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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作者:王曼玲    

      一应红刚刚过了17岁的生日,云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送到了家里。

      这一天,天气很闷热,太阳出得也是别别扭扭的,像是刚要放开光芒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一样,明媚的光纤维上面就有了阴潮的纤维,光照到人的身上,地上似乎能看到影子,可总是不那么踏实,虚乎乎的。应红吃了中午饭以后,心里揣着事,一个人懒懒地出了门。她拐了一个弯,绕到了房子的后面,下了大堤,向玉花江走去。玉花江边已经有一些玩耍的孩子,有在水中间游着的,也有在河边猫着腰捞鱼的,都是些男孩子,裸露的身子像泼了墨一样。他们在水里嬉笑着,搅动得水面像长了刺一样。水里的男孩看到了应红,他们打起了呼哨,扑腾得江水开了锅。应红厌恶地瞅了他们一眼,沿江边奔跑起来。到了一个看不见那些孩子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她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水,水无声无息的,流速很慢,看久了就觉得像一潭死水。江边的堤岸上,一棵朽了半边树皮的老柳树上传来了知了单调的叫声,因为单调,听久了声音也好像消失了一样。应红拣起了身边的小石子,翻转手腕,把小石子向江里掷去,一下又是一下,先是一个水花在江面上溅起,接下来是三个水花,又是两个水花,小石子掷出去时发出风的声音,接下来就是石子敲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听起来这些声音更真切,压过了知了单调的叫声。

      忽然,大堤上一个声音在奔跑中传来,老姐!老姐!

      应红听出了是弟弟应明的叫声,她懒懒地站了起来,仰起了头向堤岸上看去,应明也看见了她,只见他到了大堤的斜坡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接着把自己的身子放倒,骨碌碌滚了下来,应红紧皱了眉头,嘴巴也张开了。应明小石子一样地滚了下来,人还没有站稳,就忙不迭地说,你考上了!你考上大学了!

      应红听了,愣了一下,没有吭声。应明看着她,又说了一遍,你考上了!你考上大学了!

      应红听真切了,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应红又坐到了刚才那个石头上,把紧握在手里的一颗小石子“嗖”地扔了出去,只听得“扑通”一声,石子像是带着千斤重量一样,落到了水里。

      应明看着应红问,老姐,你不高兴吗?

      应红看了一眼弟弟,然后把目光放得远远的,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闻名天下扬!知道吗?

      应明眨巴着眼睛看着应红,应红站了起来,她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太好了,考大学太好了!

      应明问,你还回玉水来吗?

      应红说,回玉水?当然不回来了,我为什么要回玉水?我都考上大学了!我要远走高飞了!

      应红说话的当儿,一阵风从江面上升起,把应红的头发吹得飘扬了起来,应红张开了臂膀,风穿过了她的身子,向着更远的地方追赶而去。

      二几天以后,应红就动身到省城去了。玉水不通火车,从玉水县城到有火车的广通要坐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连绵不绝的山紧紧围着玉水县城,因此,汽车走的路是盘山路。坐在汽车里,倚着一侧的车窗,眼睛不敢看另一侧,走的是盘山道,一面是山壁,另一面就是悬崖,路不是直直的,是一圈又一圈的,就围着一座山转了好几圈,以为是走出去了好远,一抬头一眼还是看见了在山脚下就看到的那一棵杜鹃花,在山脚下看的时候,只是一团红,像一大朵花儿;到了山腰再看,看到了三个枝条,每一枝上都挂了花蕾,开得艳的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没有开的还在睡觉。看得清楚了,也知道汽车其实并没有走出好远,只是越来越高了。高到山头,一回头一眼看到了县城的小坝子,青绿青绿的,像是一个巨人踩出来的一个脚印,脚印里长满了青草似的。

      这一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应红成了玉水县一个新的传奇。父亲把应红送上了到省城的火车,剩下的路就只有应红一个人了。行李是两件,一个皮箱,棕色牛皮的,两条结实的皮带拦腰捆着,一看就知道这个箱子是有年头的了,这是父亲和母亲结婚前买的,听母亲说,还是父亲中专毕业后拿的第一笔工资的开支。父亲视为传家宝,一次次搬家、迁徙,都没损坏皮毛。箱子是父亲要应红带上的,走之前父亲还找了松节油在箱子上擦了擦,看上去旧是旧,但旧得很有风度。另一件是背包,里面放了被子、褥子,还有一个攀枝花芯子的枕头。母亲专门问了供销社的理发师傅老鞠,昆明的冬天冷吗?老鞠是昆明官渡人,旧社会就到玉水这边来了,有手艺。几十年了,老鞠的口音没变,说,冷哪样,一爹(点)不冷,比这里热火多啦。老鞠是忘了老家的冬天了,或是记得,也是年轻时候的记忆了。母亲不是很放心,还是给应红多放了一床褥子,临走时又看东西太多,又取了出来,母亲塞给了应红十块钱,嘱咐她到了昆明自己去买一床。

      恰巧和应红同行的有一个陆军军官,三十多岁的样子,人长得很军人气,方正的脸,眼睛、鼻子、嘴巴也一样的长得很正规,像是绘画教科书上那一张标准的中国男人脸。中等个儿,很挺拔,随时有一种队列里的样子。穿着绿色的制服,一看就知道是好人。父亲就把应红托给了他。火车开动的时候,起先还有些兴奋的应红看见父亲低下了头,应红的鼻子也忽地酸了,想喊一声爸爸,却没有喊出声来,长长的眼睫毛上挂了一串湿湿的泪水,她用手背一揩,睫毛都黏在了一起。火车开远了,军官才和应红说了话,先是夸她,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到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不起。那时,应红看上去远没有17岁,她的身高也就一米五多点的样子,瘦几几的,整个人扁扁的,像一把上几何课用的尺子。两个大眼睛挂在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上,睫毛又长又直,像把排刷,一眨眼睛,忽闪忽闪的,跟动画片里的人似的;两片嘴唇还营养不良地白着,用牙一咬,就白得跟纸一个颜色了;头发黄绒绒的,编成了两只小辫,经常有一边是编反了的,歪几几地藏在耳朵后面。看上去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应红听了军官的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话。一路上应红的话都不多,她出门前听了母亲的嘱咐,要少说话。应红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火车上会发生什么事她一点也不知道,母亲给她煮了二十个鸡蛋,用尼龙网兜提着,上了火车她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啦,尤其是对那一兜鸡蛋。军官给她买了盒饭,铝皮盒子的,乌黑乌黑,坑坑洼洼的,像长了麻子,应红吃了一口,比鸡蛋有滋味,就吃完了。搁下了饭盒,她从自己随身带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块钱,递给军官,军官说,一个陆军军官还不能请一个大学生吃盒饭吗?应红笑了,大学生这个称呼让她感到陌生,但是也很舒服。火车开了不久,军官就补上了卧铺票,军官搬走的时候,也带了应红到卧铺车厢。军官说,你爸爸把你交给我了,我就得管啊。应红跟去了,倒也懂事,晚上睡觉的时候,硬是坚持坐在走道边的凳子上,让军官睡去。熬到半夜,应红的眼睛就打起架来了,她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桌子窄窄的一条,一会儿她的脑袋就“咕噜”一下滚下来,又放上去,又滚下来,受了不少罪。整个人正迷迷糊糊时,军官叫醒她到卧铺上睡去,应红上了中铺,一倒头就睡着了。

      一路上,军官都叫她大学生。火车上的水箱里一会儿停水,一会儿来水,正要用水的时候没有了,军官很有经验,告诉应红三十分钟后火车要停到一个大站,他说,我们到月台上去洗。果真,30分钟后就到了一个大站,军官就带了应红下车去,站台上人多得和蚂蚁一样,都在奔跑着,有的向东,有的向西,两个不相识的人一下子撞了一个满怀。应红有些紧张,心里还挂着车上自己的行李,军官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丢不了。乱归乱,军官还是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站台上的水龙头处,长长的一排水龙头,两边都能站人,一边少说也有二十个,一拧一个坏的,再拧一个还是坏的,能用的不多,好在站台上更多的是在奔跑的人,洗漱的人倒不多。洗漱完毕以后,军官把杯子放在水龙头的台子上,把毛巾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就地活动了起来,他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甩胳膊,还像投篮一样,向上跳了几跳。应红就只是在一边看着,身边人风一样地刮来刮去,她不时地被一个来自身后的力量撞一下,她就像不倒翁一样摇晃一下。军官喊道,大学生,你也动动。应红笑笑,两只脚原地踏步起来,踏着踏着,觉得手里举着个杯子不对劲,就也把杯子放到了水龙头的台子上,把毛巾学着军官一样搭在了肩上,胳膊不由自主地甩了起来。这时,上车的铃声响了,应红惊得转身就向车厢方向跑去,到了车厢边,军官一步跨上了车厢,应红仰起头,就好像是在军官的脚下一样,军官向她伸出了手,一使劲,像提一只小兔子一样,把她拽上了车厢。应红松了口气,正向车厢里走去,突然发现自己的漱口杯还在站台的水龙头台子上呢。这时上下车的盖子已经盖上了,只见军官一纵身跳下了车厢,飞一样地抢回了应红的杯子,火车像放屁一样,突地喷出了一股浓浓的白烟,接着就咯噔动了一下,军官被挡在了白烟的后面,应红急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手也攥成了拳头,身子紧贴在车厢壁上,整个人缩得像张纸片。突然,军官热腾腾地站在了应红的面前,一咧嘴,笑得像太阳一样灿烂。

      有了军官,应红一路上倒少了许多惊险,军官是老坐这趟车的,每一段路都熟得像自己在开火车。闲了无事就讲一路上各个地方的特产和风土人情,应红只是听着,听着就听出了这个世界的大来,听着也听出了许多憧憬,有了憧憬就有了许多兴奋,只是盼着,盼着赶快到那个她无法想象出来的大学。靠近昆明的时候,铁路两边的风景丰富了,也更人间了,路边有人家,有田野,有时还有集镇,到处能见到人,见到的已经是省城的人了,是有别于应红熟悉的玉水人的,这里的人多了几分城市的洋气,隔着车窗外面的空气,应红看到的一切都是无遮无拦的,因为没有连绵不绝的山挡着眼睛,有时田野好像辽阔到了天边,在目光的尽头,能看出田野在地球表面的弧线,应红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一切无法想象又是充满憧憬的画面朦胧在脑子里,只是新鲜,新鲜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生命来说就是一簇看得见的火苗,可以燎遍整个生命。

      三应红的父亲是玉水县供销社的一个普通干部,人做得极其谦虚,有时还有些古迂古迂的,凡事爱论个理儿,一论理就引经据典,一副认真样,惹得听他说话的人肚子里在笑,只是忍了,还装着认真聆听的样子,无论何时,县城里的人见了面都极尊重地叫一声,应老师。应红的母亲在中大街百货商店站柜台,人生得很漂亮,年纪轻轻就在脑袋后面盘个发髻,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在站柜台,为人讲的是个和气,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凡到她柜台来买东西的,童叟无欺,多少年来人人都叫她小杜,孩子就顺着大人叫小杜阿姨,倒是她的大名没有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应红还是少女的时候就知道,玉水是离了省城很远很远的一个小县城。应红生在县城里,长在县城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县城一次,可是,应红是有理想的,应红的理想并不在县城里,她想到外面,她喜欢玉花江,是因为她总是想象着有一天自己能顺着玉花江走到山外边去。应红十三岁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父亲上中专时的一个同学,那个叔叔送给她了一本集邮册,里面有半本叔叔集的盖戳邮票,那是应红见到的最有色彩的东西,他告诉应红每一枚邮票的含义,应红记住了一张印有城市风景的邮票,那里耸立着高楼大厦,她知道了那是上海,中国最大的城市。在她的整个学生时代,她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她没有特别的专长,从来不会为学校争光。应红少女时期的生活不是那么的丰富多彩,她最大的嗜好就是翻看那本集邮册,优发娱乐想着有一天到邮票里的每一个地方去。

      应红报到的第一天,她就抑制不住兴奋地一个人浏览了校园。考大学前,她就在自己中学的宣传栏里看到了对这所大学的介绍,当时她就暗暗下了决心,就报这个大学。因为这个大学里有一段江水穿过校园。应红走得身上冒起了毛毛汗,她终于在校园的东南角处发现了盘龙江,盘龙江是接了玉花江的,再下去盘龙江的水就要汇入长江,再下去就进到大海里了。玉水的人都知道玉花江的水最后是要进大海的,所以,玉水的人在说到玉花江的时候,总是很夸口地说,这江是通了大海的。岂不知这水又是要经过多少重峦叠嶂,受了何等的磨难才进了大海的。进了省城的盘龙江有一段是要过了这个校园的,这一段江水的两岸长长地排了扭了刺的铁丝网,一座拱桥连接了校园的南北。在两侧铁丝网的后面,是两排齐整整的垂柳,这个时节的垂柳是熟透了的,春天是泛着淡黄的草绿,这时已经熟成了深墨绿,树叶像是老了,老得极其结实。应红站在一棵垂柳的下面,定定地看着静静流过的江水,水是清澈的,流动得也舒缓,一切都是随了玉花江的水。她想起,她是在玉花江边发过誓的,这水终于显灵了。应红心里激动着,童年、少年曾有过的种种抱负,现在在这江水的证明下变得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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