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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作者:王曼玲    

      一四年的大学生活像风一样地过去了,应红又回到了玉水,只是回来的不是她一个人,她还带回了一个男人。

      应红从省城带了男朋友回来,应红的父母高高兴兴接受了窦志强。应红向父母隐瞒了窦志强因为跟她来玉水和自己的家庭闹翻了的事,父母只知道窦志强的家在省城,父亲是一个军官,这样的家庭自然是没有说的了。几乎没有什么过场,应家的成员就把窦志强当成自己家的人了,窦志强进了应家的门,父亲就拉了他坐在沙发上聊天,父亲没有什么官职,却对国家大事极其关心,每天必读《人民日报》、《参考消息》,还要听收音机,听到的,看到的,就想找人说一说,有了窦志强他也有了听众。星期天的时候,父亲就摆开棋盘,跟窦志强杀上两盘,窦志强棋艺不怎么样,每每必输,应红的父亲就只是哈哈笑着。应红暗示窦志强不能光巴结老爸,还有未来的岳母,窦志强听话的挤进厨房,母亲见了就催着他出去,说,这不用你,这不用你。窦志强只能面带歉意退出厨房。应红跟母亲说,你现在惯他,以后就我自己做家务了。母亲笑了,说,家务活能有多少,一个人做怎么就不行了?女人嘛,多做家务没什么不好。

      这四年玉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丁”字形的两条街,现在已经是五条街了,“丁”字变成“十”字,“十”字变“土”字,然后是“王”字,接着“王”的一边又多了一条,传说下一步是画上“王”字的那一边,那就是一个“田”字了。

      没有变的是玉花江,江水蜿蜒着穿城而过,进了城的江水温顺了,细长了,两边用大块的石头砌成了堤,在堤上走着,遇到一个口子,有几级石阶,下去蹲下一弯腰手就够到了江水,洗洗手,洗洗脸,天热的时候,小孩脚上穿了凉鞋坐在堤上把脚伸进水里,噼啪一阵乱打,凉快了。每年的正月十五,家家的孩子做了灯,一张硬纸板上用红纸做成花瓣,把蜡烛放进花心,点亮,小心放到水面上,灯就漂远了,老人说是带着心愿走了,走的越远心愿就越能实现。也有调皮的孩子,跑到前面的一座小桥上,用一个竹竿打捞那些上游漂下来的灯,只是上游的孩子不知道。

      城里的玉花江上面都砌了漂亮的石桥,拱形的,很结实。下雨天,一个女人撑把伞走在拱桥上,让人一时间感到时光错乱,因为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风景。玉水城一点一点大了,玉花江在城里流过的河段也长了,后面围进城里的河段都学了过去,也用大石头砌了堤,新堤的石头看上去白崭崭的,老堤的石头是叫江水浸多了,好些地方长年都爬了一层绿绿的青苔,有青苔的地方长着一棵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挡了太阳,树根处就很潮湿。新堤上也种了树,是梧桐,还是小树,一人高的样子,树干也是瘦瘦的,单等着长大。

      傍晚的时候,窦志强骑了一辆28英寸的载重自行车,后架上搭了应红,他们到街上溜达。天黑尽的时候,小城也睡了。小街上亮起了路灯,一根木头杆杆,顶上头挂了一个梨样的灯泡,像是也困了,发出的光芒是懒洋洋的。窦志强不紧不慢地蹬,应红双手环住窦志强的腰,走着走着,窦志强腾了一只手绕到后面,应红见了就伸过自己的脑袋,被窦志强一把按住,应红的脸贴在窦志强的后背上,她一下一下扭着脸,在窦志强的后背上摩挲着。过一会儿,应红直了身子,说,我给你唱支歌。窦志强“嗯”了声,应红唱了: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山上,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细细的歌声,在细长的小街上像鱼一样摇头摆尾飘远了,应红唱完了又把头倚在了窦志强的后背上,这次窦志强腾出来的手摸到了应红的脸,热乎乎的。

      让应红没有想到的是玉水文教局把她和窦志强分到了河前公社中学。她不是学师范专业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当老师,拿到介绍信应红简直懵了,她问了一句,为什么?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用眼睛乜了她一眼,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她没有说下去。窦志强在一旁拉了拉应红,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了。

      应红没想到大学四年的结果是让她离开了小城,不是到了她想飞翔的地方,而是走到了小城的尽头,这似乎是一次失败的旅行。她想了就笑了,她说,真是搞不懂。应红有了窦志强就有了快乐,她问窦志强看过那个苏联的电影《乡村女教师》没有,窦志强说,我知道了,你是想你现在也是乡村女教师了。应红说,是啊,我看那个电影的时候,就想过当一个像她那样的女教师真好。

      现在是实现理想了?窦志强逗她。

      应红举了头,认真着,是啊。

      二出了玉水县城,顺着玉花江,伴着滇缅公路一直向西,在公路的北边岔开一条土路,这时的玉花江也跟了向北的土路,从滇缅公路边岔开了。玉花江水远远地伴在路的西边,坐在公共汽车里,能从车窗看到时隐时现的江水,土路的两边是大片的水稻田,这个时节谷子已经沉甸甸地挂在了枝上,黄灿灿地铺到了远处的山脚下面。把目光收回来,眼前有高高的树和房子的地方,就到了河前公社了。

      河前公社是玉水县自然条件最好的公社,因为挨了玉花江,所有的农田里都种了水稻。河前出的大米又香又糯,远近闻名,县城里讲究的人家,到了新米上市的时候,专门驮了陈米到河前来换新米。农民舍不得吃新米,换回陈米吃。陈米涨饭,一斤陈米能喂饱一个壮劳力,而两斤新米也不够一个壮劳力吃的。

      河前公社中学这一年刚刚改名为玉水二中。学校位于河前镇的边缘,校门正对着一进河前镇的那条大路。校园也像所有的校园一样,四合院的框架,四周是一些平房,像是土箕砌的,岁月的痕迹很重,墙壁上有泥土流下的泪痕。院子的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中间孤零零地立了两个篮球架,木头做的,像一个电线杆上钉了一块木板,其中的一块木板上还缺了一条,两个铁圈钉在上面,算是篮筐。校园里的最后一排房子是教师宿舍,开了宿舍的后窗,就能听到玉花江水流的声音。宿舍的尽头有一个池塘,很古旧的样子,四周围了雕龙画凤的石屏,石屏和石屏之间是一个石柱,石柱上顶了一个石刻的动物,其实是动物的身子,孩子的脸,每一个看上去都那么生动有趣。只是有被砸了半个身子,一条胳膊的。一个石刻的龙头突兀地伸在池塘的一侧,细细的水从龙嘴里吐出。池塘是先于学校存在的。学校始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第一任校长是解放前的一个乡保长,“文革”之中老校长被红卫兵扔到了校园里的一个池塘里,泡了三天三夜,奇怪的是泡出了一个红光满面的校长。三中全会以后,老校长又当了校长,年纪不小了,身体却很结实。因为那池塘里的水是温泉水。

      应红和窦志强一进到校园,见到的就是这个满脸红光的老校长,他自我介绍姓陈。看上去不像校长,倒像一个老校工,他细碎得很周到,领着应红到宿舍,又领着窦志强进宿舍,这还不算,还特意指了厕所的位置,洗衣服的地方,就好像整个校园就他一个人似的。这样倒是给应红和窦志强留下了好印象,破败的校园让人有些扫兴,可是陈校长像是一盆冬天里的火炉,让人感到很温暖。

      日子就好像是一棵小树苗,在这个做优发娱乐都没有想到的地方扎下根了。

      和应红他们一起分来的还有一个从州里师专毕业的语文老师,叫刘萍,一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女人,她被陈校长安排和应红住同一个宿舍。刘萍对于把自己分到河前来,有一肚子的怨气,看了校园里的任何人和东西都像见了敌人一样,一百个不顺眼。她进了宿舍,恨恨地,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应红说,等着瞧吧,我最多在这里干一年。

      应红就只是听着,刘萍比应红小一岁,高中毕业的时间也小一届,同在玉水一中上的高中,过去两人并不认识,倒是刘萍听说过应红。刘萍咬牙切齿地说完以后,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应红,说,要说亏,你更亏。

      说实在的,应红知道自己到了河前这种地方是够亏的,但是,这种亏经别人的口一说,好像就扩大了许多。应红听着,嘴上说,那有什么办法?我……我就呆着吧。

      应红和窦志强见面后,又把刘萍说的话说给窦志强听,窦志强听了,没有接话,应红心里却不安了,想想,窦志强才是最亏的那个人。应红想了,自己就暗自在心里下着决心,以后再也不在窦志强的面前说什么亏不亏的事了。

      过了半个月,学校又分来了一个大学生,是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叫李洪涛,他不是本地人,据说他是一个山区里的农民子弟,却是那一年德宏州的高考状元,他为什么会分到河前这样的地方来,没有人知道。他似乎是带着愤懑来的,平时他总是一脸的冷峻,他本来就有一张极黑的脸,个头矮矮的,精瘦,这样一来,他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别人也不主动和他说话。

      窦志强的宿舍和应红她们宿舍隔了四个门,里面放了两张床,实际上只有窦志强一个人住。奇怪的是陈校长安排的是两个男老师,一人一间宿舍,而两个女老师则住了一间。窦志强的宿舍里,一张三屉桌放在两张床的中间,门口立着一个脸盆架,除此之外的家具就是窦志强带来的一个半大木头箱子。有了这样一间房子,两个人也有了一个可以缱绻的地方。应红的一些东西也放在这里,她自己的宿舍就只用来睡睡觉了。

      应红是守了一条底线的,两人尽管缠绵,但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有时看了窦志强难受的样子,应红也是硬了心的,好几次她站在窦志强的身后,都极想把自己的头靠上去,说,来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是,最终她忍住了。她闻着窦志强身上的那一股特有的味道,像青草混和了橘子的味道。她轻轻地说,一到年龄我们就结婚。

      窦志强转过了身子,点点头。

      两个人心里是盼着早点结婚,可是,年龄还不够,应红刚21,窦志强比应红只大十个月。按照当时提倡的晚婚年龄,男的必须是25周岁,女的也要23周岁。或者俩人的岁数加起来够50岁。俩人掰了手指头算来算去,天哪,还要等一千四百多天才能结婚。俩人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每天窦志强送应红回宿舍,都是生离死别的场景。

      河前的日子是寂寞的,但也是热烈的。

      三应红把在河前的生活写信给王美琴:你好!

      你的记忆里还有关于孙悟空的花果山美丽风景的残缺碎片吗?你对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向往吗?你来吧,欢迎你来!来到这里,你就会感到比孙猴子还快乐。

      真没想到,我竟然当了老师,我曾经想过我将要从事的十种职业,可偏偏没有想到当老师。要知道是这样的,我当初也该跟你一起考研算了。看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不过,情况并不太糟,这里风景优美、空气新鲜,走出校门就好像走进一幅画里,可惜我不会画,要是会,我就会画给你看的。

      我教初二的化学,窦志强却奇迹般的没有任课,他在校长办公室。真是谢天谢地,本来他因为我来到这里,已经够倒霉了,看来老天有眼。不管你对窦志强的看法怎样,我还是很感谢他的,他毕竟是为了我,可以看出来他是爱我的,我也爱他。

      这里初二有四个班,化学课就我一个人上,我们教研室一共有三个老师,有一个是老教师,“文革”前的大学生,原来在州一中,后来下放到了河前,听说他的老婆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他的同学,他一下放,他们就离婚了。爱情如此经受不起考验。还有一个也是男的,是原来州化肥厂的技术员,也是下放来的,很倒霉,现在还是单身,已经四十五岁了。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们和睦相处,安定团结。

      比起电影《乡村女教师》来,这里的条件有些过于好了,真是遗憾。

      学校的人都知道我和窦志强是一对,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都在他宿舍里,看书、备课。不过给你写信我是在我的宿舍里,他还问给你写信没有,人家对你还是好的,你也不要对别人报有陈见,对不对。

      你一定要来一次,来看看我嘛,真的很想你。

      过了一段时间应红就收到了王美琴的来信:看来你的心情不错,这一直是我担心的。其实,你就是这样的人,没心没肺,就是嘴里嚼着黄连,你也能分辨出一丝甜味来。我想象得到,情况一定不像你信里说的那样,风景嘛,那就另当别论了。我有太深的感触,你别在我面前装,我比你在那种地方呆的时间长。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不能把那个地方当成你人生的终点。那个地方是别人的,根本不是你的。窦志强不上课你就这么高兴,这也值得高兴吗?对于你们俩本来就是一次错误的安排,师大的录取分和云大的录取分简直差大了。算了,要说玉水也真的不好安排你们,玉水根本就没有什么工业,要你们有什么用,最大的用途就是当老师了。

      说到底,你们倒霉就倒霉在那个老女人身上,她以为把你搞到玉水,窦志强就会离开你了,没想到把她弟弟也扯进去了。我看她真是有病!

      好了,不说她了。

      我当然还是那个样子,几乎和你在这的时候情况差不多,宿舍换了,两个人一间,我的同屋是从西安考来的,像木头做的,我们几乎不交流。不过有一个秘密,你肯定打死也想不到,那个刚刚得女子花剑冠军的栾菊杰竟然是她家的亲戚。有一天,收音机里说到栾菊杰的名字,她终于忍不住和我说话了。不过我也不觉得奇怪,她长得体形就特别像一个运动员,她站在门框里就能当一扇门用。

      另外,特别提醒你,别做优发娱乐了,你当不了电影上的那个女教师。要真让你像那样,你不知道要哭多少次。小姑娘,现实点。

      很想你。

      应红看完了信就哈哈大笑起来,她把王美琴的信拿给窦志强看,窦志强说,这有什么好笑的,都是一些无聊的话。应红受了刺激,她说,别人都无聊,就你不无聊。窦志强说,我是最无聊的。你看,连你的朋友都看出了我的无聊。应红说,她哪里说你无聊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窦志强说,还用说得很明吗?你不是受过高等教育吗?应红说,怎么了?受过高等教育也不能把没有的看成有的。窦志强说,好了,好了,是我看走眼了。真无聊。应红听出了窦志强声音里的不满,就问,你想干什么?窦志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想上天。

      两个人孩子一样地斗着嘴,过了,还是一样地相亲相爱。

      四寒假到了,校园一下子安静了,再见到的人大都是学校的老师,他们很悠闲的样子,有人把衣服也拿到了水管上洗,有许多孩子在校园里乱跑,傍晚的时候,袅袅炊烟从校园里升起,衬着苍茫的田野,是一幅乡村田园的通俗画卷。

      应红也在窦志强的屋子里开起了小灶,用的是煤油炉,12个头的,外表还是新崭崭的,草绿色的,油漆看上去发着亮光,一口小锅,只能用来炖肉、炖排骨,这就足够了。赶街的日子,应红上街买了新鲜的蚕豆,再买了农民家腌的酸菜,还是用小锅炖了,又是另一番的美味。一次赶街,应红早早买回了一只老母鸡,从早上一直炖到了傍晚,肉烂得像花菜一样,味道格外地鲜香。

      这一切都是在窦志强的宿舍里做的,应红在忙碌着,窦志强也跟着晃动身子,应红是知道窦志强的心思的,就让他安安心心地看书去,窦志强听了,心真的安了,先是坐在桌前看,后来就躺在床上看,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小屋里慢慢地升起了香味,是那种带了钩似的,进了鼻子就抓着胃,食欲大大开了,应红从锅里拈上一块肉,用嘴吹了吹热气,小心意意地护着,送到窦志强的嘴边,她垂了手站在一边,睁大眼睛看着窦志强喉咙处鼓起来又瘪下去,目光中闪着问号。窦志强忙不迭地点着头,因为是躺着的,点头就点得格外卖力,接着又说,好吃,好吃。他一开口,嘴里的热气就冒了出来,应红看到了热气,整个人也似乎被热气罩住了,她在缓缓向上飞扬的热气里,看到了新的希望。

      赶街的这天早晨,从玉水来的班车上,下来了王美琴。

      当王美琴出现在应红的宿舍门口时,应红愣了,她睁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王美琴的出现,让应红的时间感有了一种倒流的感觉。接下来,她们快乐地拥抱了。

      王美琴看了河前的环境,她感到非常不满,甚至是痛心。晚上,她和应红躺在宿舍里,她睡的是应红的床,应红睡在刘萍的床上。王美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这里只能毁了你。

      王美琴的影响又带着当年的强度席卷了应红,应红心中的希望和对幸福的理解,一下子像一栋地震过后的大楼一样,轰然倒塌了。应红忽然感到一种从骨髓里发出的冷来,她蜷缩着身体,把两个冰凉的膝盖弯曲到了自己的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胸罩,冰凉的膝盖有了一丝的温度,身体却骤然冰了下去,应红在被窝里颤抖了起来。

      王美琴住了下来,对于窦志强,王美琴的眼里似乎没有他的存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是在一起的,其余的时间,王美琴总是拉了应红到外面去。应红说让窦志强一块去,王美琴推说,又不走远,算了。她们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们走乡间的小路上或是站在辽阔的田野中间,她们全然忘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王美琴是熟悉乡村的一切的,她对应红说,别做你的乡村女教师的优发娱乐了,他们与我们的距离是遥远的。应红听着,她知道王美琴说的这个他们,是指当地的农民。她惊讶王美琴看出了她的内心,她的确是想过要献身这些农民的子弟的。应红是有优发娱乐的女人,她的优发娱乐也是绚丽的。

      而王美琴的话不仅给她的想象泼了冷水,而且更是一种致命的消解。在应红的经验里,王美琴的话是需要听的,听了王美琴的话就会少走许多弯路,王美琴像个巫婆,她能预测未来。

      应红似乎走进了一条黑暗的通道,她又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了,就是知道了不能在河前呆下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王美琴说,一定要离开。而且你们俩必须先走一个,如果俩人都陷到了这里,就难办了。

      王美琴终于又说到了窦志强,应红的心得到了抚慰,她听了王美琴的话使劲点着头,她说,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应红也勇敢地使用了“我们”这个词汇,她是不能和窦志强分开的。

      王美琴说,当然是先走一个啦。

      那就让窦志强先吧。应红说道。接着她又说,他怎么走呢?

      王美琴用眼睛瞪了一眼应红,我看你是陷得太深了,爱情,哼,爱情真是莫名其妙。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来拉你走的,让他待在这里!

      应红一听就急了,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本来就是一个外乡人,他一个人怎么行?

      王美琴说,哎呀,哎呀,一个男人还要靠女人,这样的男人好吗?能要吗?

      应红的心一下子被搅乱了,自从和窦志强恋爱以后她所受的种种委屈,又一下子像显影胶片一样,一点一点清晰在了她的脑袋里。似乎他们所经历过的每一件大事,都是靠了应红的。窦家对他们的反对,本该伤心的是应红,可是有了窦志强的那样的决心,应红就该负起了对他的责任。毕业分配,因为窦志强的屈就,似乎后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应红去为他分忧,为他制造出一片亮丽的天空。

      应红想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了几分幽怨。她抬起了眼皮,看了看王美琴,似乎在说,你说怎么办呢?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王美琴再也不谈应红的事了,她像是从省城到乡下来度假一样,应红陪伴着她走了好几个乡村,走在乡村里,她们常常被好奇的目光包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用一种属于他们的目光在打量着她们俩。应红并不自在,她不得不低头行走,一切都让她感到难过。只有到了无垠的田野上时,应红的目光才是开放的。

      王美琴临走的前夕对应红说,你感觉到了没有,这里并不是适合你生存的胚基,他们并不需要你,他们有很多的人,很多的同类分子,你没有资格加入进来,你必须离开。

      她又说到了这个话题上,应红想事实并不像她说的那么严重,这里的老乡对他们是尊敬的。应红没有立即反驳,她在听着。王美琴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了一叠印了字的纸,说,这是一些关于报考研究生的材料,我已经和我的导师谈了你的情况。我想,这是一条最适合你走的路,它能帮助你单纯地离开这里,其他的路上处处有陷阱,你不行。

      王美琴在另一个早晨离开了河前,开学的日子还没有到,她告诉应红她将继续西去。

      五应红把王美琴的话告诉了窦志强,她踌躇满志地说,我们一块去考吧,现在好多人都用这个办法来改变命运。说完她呆呆地看着窦志强,她有些担心,她怕窦志强说不。当初毕业的时候,应红因为受王美琴的影响,也想考研,她跟窦志强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窦志强说,要考你就考吧,反正我不考。当时应红就急了,说,那你怎么办?你会到哪里呢?窦志强一脸的冷峻,说,这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我的去处。应红就接着问,那……我们,我们还好吗?窦志强依然延续着他的那份冷峻,说,这还有我们吗?哪有我们?是你先放弃了“我们”。不对吗?应红听了一下子不安起来,她在心里自责道,难道不是吗?本来俩人好好的恋爱,并且窦志强也说过,自己到什么地方,他就也会到什么地方。现在自己却要做出分裂的事来。应红当场就向窦志强保证,不考了,俩人一起迎接学生们的毕业。

      现在她又提到了这个话题,她是心有余悸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和在学校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几乎是走到了一条绝路上来了,而考研是他们绝处逢生的一个机会啊。

      窦志强一下子没有回答她,应红看到窦志强的目光里没有了当年的那一股冷峻,他的目光恢复了他本来的样子,柔和的、潮湿的。他也看着应红,应红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好像胸腔里正在爆发十级地震。应红突然被这柔和的、潮湿的目光笼罩住了,一股柔软的热流在她的身上慢慢漫开了,她的心紧紧地收缩在了一起。沉默了片刻,窦志强说道,不考。

      应红急了,说,连王美琴都说这里不适合我们。

      窦志强说,适不适合怎么要别人说呢?适不适合应该是我们自己知道。

      那你说呢?应红说。

      窦志强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听她的,她就代表对吗?

      应红说,她就是说得对嘛。

      窦志强说,你怎么证明她做得就对?我看,她简直就是飘在你头顶的一块阴影。

      应红说,阴影又怎么了?也没什么不好。

      窦志强说,是,是没有什么不好,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在自己的头顶上有阴影是什么感觉,你会需要在自己的头顶上有一块亮丽的天空的。

      应红笑了,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复杂啊。她说着,仰着脑袋看了看天,故意说,哪有什么阴影啊,我看天亮着呢!

      窦志强被她逗笑了。

      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到了必须回玉水的父母家的时候了。回去前,应红的弟弟应明、应辉相约来了一趟河前。应明带来了一架照相机,四个人在校园里、还有学校边上的田野里照了许多相,他们一起齐排排的趴在草地上,用手托着下巴,每一张脸都笑得像花朵。他们还站在一棵古树的下面,相机的镜头是从下向上的,看上去他们和古树成了兄弟。这一天是很快乐的,大家只是笑着,新鲜着,到了晚上,应明和窦志强挤了一张床,应辉睡了应红的床,应红又睡到了刘萍的床上。

      第二天,四个人坐了班车回到了玉水。县城里节日的感觉已经很浓了,先是办起了年货街,各家商店都在北门街上搭的临时售货棚里摆上了年货,各乡供销社都带了自己的土特产来,比如东甸的柜台就专门卖酱油,在玉水谁都知道用东甸的酱油就是一个二百五也能炒出香喷喷的菜来;河前就是买大米,来买的人一买就是一口袋,整整五十斤,也有买两袋的,因为就在家门口,方便;华家乡出的黄豆好,磨出来的豆腐比肉还好吃,柜台前排了长队,要是不想排队到了下午去就买不上了。就连每天在县城里的百货商店也摆了摊,当街扯了铁丝,挂上了裤子、衣服、毛巾,临时柜台上摆满了搪瓷脸盆、搪瓷海碗,牙膏、香皂,售货员的脚底下是一堆土陶碗和一堆腌菜用的土罐。农具也上了年货街,一条北门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乱哄哄的气味,一切都是在酝酿着一种快乐。

      相比玉水的大街,应家显得冷清了一些,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家的女主人整天都在年货街上,家里过年该准备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准备。不过,父亲见回来了应红和窦志强脸上显露出一副按捺不住的高兴,他先是领了应红和窦志强到小院里看他种的花,这个季节里开着红梅、腊梅、杜鹃、蟹角兰、太阳花,当然最让父亲得意和推崇的是一盆山茶花,性子急的花蕾已经绽开了半个笑脸,没有开的花蕾也是一个个胀鼓鼓的,一副要立刻奔放出来的样子,父亲说,养了好几年啦,今年应该开出最美的花了。应红见父亲高兴,也就顺了父亲,夸张地说,这花简直就不像花,就好像是一幅画。窦志强听了,纠正道,花比画好看多了。应红才想,自己说的话真是有些问题,她笑了,父亲也在一边笑出了声。

      过了几天,应明取回了上次照的照片,一家人就围着照片看了起来,有一张窦志强大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被定了格,这是和他平时的形象反差最大的,大家看了就都笑了,他自己也一副很腼腆的样子,他自言自语的说,我到底是想说什么呢?应明在一边接了话,我都看出来了,你说,我——爱——你!

      大家“哄”地笑了,应红娇嗔地打了弟弟的后背一拳,心里自然是幸福着的。母亲看着看着,突然说,应红,你们俩没有照一张啊?母亲这一问,大家似乎也才注意到了,真的没有一张应红和窦志强的合影。应明拍着自己的后脑勺,一个劲儿地检讨,怪我,怪我,是我失职,我失职。接着又说,其实,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留下什么的。应红又用拳头捶了他,说,你不懂。

      六这一年的年夜饭的餐桌上比往年多了几瓶香槟酒,这是母亲特地买回来的,说是玉水自己生产的,叫水果香槟,什么水果香槟就带了什么水果的味道,比如说菠萝香槟,喝起来就好像是菠萝汽水。过去年夜饭的餐桌上也有酒,是一小瓶高粱酒,细长的瓶子,贴着大红色的标签,酒液透明极了,看上去比水还干净,父亲喝酒不用小酒盅,就这样对着高粱酒的酒瓶喝,像是极有酒量,实际上一顿饭下来,高粱酒没有下去多少。他每次仰脖喝酒时,孩子们都停住了筷子看着他,一看几乎没有进到嘴里多少,孩子们就长长地叹口气。胆子大的应明问,你在假喝?父亲认真的样子,没有啊,我喝了一大口。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个酒瓶子是个宝葫芦,我喝多少,它自己就会长出多少,永远也喝不完。孩子们就“哦”的一下,恍然大悟。这几乎是每次年夜饭都要上演的一场戏,父亲平时不是一个喜欢说笑话的人,仅有的一点幽默也只是给了母亲,他在孩子们的面前,更多的是威严。每年有了这个年夜饭,也似乎让孩子感觉到他慈祥的一面。

      这一年的年夜饭餐桌上不仅有了香槟酒,而且母亲还拿出了一套她专门新买的高脚杯,据说这样的杯子是专门用来喝葡萄酒或者香槟酒的,母亲把擦得晶莹透亮的高脚杯放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应红惊讶地问了一句,我们也喝?父亲说,喝吧,你们都已经是大人了。说完,父亲就叹了一句,真快呀,一转眼都长成大人了啊。应明紧跟着问,爸,听你的意思是不想让我们长大。母亲瞪了应明一眼,尽瞎说!应明说,我还不想长大呢,长大才不好……母亲又制止道,行了,行了,也不知道你像谁?你不说话也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应辉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冲着应明做鬼脸,应红也乘机跟着小弟冲应明挤了挤眼睛,母亲数落道,看你们几个,没大没小的,看看人家小窦……

      母亲话还没有落,其余的三个孩子“哄”地笑了,啊,小窦,小豆豆。

      窦志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极不自在地梗着脖子,眼睛就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个酒杯,有些无地自容。他并不是反感,他只是不自在。在他看来,这个家和他出生的那个家有着天壤之别。他更喜欢这个家。

      这时,父亲开始发话了,才算结束了这个局面。

      父亲显然是没有主持过什么仪式或是活动的,他举了筷子,把筷子在餐桌上的各个碟碗上划拉了一下,说,今天过年了,大家吃吧,吃好。现在不像前两年了,只要你们想吃,你妈妈就给你们买,给你们做。

      应明发话了,说,爸,你的开场白太老土了。

      父亲听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他的眼帘垂着,有些腼腆。接着,又说,吃吧,吃吧。

      大家一下子都被他逗笑了,笑的声音很大,把一个屋子都塞得满满的。笑声盖过了屋外四处开花的鞭炮声,一切都与这个日子是多么的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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