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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作者:王曼玲    

      一应红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玉水,这几乎是她少年时的一个理想,尽管她爱玉水,爱玉花江,她更愿意去遥想它们。四年大学生活没有让她走出玉水,她的的收获是把远方的男人带回玉水。窦志强是不同于玉水的每一个男人的,他的身上飘逸着一股小城以外的清风,他的言行举止都时刻流露着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出生,他是有别于小城的,他的出现曾经大大地满足过应红那一颗出自小城女孩的特有的虚荣心,当然,后来他离去了,他选择了一种让应红难堪的方式走了,但是,那也是一件小城里的男人做不出来的事,是一件大事。

      金花满了两岁,应红下了决心报考研究生。她想这是她离开玉水惟一的一条途径。事情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首先是学校不同意她报考,学校的理由是现在教师很缺,没有可能再送人到外面学习,况且就是不学习,一个大学本科生的知识,也足够在这样一个学校里发挥了。应红没有放弃,她找校长,这时的校长又已经是另一任了,他到学校的时间不久,因为窦志强的事,他对应红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再加上应红提出要报考研究生,他就越发证实了应红不是一个好女人,窦志强的死也是应了学校其他人的猜想,这样的猜想对应红是极不利的。

      应红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了,她成了河前中学的焦点人物,也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她不管走到什么地方,如果正好又三五个人聚到一起,他们一看到应红走过来,立即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声音忽然停止了,或是变小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应红觉得自己要窒息死了,她到了玉花江边,她坐在江堤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江面上起了小风,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她呜咽了起来,是委屈极了的哭声,凄惨极了,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是装着窦志强的,她是想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的,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就是把玉花江里所有的水都化成自己的眼泪也是徒劳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遗憾,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无声的遗憾。应红举起了脸,脸上的泪痕挂上了天空中的晚霞的色彩,眼泪像是变了颜色,是橘红的,还是蛋青色的,还是暗灰色的,她的脸也变成了彩色的了,像她的心一样,乱极了。

      为了能争取学校同意自己去报考,她找到了教务主任李洪涛,她想这是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了,如果能取得李洪涛的支持,那么身为校领导之一的李洪涛也就会在关键的会议上做通别人的工作。

      应红选择了晚饭以后的这个时间,她想一般人这个时候的心情都会是极放松的,她还想到这个时候刘萍和孩子都在,这样整个气氛也会好一点。尽管是一个学校的,自从刘萍成了李洪涛的妻子以后,应红和刘萍也就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兴许是刘萍还记得当初才到河前的时候,她那一句负气说的话,后来事情并不是那样的,尤其是嫁给了李洪涛,刘萍就在疏远着应红,应红也隐隐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她理解刘萍的心情,因为她们同为在小城里长大的女孩,小城里长大的女孩都同样有着一颗攀高的心,她们的内心被幻想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她们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越过那些大山,越过了大山就离自己那一颗高高的心近了。小城里的女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小城里的某一个男人的女人,在小城里的女孩的眼里,自己只能属于一个远方的男人,他或许是一个在海上飘泊的海盗,但这也远远强于围在大山里的男人的。刘萍尽管没有嫁了小城里的男人,但那还是一个山里的男人。而应红则不一样,应红不仅没有嫁给小城里的男人,她还嫁了一个山外面有头有脸的男人,在这一个层面上,刘萍是不及应红的,这样的不及就只是埋在彼此的心里,后来就发酵成一种微妙的变化。应红和刘萍之间那种微妙的变化,只有她们俩人能感觉到,这样的感觉就只是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可是,这样的感觉并不是什么好事,有了这样的感觉,也就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风立在了她们俩人之间。应红想,现在会好一些了吧,因为,在应红的身上发生了窦志强事件,这样的事是会减轻刘萍的那一种不平衡心理的,或许会得到一些同情。

      正如应红所想象的一样,这一时刻,李洪涛一家都在,正是刚刚吃了饭的时候,但是也不是时候,因为他们似乎并没有想到应红会来。那是一所平房,本来是一间,被主人隔成了里外间,是用一个布帘子隔的,其实布帘子是隔给外人看的,平时只有自家人的时候,布帘子是拉开的,一来空气流通好一些;二来进出方便一些。这一天就是布帘子大敞着的时候,应红上了两个台阶,就进了李洪涛的家,她看到李洪涛正躺在床上,高跷着二郎腿,两只手似乎在剔牙,总之是一副山里的男人极其随意的样子。他们的孩子涛涛则趴在地上,他的身下是一滩水渍,像是他刚尿的;刘萍顶着一头乱发在洗碗。眼前的一切都太河前化了,在这个院子里几乎每一家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在别人的想象里,除了应红家和刘萍家不是这样的。应红做到了,应红的生活永远和河前是有根本的区别的,而刘萍……

      一家人对应红的到来显然是没有思想准备的,见到了进门来的应红,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在一愣以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但是他们很快就把这种不快消失在脸上了,尤其是男人,他收了脸上的不快,身子一收缩,从床上起来了半个身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把整个身子放了下去,他漫不经心地侧过了身子,然后很缓慢地坐了起来,又坐了一会儿,从床头柜上的一包香烟里,抽出了一根,接着把过滤嘴的一头对准桌面,叩了几叩,又把烟卷凑到了眼前,仔细看了看,这才放进嘴里叼住,他并没有点燃,他这才抬眼看了看应红,是用眼光在应红的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应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因为在整个过程中,刘萍并没有招呼她坐下,或是跟她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刘萍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她举着一双湿淋淋的手,不知所措,或许是她想起了她平时在一些女人面前的傲慢,她对一些女人说,她是如何如何受着丈夫的宠爱,她这样说是让别人理解她一个城里的女孩下嫁一个山里人的理由,她并没有对应红说过这些,应红永远不会对这些河前女人津津乐道的事感兴趣,应红就是应红,是河前的一个特别的女人。

      应红因为心里装了事,也就自如不起来。她转了身子,一步跨到了涛涛的面前,她抱起了涛涛,果真涛涛的身上已经被他自己的尿搀和了地上的泥灰,把胸前的衣服搞得肮脏不堪。应红看到了,却是顾不了这么多,她把一身肮脏的孩子抱在了怀里,没想到孩子并不要她,而是在她的怀里挣扎着,应红试图抚慰他,孩子并不接受,而且伸开了脚,在应红的身上踢了起来,应红的胸前也搞得一片肮脏。刘萍像是呆了,没有去制止孩子,应红也尴尬得脱不了手。这时,李洪涛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大声地斥责孩子,他的声音超出了一个父亲对一个孩子的斥责,恰恰是孩子没有什么感觉,还在不管不顾地耍赖。刘萍被斥责的声音提醒了,她冲上来抱孩子,孩子对着她的胸前也狠狠地踢了一脚,李洪涛彻底被激怒了,他离开了床沿,一把从应红的怀里夺过孩子,接着几乎把孩子甩在地上,接着一脚踹到了孩子的身上,孩子尖利地大叫了一声,又放声大哭起来……

      接下来当然是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应红离开了李洪涛家。应红沮丧极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场游说,竟会在瞬间成了一堆碎片。她仔细想了,又觉得结果必然是这样的,李洪涛和刘萍是不会帮她的,她留在河前或离开河前,他们都不会高兴的,他们就只是当一个旁观者,看着她滑到什么地方去。应红心死了,她想她的心早就该死了,她怎么会把最后的一丝希望放在了李洪涛的身上呢。这时的应红就已经是一个脱了线的风筝了,就看自己的本事了,校方尽管口口声声说不放,但是他们并不反对应红辞职,他们把辞职的机会给了应红,这样一来,学校将会用应红腾出的位置,再选他们需要的人进来。应红真的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在暑假来临前交出了辞职书。

      二接近考试时,应红离开了了玉水。她是在清晨坐上了出玉水县城的汽车的,应明到车站送的她,应红随身带了一个大行李包,里面装了她这几年的衣服。临上车的时候,应明把一个信封递给了她,应红疑惑着看着应明,应明说,这里面装了500块钱,是爸妈让给你的。应红推托道,不,我不要,我有。应明挡住了她,说,你就别推了。你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白吃饭的人了,没有钱你怎么活?应红知道应明说得对,自己尽管是带了钱,但是也是寥寥无几,而且今后的收入不知在哪。应红迟疑道,我真不该……应明说,算了,好好考试吧,将来成了研究生,没准能挣大钱。那时再孝敬父母还来得及。应红是说不出话来了,应明又追了一句,没钱了告诉我,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小老板了。应红笑了,心里却像泡在酸水里。

      汽车一直沿着玉花江北上,早晨的江面上神奇地冒着浓密的白烟,像是流淌着一江滚烫的江水,应红痴看着这一切,她感觉江水越来越烫,像是要沸腾了。这时她的脑屏幕上,却出现了一些她与窦志强一起漫步在江边的画面,那是一些幸福的图像,她真切地感觉到了窦志强臂弯处的体温,就连当时说的话也像是电影里的台词一样,响彻在她的耳边,缠绵悱恻,百般缱绻,这些幸福的画面却像最具杀伤力的子弹一样,一下子击中了应红,又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粗暴地揭着她心肌上已经结了硬疤的创口,一种尖锐的疼痛让她在一瞬间满头浮出了一层虚汗,她长叹了一口气。汽车爬上了山头,回头看看玉水,玉水已经被一片绿色埋葬了,只有玉花江像一条永不冬眠的长蛇一样,悬浮在那一片绿洲之上。

      应红的考试成绩很理想,她被录取了。

      新的生活是应红争取来的,她格外珍惜。这个转折对她来说有了极其重要的意义,她看到了新的希望,她暗自下了决心。

      她还去了当年她和窦志强约会的地方,那条江的边上,一个小土堆上,地上长了草坪,硬硬地趴着。春天的时候,柳树发了新芽,慢慢绿了。应红坐在那些草坪上,看柳枝在微风里摇曳,她的思绪也在飘,那是她休息的最佳方式。社会上正流行跳迪斯科,三十岁以下的人都在疯狂扭动身子,也有更大年纪的,是那些在过去的岁月里被压抑了的人。应红逃避着这一切,她的功课很好,她计划着她的将来:在省城留下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把金花带在身边。

      有一个男生,对应红有好感,有一天晚上在宿舍楼的下面等了应红,说是一块去跳舞,应红回绝了。那个男生问她为什么,应红说不为什么。男生说,你是不是有问题?应红说,什么问题?那个男生说我听说你失去了丈夫。

      应红没有再和他说下去,应红进了宿舍楼。她在想窦志强,想得她的心口处一阵一阵疼了。

      应红收到了家了的来信,是父亲执的笔:你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了,知道你在那里一切都好,我和你妈也就放心了。

      对于我们,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安,你一定要记住,父母亲永远是支持自己的儿女的,你选择继续深造,这很好。已经进入九十年代了,这个社会对你们这些年轻人又有了更高的要求,你这样做也是顺应社会发展的潮流。

      金花放在这里你尽管放心,过不了两年我也该退休了,你妈自从承包以后,就更是没人管了,上班下班她说了算。前几天,从乡下请了一个小姑娘来帮你妈看铺子,你妈的重点工作就是带好金花。你完全可以放心。应明自从办留职停薪以后,生意一直做得不错。

      最近,这里在传物价上涨的风声,还有人说省城已经买不到盐巴、大米这样的生活必须品了,说很多人都到玉水来采购。你妈迅速进了盐巴、白糖,还要毛巾、香皂什么。不过还真的卖出去了,还有人不断地来采购,你妈直后悔该多进些。应明抱回了一台18英寸的茶花牌彩电,他说还能搞到一台21英寸的金星牌彩电,你妈说买了留着他结婚时用。每天就看他们俩瞎忙,他们还买了能吃两年的大米和白糖。

      家里一切都好,你专心学习就是了。应辉今年就毕业了,据去年的分配情况看,他们学校留在北京的不多,他说他想到深圳去。我和你妈的态度是由他自己决定。

      三过了一个学期,王美琴在教师宿舍分到了房子,她要应红住到她那里去,接下来二话没说就翻卷了应红的行李,收拾着应红的东西,她说,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住什么集体宿舍。

      王美琴把应红领到了她的宿舍,倒还过得去,两室,为了让应红住进来,王美琴专门为应红买了一张床。王美琴让应红看房子,熟悉环境。应红转着,其实房子并不大,除了那两室外,还有一个卫生间,一间厨房,有前后两个阳台。这栋楼就在校园里,是在一个高处,背面是对了一片树林,就是盘龙江边的那一片,密密的,杂草丛生着,站在阳台上看那里,就像是一堆刚割下来的青草。前面是房子的屋顶,有平顶的,也有灰色瓦顶的,鳞次栉比地铺向远方。

      她们更多的时间爱呆在后面的阳台上,看那些绿色,两把椅子,一个方凳做了茶几,泡上两杯茶。话题是无边无际的,像一片海洋。这一次,她们终于谈到了窦志强。在这之前,她们从来没有谈到这个话题,像是遗忘了,又像是在小心回避着。王美琴的手背上至今还有疤痕留着,疤痕已经和周围的皮肤组织连在了一起。

      王美琴说,我早就知道结局一定是这样的。

      应红想她还是那么冷漠,在对待窦志强的时候,就连他不在了,她还是这样。应红说,都怪我,那段时间我和他交流太少了,可他是需要我的。

      王美琴说,自作多情。告诉你,他们家的人都不正常,这个家族恐怕有忧郁症遗传。

      应红说,怎么又扯到家族了?

      王美琴说,你知道窦志强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难产。生窦志强的时候难产。

      王美琴立刻打断了应红的话,错!

      应红看着她,目光不解。

      王美琴说,他母亲就是自杀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看看他姐姐那个母老虎样,早晚也要走这一条路。

      应红说,你不要这样说他们了,窦志强也未必喜欢他们那个家,可是家并不是可以选择的。你说是吗?

      王美琴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窦家自作自受,当然把你作了牺牲品。

      应红说,也不能这样说。窦志强是真的爱我的。还好,总是有个孩子。

      王美琴说,其实最不好的就是留下了一个孩子,你想想,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社会上会受到很多歧视的。

      应红说,不会吧,我想不会的。就是会我也会尽母亲最大的力量的。我想好了,等我毕业以后,在这里找个工作,我就把她从玉水接来,她离开了玉水,别人就不会知道她的身份了。

      你如果留不下来呢?王美琴说。

      不会吧,反正我会尽力的,我一定要努力。应红说。

      但愿吧。你总是把什么都想得那么好。

      应红笑了。

      自从应红住进了王美琴的宿舍,房间里有了人气,王美琴也有兴趣到小菜场买菜了。本来就有一个小厨房,有煤气罐,在过去,王美琴从来没有用过,厨房只是她洗手的地方。当然厨具也是新买的,就好像新建立的一个家。这一切都是王美琴去操办的,应红并不知道。应红回到宿舍就看到了,应红的心暖了,嘴上说,你要改斜归正了?

      王美琴说,你不是吹自己怎么会做饭?考考你。

      应红大叫,哦,你是想找个炊事员啊!

      王美琴依然是单身一人,应红也没有问过她,她记住了王美琴说过的话,秘密,秘密就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有了厨具当然就要做饭了,买菜是王美琴的事。在校园家属区的一栋宿舍楼前,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小菜市,有卖肉的,也有卖鱼的,卖米线、耳块的,蔬菜很多,都是挑了担子来的,水淋淋的,像是摘菜的时候正在下一场雨。要买菜就得蹲下身子,在圆圆的、扁扁的竹筐子里仔细挑选。王美琴买菜从来不问单价,只问最后要付的钱数。有几个常来卖菜的,见到王美琴就打招呼,招着手让她买自己的。王美琴也听招呼,有时根本就不蹲身子,只是任卖菜的农民拿什么给她,她就要什么。回到宿舍有时免不了被应红数落,什么烂菜你都买回来。王美琴探了身子,烂吗?哪烂了?两个人像在过日子。

      王美琴买回了酒,还有一套酒具,透明的玻璃小酒杯,单薄的,很矮,没有任何装饰,应红很喜欢,喜欢用手摸小酒杯的感觉,喜欢她也不喝酒,就只是看王美琴喝。做饭的时候她是想了要下酒菜的,油炸花生米、爆炒牛干巴,再不及也要油炸兰花豆等等。应红下午的课少,有空在家里做一顿好饭。王美琴也有很多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像是她这个人消失了,只留了应红在她的自己的房子和厨房里忙碌,应红也不问她在干什么,是根本不用问。

      这是另外的一种生活,应红很快就适应了。这些琐碎的事情应红总是能应付自如的,可是在昆明的日子,让应红总有一种水上浮萍的感觉,尽管自己在这里有过四年的求学生活,但应红还是有一种没根没底的感觉。她尽管事事能干,却从来没有主人的感觉,做饭只是一种机械的劳作。

      生活在别处。应红想。她时常想起玉水,那些往事经常像玉花江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进入她的脑袋,她并不是自觉地去想的,那其中有很多让人不堪回首的事。

      这样的心情应红没有告诉王美琴。儿女情长的话题总是不会让她们产生共鸣的,应红这样想。不说出来就积在自己的心里。有时目光看了别处就收不回来,目光直成了一根木棍,她自己不知道。她最挂念的是金花,那个女孩的样子时常进入她的脑子里,他们说她长得像她的父亲,有那么一双忧伤而潮湿的眼睛,还有那白皙透明的皮肤。应红仿佛看到了那两片红红的嘴唇,那是她给的。他们在她的身上融合了,又由她体现出来。应红被安慰着,又被刺激着。

      有一天,应红又接到了家里的来信,随信寄来了金花的一张照片,彩色的,女孩骑在一个石狮子上面,很羞怯的样子,大睁着眼睛,刘海齐刷刷地排在她的眉弓上面,耳朵两旁是齐刷刷的发梢,应红举了照片,女孩的目光就定定地看了她,那目光对母亲是陌生的,闪着问号,像在追问,包裹着目光的依然是忧伤和潮湿。应红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她一刻也不能停顿地向邮局跑去,她要给应明打电话。应明有了自己的店铺以后,安装了一个电话,应红从来没有打过。打电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离应红的生活很遥远。应红和应明约好,第二天把金花带到应明的铺子上。

      应红没有想到,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天,邮局里挤满了打电话的人,应红挂了号,就在候话厅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等候,她的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应红在想着金花的样子,产后在医院婴儿室的那一次。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一张粉红色的小脸,紧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巴,说不清她是在哭泣还是在叫喊,或许她已经知道她的父亲把她抛弃了,总之,她就是不睁开眼睛。那是应红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应红想起自己抱住她的时候,托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个女孩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头一次看世界的眼睛,可是应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目光中的忧伤和潮湿,应红认定她就是自己的。

      候话厅里不停的有喊号的声音传来,应红的思绪还在过去的时段里,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女孩弯着眼睛对她笑着,女孩的笑撕碎了应红的心。应红把自己的脸挤在了那一张小脸上,泪水在女孩的脸上流过,女孩沉默着,张开小嘴吮吸着母亲的眼泪,像在吮吸母亲的乳汁。应红的眼泪滂沱起来,她的心轻了,因为郁积的泪出来了。突然,那个漂亮的小女孩从应红的脑袋里消失了,就好像一张图片被一阵风吹走了一样,应红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在使劲恢复着自己的记忆,可是女孩的样子消失了,突然消失了。应红在脑袋里紧急搜索着,她就好像进到了一间空房子里,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在用手摸,用脚踢,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碰到,什么也没有抓到。应红急了,她站了起来,跑到柜台前,问叫号的,到我了吗?叫号的白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她身边的一个大爷说,姑娘请你排队。她又沮丧地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心里焦急万分,越急脑袋里越是一片空白,那个女孩的样子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应红张着眼睛四处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眼前依然是来来往往的人,耳畔是一些乱轰轰的声音,电话亭里有人的身影,有一个女人在流眼泪,另一个电话亭里是一个男人,他的表情很激动,手在夸张地挥舞着,这个世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似乎总是在发生许多事。

      终于叫到应红了,应红冲进电话亭里,她向接线员报了玉水的电话号码,就进入了焦急的等待中,电话亭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应红屏住呼吸,她生怕呼吸声大了会把正在连接的电话信号吹跑了,等了好久,像是接线员把她忘了一样,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应红又把电话放到了话机上,她再一次拨接线员,接线员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用了一句职业语言,应红又进入了等待,信号在听筒里呼啸,风一样,过了,又来了,终于远远的有了一个声音,他们都在大喊着,应红听清了是应明的声音,效果差极了,应红在大声叫着。后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应红喊了起来,金花,金花!女孩的声音消失了,又传来了应明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他说金花不愿意说了,一个孩子忸怩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奶声奶气的,应红的心紧了,接着又传来了应明的笑声,应明说她很好,特别好玩。后来应明又特别说了一句,你就放心得了。

      应红并不是不放心,她更多的是在纠缠不安中,她被这种不安折磨着,她在追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金花?这个追问就好像是一种犯罪,她一夜一夜的失眠,她总是优发娱乐见金花在哭,一张肮脏的小脸任眼泪在上面流淌着。

      应红动了退学的念头,她几次想告诉王美琴,她在最后都忍了,她知道她不会在王美琴那里找到同情的,王美琴只会痛骂她,并且看不起她。

      她想到了河前,想到了玉花江,那一条永远平缓流动着的江水,清晰地展现在应红的眼前,那个画面像一只温暖的手一样在抚慰着应红。应红想到了那些美丽的田园,那些黄昏时的晚霞,绿色的蚕豆苗,在细微的晚风中荡漾着绿色的波涛。

      可是她不能回去,那里还有一些让她伤心的往事。那些往事就像是一道栅栏一样,挡住了应红回去的路。

      闲暇的时候,应红还是要想金花,那个女孩的样子在她的眼前飘动着,一会儿清晰无比,一会儿又模糊不清。她常常站在后阳台上,看流进学校来的那一条盘龙江,站在这里看到的江水是静止不动的,亮亮的,像一块被遗弃了的玻璃,应红想要真是一块玻璃倒好了,尽管她不再去刻意想窦志强,但是直到现在,她的生活里也没有一个能够取代窦志强的男人出现,窦志强成了她的生活中至今为止惟一的男人。

      有时,王美琴冷不丁地问她一句,你在发什么呆呀?

      应红惊醒了,说,没有啊。

      王美琴说,还没有呢?你看看蜘蛛网都要把你罩起来了。

      应红就尽量注意,不让自己走神的时候被王美琴看出来。

      不过王美琴的目光像是带了放射线似的,总是能看到她的心里。

      再一天的晚饭以后,俩人在阳台上坐了,王美琴说,又在想金花了?

      应红点了头,她并不希望是这样的,她总觉得自己在王美琴的面前就好像是一个透明体,不仅能让她看到肌肤,还能看到骨骼和血管。

      如果有一会儿,应红没有说话,王美琴就问,你怎么了?

      她并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是一些情绪,没有办法说清楚。情绪就是情绪,上来了,人就有反应。有一天应红就是有了一种情绪,她知道这样的情绪是莫名其妙的,就避了王美琴,一个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窗户暗自垂泪,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了,王美琴站站在门框下面。

      应红觉得尴尬极了,她急忙揩了眼泪,假装没事,说,你应该先敲敲门。

      王美琴说,这有什么?我是怕你出问题。

      应红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纳闷,会出什么问题呢?可是,她动了搬出去住的念头。

      有了这个念头,应红就悄悄地在外面找起了家教的活,她想做家教一来可以有一些经济来源,二来也有了搬出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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