喝嘛。应红说。

      王美琴腾着一只手,在应红的头上抹了一把,她仰起脖子,高举起酒瓶,张开了嘴,酒从瓶口流出,瀑布一样进了王美琴的嘴里,立刻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醇香的味道。应红扬起鼻子来,使劲嗅了嗅,王美琴一把搂过应红,冲着她的脸,呼地哈了一口气。应红被呛得几乎窒息,那是一种酒的醇香混杂着口腔气味的味道,让应红感到非常反感,她猛地一推,把王美琴推得向后一歪,说,难闻死了。

      王美琴又仰脖喝了一口,然后冲着应红笑了一下,应红的心忽然紧了,仿佛王美琴的笑里有更多的意思一样,她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内疚,她低垂了一下眼皮,又抬起了眼皮,偷偷看看王美琴。王美琴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又举起了酒瓶,张开了嘴,应红看到酒从瓶口倒出,瀑布一样进了王美琴的嘴里,王美琴闭了嘴,很优雅地把酒吞了下去,好像她在喝一种天上来的琼浆玉液。应红看迷了。这时,王美琴的眼里好像没有应红这个人一样,她的目光看了一下远方,又扬起了头,应红看到酒进入她喉咙的那一刻,她就好像一个高傲的公主一样,她只是把脖根一拉长,傲慢地抬起了下巴,烈酒就进到了她的肚子里了。应红看得发呆,她小声说,我喝点,行吗?王美琴把酒瓶递给了她,她也学着王美琴的样子,仰脖、张嘴、倾倒,酒液瀑布一样地进了她的嘴里,刚刚接近她的喉咙,她忽然感到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火球还裹杂着一些利刺,潮流一样涌进胸腔,她的一张脸立刻缩到了一起,接着她就大咳起来。王美琴看了,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几乎岔了气,她笑完以后,喘着粗气,说,酒认生。边说边用手掌在应红的背上拍打起来。

      应红佩服王美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三进校不久,学校公开竞选学生会主席等职务,王美琴参加了。那些日子的每一天,在应红看来都是涂了金色的,王美琴的名字被大大地写在许多张海报上,谁都在打听王美琴,就连食堂里的炊事员都在问。王美琴在阅历上比那些老三届要少一些,但这丝毫不让她逊色,她惟一的反对者就是中文系的部分学生,原因是有一次他们举办的诗歌朗诵会,邀请王美琴参加,被她拒绝了,她还扬言,我没有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病呻吟的情绪里。尽管有中文系的部分学生的反对,但王美琴挺进学生会的脚步依然是强健的,在竞选时的一次演讲中,她精彩的语言,严谨的思想征服了所有的人,她被选为学生会副主席兼任秘书长。因为她是一年级的学生,有人预计,在今后的日子里,她将会有更大的建树。

      应红也被征服了,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觉得王美琴是超过文学作品里的任何女性的。她在星期天的下午,为王美琴送去学校面包房才出炉的热面包。这时的王美琴正在宿舍里读化学专业的书,那些书看起来格外的大,厚得可以当枕头,硬壳封面,画着一个天平,还有什么都没有画的,浅绿色的,像块玉石。她坐在王美琴的对面,她的面前也放了书,可是,她在更多的时候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王美琴,她在王美琴紧锁的眉宇间,看到了王美琴金光闪闪的将来。

      这时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她们都走了,到一些应红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应红知道昆明是一个大城市,远远大于她生活过的玉水,是出了名的春城。不过,应红没有急于去欣赏那些高楼和美景,她知道自己的日子还长着呢,四年该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岁月,在这漫长的四年里她能漫不经心地踏遍昆明的每一寸土地。

      接着,这一年的冬天就到了。昆明的冬天并不像母亲单位里老鞠说的,“一爹(点儿)都不冷”。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以后,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大冰箱。天空也被冻得锌白,空气缩起了脖子,风在没有阻力的空间带着利刃舞蹈着。一些树叶早在秋天的时候都落地了,树干苍老着,在空气里无奈地伫立。

      应红缩着脖子,哆哆嗦嗦进了房间,一张嘴就冒出了一串白雾,像火车头一样。冷死了,冷死了。她抱着双手在地上跺着脚,她本来就矮小的身子就快缩成了一只汽油桶。王美琴把手里拿着的书甩到了她住的上铺,一把把应红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说,都快成冰坨子了。怎么自己一点制热的功能都没有啊?应红的手被王美琴握住了,就好像摸到了才出锅的馒头似的,暖乎乎的,软得像棉花。应红有了热气,高兴起来了,回了王美琴一句,我是冷血动物呗。王美琴瞥了应红一眼,没有说话,把应红的手在自己的手里搓揉了起来。应红快活地跺着脚,暖和,暖和多了。她不时地抬起眼皮看看王美琴,眼睫毛也就忽闪忽闪地,像扇子一样动着,王美琴看到了,把应红的手使劲一捏,钳子一样的力量,应红哎哟了一声,王美琴笑了,说,啊,你真可爱,小红帽。你真是太可爱了。

      晚上睡觉前,王美琴把自己热水瓶里的水都倒给了应红,让她好好烫烫脚,王美琴说,只要脚暖和了,整个人也就暖和了。应红表现得像个乖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让王美琴给自己不断地加热水。终于应红的身上也感到暖和一些了,泡脚的水也在渐渐地冷下去了,她抽出了自己的脚,用擦脚布擦干了。这时她脚下的那一盆水被王美琴移到了一边,应红还没反应过来,王美琴已经把脚放进了应红洗过的水里,应红伸了脖子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进去,但自己还是懂得好歹的,心里就有些感动,也温暖了。

      一天夜里,居然刮起了凛冽的北风,关严了的窗户就好像有双巨手在敲打一样,玻璃在窗框上瑟瑟抖着,衬着屋子里的漆黑,竟像在一部恐怖片里。

      应红醒了,醒了的结果就只能是竖着耳朵听风的呼啸,感受发抖的玻璃的脆弱。她蜷缩在被窝里,两只脚冰凉得不敢互相靠近,她在发抖。她想象着一盆火,是木炭烧的,每一块炭都燃烧完全了,红红的,火苗像绸缎一样在妩媚地扭动着,手一伸到火盆的上面,忽地整个身子就暖和了。她把眼睛扯开了一条缝,眼前只是一片漆黑,哪有火苗的影子啊。她又把被子向上扯了扯,把整个头都缩进了被子里,一股细凉的风像蛇一样从脚根处钻进了被窝,应红嗖地把两只脚收到了胸前,大腿的肌肤贴在小肚子上,凉上加凉,她又在想象着一床巨大的被子,最好是用丝棉絮的,不仅能盖住头盖住脚,还能有一部分压在整个身子下面,那样该是会暖和了。当然,什么也没有,应红感到绝望。

      外面的风声紧了起来,玻璃的颤抖竟成了击鼓的声音,应红缩得更紧了,她觉得这简直就是世界的末日……忽然,在黑暗中应红看到王美琴从上铺滑了下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钻到了应红的被窝里,忽然被窝里仿佛真的有了一盆火,王美琴从应红的背后把她整个搂在自己的怀里,王美琴的身上不仅像火一样发烫,还柔软得像丝绒,应红把自己的身体向后挤了挤,王美琴把她搂得紧了一些,不一会儿,应红就发出了均匀的鼻息声。

      四大二的那一年的暑假,王美琴约了应红到桂林旅游,她们在桂林买了一张地图,就顺着地图,每天疯完,玩了景点也逛了大街,有一次,她们坐公共汽车,当时车上人很挤,应红对着王美琴站着,突然,她看见王美琴猛地转过了身,她的一只手抓了她身后一个男人的裤裆,一只手风一样甩了出去,一巴掌打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她还狠狠地骂了一句,臭男人!整个车厢都震惊了,那个男人一脸涨红,说不出话来,再看王美琴一脸凛然,高扬着脸,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事后,应红问她怎么了?王美琴还是说了一句,臭男人,想占老子的便宜,他找错人了。完了,她又对应红说,以后坐公共汽车,离男人远一点,听见了没有?应红懵懂地点着头,心里并不完全清楚。王美琴像是应红的老师,时时处处教着应红。接近开学的时候,两个人才回到了昆明,这一趟她们玩得格外尽兴。也许是每天的疯跑,骨头也跑松了,回到学校所有的人见到了应红都眼睛一亮,活脱脱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了。一量身高,一米六三了,本来瘦几几平板板的身材,一下子像在皮肤下面注了纯牛奶一样,母亲那种丰满窈窕的身材,被应红复制了。脸盘也像是被拉开了一样,长出一张女人的脸了,只是肤色还是惨白,原本两个大大的眼睛,现在看着倒不大了,睫毛还是密密地排在上眼睑上面;嘴唇长厚了,有了血色;鼻子也成了形,挺起来了;头发还是照样的黄绒绒的。应红自己倒像是不知道自己长变了,还像才进大学校门时那个少女一样,喜欢走路时小跑,一跑才觉得自己的胸前像坠了个铁坨,低头一看,是自己的乳房长大了,脸也悄悄红了,这才约了王美琴到商店去买了胸罩。

      应红长大了。

      应红就是在这一年和窦志强好上的,他们同系并在一个班,在这之前两人也认识,只是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他们那一届学生,年龄差距很大,最大的男生有35岁,已经是一个小学生的爹了。最大的女生一不留神就会被叫成婆婆。大点的同学,一进了校门,就急慌慌地谈起了恋爱。校园里成双成对的很多,但大都是藏着掖着的,像搞地下工作,有些爱得猛烈的,还是藏不住自己的眼神。

      应红没有恋爱,但总是好奇的,就问王美琴你怎么不像他们一样?王美琴说什么样?应红说,那些知青都在恋爱。王美琴说,我不谈。应红说,永远不谈吗?王美琴没有立即回答,停了停,她像是下着狠心,说,永远!应红还想问什么,看了王美琴的样子,就把话憋回去了。突然,王美琴像是对应红也像是自言自语,说,千万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应红张着大眼睛看王美琴翕动的嘴唇,她猜想着王美琴的心里的秘密。

      应红暗地里是想过恋爱这件事的,尽管在她的感觉里那个未来离她天远地远的,不知道要多少的日出日落才能到来,但是,她知道她最终是要和一个男人结婚,生一个孩子,然后过日子。应红在想到未来的那个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时,就好像是看到了一团雾,雾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她使劲看就是看不清。她尽管是看不清,却是有感觉的。

      应红喜欢到学校的图书馆去泡着,王美琴爱把书从图书馆借回来,在宿舍里看,只要她在宿舍里看书,就没有人再呆在宿舍里了,那里是她的天地。窦志强也喜欢泡在图书馆里,他也是应届生,一张带着稚嫩的脸,肤色偏白,气质不俗。一看就是没下过乡、没当过工人那样的。眼睛不大,双眼皮,目光很柔和;鼻子结实得像一座小山坡;两片嘴唇很丰满,又有几分含蓄。耳朵紧贴在脸颊后面,长年理着一个利索的平头。个头一般,大约一米七三的样子。

      俩人经常在图书馆见面,有时俩人坐的是对面,各看各的书,不用问对方,就知道看的不是专业书。俩人都有共同的爱好,专爱看小说,看故事、笑话什么的,有时对方笑了,另一个就站起来弯了身子猛地从正笑着的人手下把书夺过来,有时也笑了,有时笑不起来就把书扔回给对方。也有主动让对方看的,是遇到了精彩的情节,没有人分享就感到难过,对方或许认可,或许不屑地撇撇嘴。有时逗得忘情了,笑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响起,立即引来一片谴责的目光,两个人的笑声像被刀砍了一样戛然而止,面对面做着鬼脸,只能捂了嘴偷偷笑。应红有时带了小零食去,小老鼠一样悄悄吃着,见了窦志强还很哥儿们地分一些给他。

      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雷电交加,暴雨拍打着窗户,应红看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最后一行字:铁环已经砸碎,现在他已经拿起新的武器,又重新回到了战斗的行列,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忽然感觉到了暴雨,她把目光投向窗外,仔细地看着雨丝的痕迹,手放在桌子上,只是不知不觉中手指收了起来,松松地放在书上,像一座雕塑,忽然手收了回去,收到了脸前,一把托住了下巴,把眼睑上黑毯子一样的睫毛垂了下来。

      应红还了书,缓缓地走出图书馆,她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雨里,一下子她的全身就湿了,她仰起脸,接收雨水,雨点落在路两边的树叶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路灯在雨帘的后面,发着温暖的光芒,应红觉得惬意极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雨中漫步是什么感觉,那样的举动总是搀杂了不正常的感觉,这时整个路上就她一个人,倒让她有了一份自在。正当应红仰着脑袋,优哉游哉的时候,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对面,像是从天而降。应红定睛一看,原来是窦志强。窦志强一见是应红,就急忙低下了头,应红说,是你啊?窦志强把脸转到一侧,说,雨,挺好的。应红听了,笑了,说,雨有什么好不好,完全是人的感觉。窦志强点了点头,两个人边说边走着,像是故意约了一起到雨中散步一样。雨越下越大,身上的感觉就好像泡在了洗澡盆里,校园里空无一人。两个人突然谁都不说话了,只是雨声,还有脚印拍打在水地里的声音。路的尽头就是学校的那一片小树林,一些紫薇树密密地长了一片,一般恋爱的学生都喜欢扎到这个里面来抒情,于是这个树林也有了恋爱林的说法,两人到了树林前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了,雨还在头上接二连三地砸着,先是应红转脸看了一眼窦志强,刚要收目光的时候,一下子撞上了窦志强朝这边来的目光,应红的目光就闪电一样躲了,两张湿漉漉的脸,在远处的灯光下亮晶晶地闪着,眼睛叫雨水淋得睁不开的样子,可是对方的目光是看清楚了。窦志强向前走了一步,停了,用手背揩了一把脸,“刷”的一声,很响。应红低了头,用胳膊肘在脸上划拉了一下,没有声音,被雨水声淹没了,她没有抬头,像是在等待什么。窦志强一把把应红搂了过来,应红的腰一闪,脑袋向后面甩了一下,接了一脸的雨水,她正了脸看到了对着自己脸的窦志强的下巴,她突然“咯咯”笑了,说,我们俩好了?话没有说完,窦志强就用嘴巴盖在了应红的嘴上。

      雨“哗哗”下个不停,雨水从窦志强的头顶落下,顺着他的耳边,流到他的脸上,又流到了应红嘴角,被应红和窦志强吮吸到了肚子里。

      许久,俩人再一次面对面的时候,应红没有笑了,她羞涩地把头拱到了窦志强的胸前,把脸贴在那一层被雨水湿透了的薄薄的衬衣上面,她的脸热了起来,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一股夏天林阴路上树叶和那些不起眼的小花熟透了的味道。窦志强的手在她的头发上,脖子上,后背上抚过,应红满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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