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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丝绒第5章   

    第5章   

    作者:王曼玲    

      一应红很多年前想象过自己结婚的情景。那时,她离婚姻的距离还很漫长,可是她却想象得很真,很具体,连那一夜的星星都想到了,还有一个花瓶,透明的,花茎插在里面能看个清清楚楚,水干净得像是没有水了;还有一袭窗帘,白底紫花的,是五个角的丁香,密密布了一个窗户,有太阳的光穿过那些棉纱的经纬进到屋子里来,薄薄地照到了床上的人的脸上、睫毛上,能看到脸上的绒毛,细黄细黄的;还有床上用的单子、被子也是白底紫花的棉布,有一块桌布,是镂空绣花的,旧白色的。

      她还想到了那个和自己厮守一生一世的男人,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形象具体过,好像是一种颜色,又好像是一股味道,颜色是紫色,闪着光芒的,味道是甜酸甜酸的,像玉水街上小铺子里卖的甜酸角;有时这个形象在某一本小说里一闪而过,有时又是有了这本书里的一个脑袋,那本书里的一副身材,再有另一本书里的才华和浪漫。

      优发娱乐似乎还没有结束呢,结婚就好像是一颗流星一样,一下子就坠落到了她的生活里。第二年油菜花开的时候,一切该办的手续办了,在法律上,应红已经是窦志强的老婆了。应有的快乐总是没有到来,应红自己也说不清,期待的快乐是什么样的,似乎连那样的优发娱乐都远了,像玉花江的源头一样远。

      新婚的房子就安在了窦志强的宿舍里,原本的两张小床并排放在了一起,成了一张超大床,改变了放置的方向,也学了时下流行的放在了中间,两边都留了通道,只是挂蚊帐不方便了,他们的学生到田边砍了四根竹子来,在竹子上缠了红色的皱纹纸,挑起了一拢蚊帐。床头柜是两个结实的纸箱子,也是学生到供销社要来的。纸箱子的上面铺了两块一模一样的花布,应红在玉水买的,白底子上起了蓝花的,窗帘也是一色的花布,还有那张三屉桌上面也铺了这样的花布,这样的颜色与原本想的不一样,是应红到了商店以后,见了这样的白底蓝花的布临时改的主意,这样的颜色更衬这样的房子和这样的身份。墙壁新粉上了石灰,一股浓浓的石灰味还弥漫在房间里。再就是那个脸盆架,还放在一进门的地方,只是上面放的盆是新的,两个搪瓷脸盆,一个是深蓝色的边,盆底是两个正在嬉水的鸳鸯,都用了极艳的色彩;另一个脸盆是大红边的,盆底是两朵盛开的牡丹,一朵是大红色,另一朵是粉红色,都配了新鲜的翠绿叶子。应红又从玉水的父母家里运了两个樟木箱子来,两个都是三尺长,一尺八宽的,一模一样的漆,深琥珀色,前面正中配了一个圆盘样的铜锁,一开箱子总是发出很大的响声。应红指挥窦志强把两个樟木箱子摞在一起,放在床脚对着的一侧墙边,上面搭了一块细白布,再上面放了一对正在亲嘴的荷兰娃娃瓷雕,一个橘红色的玻璃花瓶,一个像框,里面放的是应红和窦志强在玉水照相馆照的一张生活照,看上去俩人是随意的站着,可是表情和斜着的身子都很拘谨,再加上后面的背景,一个亭子和一池湖水,一切就假得淋漓尽至了。应红知道这张照片不好,但是也没有办法,除了一张一本正经的结婚照,俩人的合影就是这张了。

      新房终于是有了新房的样子,再怎么一推开门总是会让人眼前一亮的,接下来就是安排结婚的日子。应红的心里是早有打算的,她一心一意想旅行结婚,玉花江的水总给她无尽的想象,她知道玉花江水到的地方才是最遥远的地方,那是远到天边的遥远,她没有那种奢侈的想法,但是,她总是想走过昆明,走到比昆明远一点的地方去的。

      应红的父母给了新人1000块钱,算是女方的陪嫁,加上应红平时存了的她和窦志强的工资,就有了一千多块钱了,应红心里想着够他们进行一次旅行了。

      窦志强依了应红,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婚总是要结的。窦志强因为没有家庭的支持,似乎也没有了话语的支柱,在整个准备结婚的日子里,窦志强总是难以表现出一个新郎官的积极性来,有时他的态度和投入的姿势竟像是一个与这次婚姻不相干的人。结婚毕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在筹备这个大事的日日夜夜里,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了许多小事,当然包括情绪以及态度这样需要用心捕捉的东西。

      暑假到来的时候,旅行如期而行,一对新人去了重庆,然后坐了轮船顺三峡到了九江,登庐山,又到了北京、西安。绕了半个中国,二十多天以后回到了玉水。

      二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这一年的初一班招了一个女生,她的名字叫张梨花,在开学典礼上,她被隆重推出,因为她有一个英雄的哥哥。她哥哥是闻名全国的战斗英雄张进成,在南线的战斗中,他用自己的身躯去滚地雷,最后光荣牺牲了。张梨花因为年龄不到15岁,还不能继承哥哥的事业,部队已经向她承诺,等再过两年就特招她入伍。

      学校把张梨花作为一个宣传的窗口,具体的工作由窦志强负责,关于安排张梨花进校以及进校以后的情况,窦志强已经写了许多消息、通讯,发表在了《玉水报》和州、省里的报纸上。消息发出去以后,学校收到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来信和部分寄来的钱。玉水文教局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向英雄哥哥学习”的事迹报告团,到玉水所属的各个乡去做巡回演讲报告。报告团成员有一个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一个副校长、张梨花和其他三个同学,还有张梨花的班主任,窦志强负责具体的协调工作。

      这期间,窦志强给应红写了一封信:现在算起来,我离开河前已经三个星期了,没想到一走就是这么长时间,这也是我们俩从认识以后,第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本来早就应该给你写信的,但总是没有合适的环境和时间。请你原谅。

      今天我们到了大平乡,总算是找到了一张可以写信的桌子了,这里还有电灯。现在看来,河前的条件真是好多了,我走了这么多乡,还没有见到一个比河前好的地方。我们走过的地方大都是一些山区,那么高、那么大的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想而知,他们的生活也很苦,我们去了,他们以为是来演戏或是放电影来了,一听说我们是来讲话的,他们都很失望。说老实话,我觉得这个报告团来这些地方,意义真的不大。他们最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或是钱,或是粮食。这些都不说了,报告团的情况也很糟,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单位,勾心斗角的事还不断。我懒得去掺和那些事,他们和我说什么,我都让他们不要再说了。他们以为我在校办,我就热心这些事,简直是荒唐。最可笑的是,今天有一个男学生来告诉我,说让我别这么清高,他们有人背着我说我的坏话。这些人怎么为人师表嘛?连学生都有感觉了,我能想象出来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真是让人恶心,我不过是见不惯他们的言行,也不至于让他们说坏话嘛。

      我真的希望早点结束,早点回到学校去。与其像这样,还不如像你一样,实实在在地当一个老师,也算是做了一点有意义的事。这是我这段时间越来越强的感觉,这些地方,当然也包括河前,是非常缺乏教育的,读不上书的人还很多很多,可是,这些教育局的官员们怎么脑袋里总想的是一些别的事,和这些人在一起真是让人感到失望。现在想来,我们老校长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教育家,可是像他这样的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你好吗?

      我现在是在漂泊中,所以你不必给我回信,有机会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报告团回到学校以后,传出了一些消息,其中有一条是关于窦志强的,传播的人躲闪着,像是千真万确,又难辨真伪,在这样的躲闪下,还是听了个大概,窦志强作风有问题,他曾经猥亵过英雄的妹妹。

      学校有了新的安排,窦志强被调出了校长办公室,换成了李洪涛。这时,学校里有了传闻,老校长这学期结束就要退休了,准备让原来的教务主任接他的班,李洪涛当然就是接那个空出来的教务主任的班了。一切都来得很突然,还有更突然的,没过多久,刘萍就和李洪涛闪电般地结了婚,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恋爱,因此他们的突然结合,让学校里的一些热心人议论了许久,当然其中还含了许多猜测,事情就那么巧,这些人的话音还没有落,刘萍的肚子就已经大得显形了。到了下一学期开学的时候,刘萍生的男孩已经满了两个月了。人们掐着指头一算,从结婚到生孩子刚好六个月,这样一来,似乎什么事都是不言自明了。当然,这样的事一点也没有影响李洪涛的仕途,四月,关于李洪涛的任命就到了河前中学,当然是很关键的位置——教务主任。

      窦志强任初二四个班的化学课。窦志强从来没有过教学的经验,在大学学的又不是师范,一上课就遇到了种种不顺,先是学生在课堂里起哄,他没有镇压下去;再就是第一次测验,整个班的成绩有一半在60分以下。这两件事都迅速传遍了学校,本来对于窦志强就有传闻,现在似乎一切都得到了印证。私下里有很多人觉得窦志强不过是一个花架子,暗自庆幸老校长及时调整了人选。有了这样的印象,人们看应红的眼光也有了变化,应红毫无感觉。医院已经证实她怀孕了,她正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做母亲。

      她想到了孩子,孩子代表着未来,她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窦志强,窦志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看了窦志强的样子就笑了,说,奇怪吧?你就要当爸爸了。窦志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高兴,应红只当每一个男人都是这样的,并不理会,她热情地要窦志强为未来的孩子取个名字,两个人讨论起孩子的名字,因为是姓窦,似乎起名字也就有了千难万难,窦志强是依了应红,应红翻着字典,一分钟一个主意,恨不得用尽字典里所有的好字。她把选好的字分了两排,一排是男孩的,一排是女孩的。男孩用的字尽是些宏大的、预示前途发达的,女孩则是柔软的、美丽的字眼。应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窦志强听,窦志强就只是听着,问他的意见,他就说好、好。最后让他拿主意,他还是把权力让给了应红。应红不依,说大名由爸爸取,妈妈取小名。这事一下子定不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孩子出生后的所有用品,尿布、奶瓶、小衣服,甚至一个拨浪鼓,她想着那些形状很小的东西,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是被一股热潮淹没了一样。

      三暑假里应红回到了玉水父母家。应红家住在县城北边的供销社家属院的一幢平房里,再往北去就出了县城了。最早的时候是三间并排连在一起的正房,前两年单位统一在三间平房的后面延伸出去了三米宽的地域,也分成了三间房,一间当了厨房,一间做了卫生间,再一间就是一个现成的饭厅。饭厅的窗户,正对着玉花江,说是江,其实也就一条小河,小归小,一年四季从不断流,清澈的河水总是无声无息地流过。堤岸上是长着茂密的杂草,把一个陡坡一样的堤布置成了一个绿色的山坡。高的杂草的中间有一些贴在地面的草坪,已经没有了草的本色,泛着石灰一样的白色,一条一条的,呈放射状,伸展到了河边,那就是孩子们踩出来的小路,县城里的孩子从不同的方向到玉花江嬉水,长年累月,就有了这么多的小路。从河堤上一步一步走上来,就走到了一垄一垄的菜地里,菜地一直延伸到应红家的窗户根下,在菜地的边上,单位修了一排水泥栅栏,算是把菜地和住房分开了。紧挨着栅栏的菜地边上,还有农民从山上砍来的长了刺的枝条,很缜密地围住了菜地。菜地里的蔬菜随着季节,也随着城里人的口味在变化着。房前有一个院子,不算小,二十五平米的样子,父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搭起了一个葡萄架。葡萄架下放了一张大理石桌子,整天被擦得亮亮的,天热的时候,一家人就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吃饭,顶着黄昏的天色,有小风从门缝里挤进院子里来,抚着人的皮肤,饭桌上的话也轻飘飘的。晚饭以后也在石桌边乘凉,或是父亲在石桌上与别人杀几盘象棋。

      这时节,天已经很热了。玉水的夏天是可以躲避的,不论在树阴下或是在房子里,阳光到不了的地方,热浪也就到不了。火一样炙热的阳光就照到了泡在玉花江里的光屁股小孩的身上,照到了街上挎了篮子或提了木桶叫卖酸角或是酸腌菜的人的身上,街沿的小铺子的前面支起了遮凉棚,不是很美观,但照不到铺子里的白糖上、盐巴上,这就行了。卖冰棒的不躲太阳,就在太阳地里晒着,木头箱子上盖了厚厚的棉被,卖冰棒的人尽管戴了一顶草帽,可是一抬脸还是一张黝黑黝黑的脸,所以,做这个买卖的大都是些大妈,年轻时或许讲究过,现在就不管那么多了。

      有一天,应红在新华书店看到了一张日历贴画,画面是一个笑嘻嘻的男孩,她一分钟也没有迟疑就买了回来。应红把画贴在床头的墙上,每天一挣开眼睛就能看到。她从书上看到,说怀孕的时候,只要每天看一些漂亮的图片,生出来的孩子就一定会像图片上的一样漂亮。应红信,她每天一进到自己的屋子里,就使劲看那张画,看多了,就好像画上的小男孩从画上走下来了,叫自己妈妈。应红的心软得化了,她不再想别的了,就只是一心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她到百货商店买回了棉布,长棉绒的,白底起粉红色的小碎花,她自己裁剪了一条孕妇裙,是看了书上的,前后两块布,剪了三个洞,一个当领子,两个用了出胳膊。无袖,领是一条直线包了松紧带,周围的布皱成了一个圆领,身子顺着领子,长袍一样撒了下来。应红把做好的衣服穿在身上,自己先是照了镜子,上下看了,前后看了,自己满意了,又让母亲看,母亲点着头说,行,行。父亲看了说,这叫什么衣服?像古人穿的大褂。母亲用眼睛乜了父亲,说,他不懂。

      应红还买了几本关于孕期保健和育儿方面的书,除了这些书,别的书她一律不看了,她看了书就会有许多联想,想到自己将来的孩子,该是一个像画上一样可爱的男孩,那样的圆脑袋,那样黑亮的眼睛,那样聪明的目光。有一本书叫《画出你心中的彩虹》,书里有画,第一页画了一个母亲怀里抱了一个孩子,母亲是披肩长发,极其柔顺飘逸,一张圆润的脸,低垂着眼皮,小孩在她的怀里柔弱得像只小猫。这幅画的下面有一句话:把我的孩子抱在怀中,美丽的世界正在等着我们。应红看了,眼睛竟悄悄湿了。书很薄,因为薄,应红竟舍不得一下子读完,她每天忍着读一点,她把书中的爱意化成绵绵的空气,让自己一点一点吸到肺里,吸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里去。

      应红只是在等待着做母亲了,世界上每天发生很多事,那是别人的事,应红的事就是等待着一个孩子的到来。她定期到医院做检查,一个老医生,也是一个老女人,一生中不知道检查了多少孕妇,每次拍打着应红隆起的肚子,就好像在挑选一个西瓜一样,嘴里叨叨着,太小了,太小了。要多吃啊,多吃,生出来的娃娃才好养活。应红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副极虔诚的样子,向她请示许多知识。

      有一天,窦志强回来了,应红就滔滔不决地向他讲述她到医院检查的那些琐事,她在说起那个妇产科老医生检查她的肚子的时候,她也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来回拍打着,她边拍打,边咯咯笑个不停。她笑完了,抬起头才发现,窦志强的眼睛并没有看她,而是看了房间的一个角落,他在发呆。应红问他,你……你在想什么?

      窦志强的思绪被呼唤了回来,他说,你……你什么时候生?

      应红说,你怎么又忘了?刚跟你说的。

      窦志强忙说,对不起。我……我……

      应红并没有在意,她说,快过春节的时候,反正到时候学校也该放寒假了,你也可以回来了。她接着就问窦志强,你拿定主意没有,叫什么名字?

      窦志强说,随便,你定吧。

      应红说,别人都说我怀的是双胞胎,说我肚子大……

      她还要说下去,窦志强打断了她,应红,你……你要多保重。应红点点头,窦志强又说,太黑了。应红问,什么太黑了?窦志强说,没什么,没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应红,我想了,这个地方还是不适合我们,我们要离开这里。

      应红说,你想通了?

      窦志强说,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话。

      应红说,什么别人?你是说王美琴吗?

      窦志强并没有吭气。

      应红说,现在不说这些了,再怎么也要等孩子长大一点。

      窦志强问,你怪我吗?应红不解,说,为什么?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好,这个我知道。我听你的,不我们俩都听你的。说着,应红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窦志强说学校还有事,没有在玉水过夜就回河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应红是专心等着做母亲了。县医院刚刚引进了一项技术,就是检查孕妇身体里的微量元素,只是让孕妇自由选择,愿意做检查就查,不愿意也行。应红跟了新科技,她想这样的检查,多是对自己和孩子有益的,护士给她抽了血,深红色的一管,让她过一个星期来看结果。一个星期以后,医生告诉应红她身体里缺钙、缺锌,应红听了,急了,又拼命喝骨头汤,再腻也是皱了鼻子喝了,忍了,只怕孩子生出来骨头是软的。再就是买了许多葵花仔来吃,书上说,葵花仔里含锌多,锌是万万不可少的,少了锌,人的智商就要受影响,这其实是在暗示少锌就有可能生一个傻孩子出来。应红是吓着了,这才知道,生养一个孩子是多不容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的。

      这一年的冬天,应红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篮球了,她穿了一条用父亲的裤子改的,加了腰围的藏青色长裤,里面穿的秋裤也加了腰围,衣服是一件母亲的短大衣,呢子面料,绿方格的,脖子上围了一条米色的毛线围巾。

      应红临产前,窦志强回来了一次,这一次是匆忙的,他从河前买回了六只大母鸡和一篮子鸡蛋,他匆忙离去,应红觉得他连目光也是匆忙的,有一下他们的目光对在了一起,窦志强却是匆忙躲闪开了,应红感觉只是看到了他的一个身影。应红一心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不太在意了,心想,生产的时候他一定会来的。

      四春节前,应红在县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孩,应红生产的时候,正是正午。窗外阳光极其灿烂,隔着产房的毛玻璃都能感觉到外面阳光的刺眼来,应红眯了眼睛,那最后的疼痛就像阳光的光束一样,铺天盖地的来了。

      经过一瞬间的黑暗,应红再一睁眼的时候,又是满目的阳光,这时她看到了那个婴儿,被接生员倒提着张着大嘴哇哇哭着,应红突然在心里喊了一声,哦,我的小金花。这个名字就好像是被阳光送进应红的脑袋里的。后来,应红一想,这其实也是一个用烂了的名字,最著名的就有电影《五朵金花》。可是,应红一直没有改,像是改不过来了。婴儿也似乎特别认这个名字,第二天应红到婴儿室去抱婴儿喂奶时,刚走到婴儿室的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嘹亮的哭声,有些不依不饶的感觉。护士把这个闭着眼睛大哭大喊的婴儿递到了应红的手里,应红接过那个硬硬的襁褓,低下头轻轻地喊了一声,哦,金花,小金花不哭了。忽然,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也睁开了,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应红,应红的心一下子被这个目光击中了,她坚信她怀里的这个孩子就是刚刚离开她身体的那个,她们终于见面了。

      生产的时候,窦志强并不是像应红想象着的站在产房的外面等待自己,他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到达,或许在正午的阳光下,他正走在由河前延伸到玉水的路上。事实上,应红生产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守在产房外面,没有人想到一个生命会伴随着阳光而来,依了母亲的经验,应红和两个弟弟都是在天黑尽以后降临人世的。

      那一天晚上,应红的家人来到了医院,窦志强没有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氛,但是没有人说,那一天大家的话都不多,就连应辉也好像受了某种警告。应红躺在床上,她的家人站在床边,他们都坚持不坐下,母亲提出看看她的外孙,但是没有得到护士的同意,也就没有人再坚持。病房里还有其他产妇,每个人都放下了蚊帐,人们在悄声的说话,应红心里是想到了窦志强的,可是,话到嘴边了,她又咽了回去。一个女人在生产的时候,最该来的丈夫却没有来,这样的女人像是被撕了半边的脸皮,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临走的时候,母亲支走了其他的人,把便盆塞到了应红的被窝里,然后轻轻掀了被窝仔细帮应红擦洗肿胀的阴部,应红心里并不是很坦然的,她终于忍不住问了母亲,窦志强,他……他知道了吗?

      母亲迟疑着,说,明天就让应辉到河前去。母亲执意要留下来守候一夜,应红强咬了牙眼泪才没有出来。应红没有答应母亲,她推托说是顺产,况且还有护士。

      应红的家人一走,她就扯起了被窝呜咽起来,被窝里散发着一股裹满了腥气的恶臭,应红全然不顾,伤心渗透到了她的骨髓里,她没有想到窦志强竟是这样地无情。她在伤心的时刻还没有忘记对将来的计划,她想一见到窦志强就会向他提出离婚,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将来,这样的男人当不好一个丈夫,同样也当不好一个父亲。

      五然而窦志强正是在那一个有阳光的时刻,一个人走进了玉花江,他的尸体是在玉花江的下游发现的,事实上是在玉花江的河道里,他的尸体从河前段的某一处一直流动着,又在某一时刻流过了玉水,最后在离玉水三公里的地方浮出了水面,那里是一个山口,一直和玉花江相伴的公路将在山口处和玉花江分开,公路一直向上爬去,在爬行的某一路段上,再看玉花江的时候,已经是在俯视了。这时的玉花江像一条注满水银的长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理由,他在放弃自己,也在放弃着这个世界。就连一个新的生命的出现也不能挽留他。江水是冰冷刺骨的,他铁青着一张脸,把腿放进了刺骨的江水里,接着又把整个身子放了进去。

      应红在产后第三天知道了这个噩耗,她没有放声大哭,她直愣着眼睛半晌呆滞着,后来她还是没有放声大哭,她躺在床上,她起先一直大睁着眼睛,后来眼睛闭上了,母亲以为她累了睡了,母亲走到床边为她掖被子,才发现,应红浸泡在血液里,她产后大出血,这个灾难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再也起不来了,一天又一天她就这么躺着,她的身体像是抽走了骨头,也抽走了肌肉,像皮囊里的一包水,她放弃了自己,她任人摆弄。她又被送进了医院,整整一个月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一句话,大量的人体所需营养,从那个细长透明的管道里进入她的身体,在滋养着她。所有的人都在尽力抓住她的生命。

      一切都亏了母亲。这期间孩子在一天天长大,每天都在笑,她最陌生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有人把她抱到应红的床边,她就马上收了笑脸,大哭起来。有时,就索性让她在那里大哭,想唤醒这个睁着眼睛的“死人”,大家都觉得应红丢失了,不知道她的灵魂在何处。

      王美琴从省城赶来了,她并没有创造奇迹。应红用漠然的眼光看着她,接着应红就把身子转了过去。王美琴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应红的床边,用手握住了应红那一只插着针头的手,她说,我走了。突然,应红那一只被她握着的手一下子翻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使劲捏住,锋利的指甲深深地扎到了王美琴手背的皮肤里,那根连着针头的透明的管子里,便涨潮一样,突然盈满了鲜红的血液。王美琴的手背也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玉花江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黄绿的新芽,院子里那些惧怕寒冷的花朵,也在抖擞着精神,准备最艳丽的花期的到来,玉水老街那些老房子的房顶上,又长出了青绿的野草,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晃动着。

      小金花趴在床上,用两只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但是她只能支撑起自己的脑袋,她仰着粉红色的肉嘟嘟的小脸,对着母亲笑,使劲笑。

      窦志强的骨灰是在死亡事件发生后三个月被带到昆明去的,关于骨灰的放置的问题窦家和应红曾经有过争议。应红坚持要把窦志强的骨灰留在玉水,最后是窦家说服了应红,他们要把窦志强的骨灰埋在跑马山公墓里,有了墓地就有了一个给人凭吊的地方,也算是有了一个归宿。应红的脑子里只要一闪过窦志强这三个字眼,她的心就是一阵剧痛,好像刀割在心肌上一样。她心里充满了内疚,她总在想,如果在窦志强作出决定的那个夜晚,她在窦志强的身边的话,这样的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应明又把那一夜的事告诉了她,他说他是在玉花江见到窦志强的,当时他就站在水里。应明劝姐姐不要太自责,他甚至说,这样的事情早晚都要发生的,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感觉。其实窦志强是和他们所有的人都不一样的人,他是男人,可他不是泥巴做的,他是瓷器,他美好,但他太易碎了。

      唐秘书代表窦家来到了玉水,起初应红心里对他是充满敌意的,因为窦志强的死,似乎使应红和窦家的关系也已经走到了尽头,是敌对的尽头。

      唐秘书到了应红父母的家,他带来了几套小女孩的衣服,很精致很漂亮。这一次他并没有见到应红,尽管事先是说好了的,可是应红临时改变了主意,这一天应红突然觉得胸闷极了,胸腔里的内脏像是扭在了一起,撕扯不开,她像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巴呼吸,这还不算,她觉得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拉扯着她,那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公共场合,是唐秘书住的玉水县委招待所的一间会议室里,应红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来的,见面是非常程序化的,唐秘书迎了出来,伸出手,握住了应红的手,说,应红同志,你好。应红的眼帘垂了下来,目光没有迎向唐秘书。开场白是唐秘书说的,是很得体的一些话,后来就说到了窦志强,应红听到了一个哽咽的声音,似乎是在克制着,可是并没有克制住,应红一下子把双肘架在了桌面上,把头埋进了双肘,呜呜哭了起来,把唐秘书正在说着的话冲得七零八碎。

      整整三个多月,应红终于放开声音哭了,她呜咽着,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她像是走进了一条河流,是玉花江,在江水的底层,她与窦志强遭遇了,她在拉他,她哀求他,她质问他,这是为什么?难道连告别的话都不能说一句吗?她终是没有拉住他,一股激流把他卷走了,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一种无奈,就好像再大的声音也不能喊得云彩消失,就好像一双鞋并不能把地洞穿,就好像一双手永远无法抓住灵魂。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剩下的就只有绝望。

      后来,太阳出来了。阳光进了会议室,把一个会议室辉映得耀眼,像是黑暗从来没有发生过。阳光呛得应红抬不起头来,像要窒息。

      唐秘书说,大学生,坚强点,你没有别的选择。

      所有的生活都好像被装进了那个可以倒退的胶片里了,一瞬间,第一次遭遇火车的情景又出现在了应红的脑袋里,应红抬起了头,当年那个军官的形象消失在一团浓密的气雾之后,应红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身子缩成了一张纸片贴在了车厢冰冷的墙壁上。后来,军官显现了出来,他笑着,一张脸就像一团阳光一样,灿烂在应红的眼前。

      唐秘书说,他是想回家的,要不他怎么会选择河流?

      应红同意了,这需要巨大的勇气,这等于告诉她,那些曾经激动过她的爱都抵不上一条河流的诱惑。应红梗着脖子点了点头,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力气了,或是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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