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荐
  2. 书签
  3. 订阅
  4. 评论
  5. 目录
  • 送礼物
  • 打赏
  • 上一章
  • 下一章
  • 随风飘逝第1章   

    第1章   

    作者:张冰丽、赵丹阳    

      终结过去所有的伪证和谎言蔑视未来善良的嘲笑和欺骗你是现在的你现在是你的现在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地飘了好两天了,没有停止的迹象。广场上枣红和橙黄拼凑的瓷砖被多情的秋雨冲刷的鲜亮整洁,高低错落的树木洗的清清爽爽。

      雷莉秋坐在窗前织着毛衣,不时抬头望望窗外。她在等人。

      昨晚她拜见了乌其飞的父母。他的父母虽然笑的温和,劝茶也热情,可雷莉秋依然不踏实。她从乌其飞妈妈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冷淡,体会到了潜伏在内心深处的一缕不满。

      女人的敏感是天生的。

      我和雷莉秋、乌其飞的关系是许多年后挖掘出来的。对这两个人的了解可以追述的更久,甚至是他们的儿时,他们祖辈。

      那也是我身世的从前。

      雷莉秋听说乌其飞的父母曾喜欢过一个女孩,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桩惊动这个城市的悲惨事件,那女孩可能早成了乌家的儿媳妇了。

      她叫舒平,在一家毛纺厂上班,按乌其飞妈妈的说法,长着一脸旺夫相。乌家已下了聘礼,乌其飞的妈妈做优发娱乐都哼哼地笑。

      就在下了聘礼的一周后,下夜班的舒平被恶人强奸了。四五个男人绑架了舒平,其中一个是厂长的公子哥,可警察抓到的嫌疑犯却是一位正在工地值夜班的保安人员。据说证据充分。嫌疑犯以认罪态度良好免于死型。他将在监狱呆十年。

      事发后,舒平的母亲就到乌家退了婚。全家也搬迁到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试图消失在熟人的视野里。

      “自己比他大两岁。”雷莉秋不安地想着:“年龄可能是最大的障碍。如果他妈妈不同意怎么办呢?”

      雷莉秋今年29岁了,29岁如果再嫁不出去,可就真是老姑娘了。“真的爱乌其飞吗?当然爱他。”雷莉秋这样胡思乱想着:“当初见过面的好多男人,都成了别人的丈夫,难道真像朋友们说的是挑花了眼?乌其飞至少是优秀的,他会写诗。如果朋友们知道她嫁给了一位诗人,该多么羡慕啊!他怎么还不来呢?”

      雷莉秋心神不宁地织着毛衣,手心里汗津津的拉不动毛衣针,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望了望秋雨里的广场,不见一朵伞花。“他在干什么呢?说好上午过来的。”

      “如果他父母不同意婚事,他会坚持吗?”

      湿露露的凉风吹进来,雷莉秋不由打了个寒颤。

      乌其飞部队转业后进了机关,喜欢读书和写诗。在市报纸上曾发表过诗歌。单位的联欢会或青年节、建军节等重大节日,他庆祝节日的热血沸腾的诗作,总是被别人争抢着朗诵。

      那个时代,转业军人在年轻姑娘心目中胜过现在的本科生,诗人的抢手度,胜过现在研究生,拥有这两项特长的乌其飞,自然是鸟群里的凤凰,驴群里的骏马了。

      晚上九点,图书馆下班时间到了。雷莉秋关灯落锁,准备回家。突然听人说:“那个诗人,站在电视发射塔上,想自杀……”

      雷莉秋如五雷轰顶,急忙往电视塔跑去。乌其飞的父母和姐姐们果然焦急地拥挤在那里。高高的电视发射塔上,果然有一个黑悠悠的人影。公安人员正试图爬上去,但又怕让自杀者发现。一位年老的公安战士正用扩音器对空中喊话:“你还年轻,还有好多好日子,可千万不能轻生,想想你的父母姐妹们,他们会多么伤心……”

      “妈妈同意你们的婚事,好儿子……”乌其飞的母亲伤心地哭喊着。

      雷莉秋心揪的快窒息了,泪水哗哗地流。“你可别跳啊……”

      人像蚂蚁般越聚越多。

      突然,黑影子栽倒下来,“咚!”

      一片惊呼!

      雷莉秋号啕痛哭。

      乌其飞的三姐从人群里跑出来,抹掉脸上的泪水,摇晃着妈妈的肩膀说:“不是他!不是他!他还活着!”

      死者是乌其飞的同事小区。市委办公厅人事调整,因为指数超编,要减掉一人。小区以为杨主任非常喜欢诗人乌其飞,前几天又刚刚顶撞了杨主任,自己是肯定要被开掉的那位了。小区是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挤到这里的,还没坐热屁股就赶上了栽员,平时就忧郁的他,一时想不开就有了自杀的念头。

      后来人们才知道,是误传的消息逼死了小区。

      而真正被清除者,恰恰是诗人乌其飞。这也正是乌其飞没去见雷莉秋的原因。

      乌其飞立志要成为作家或诗人,学习很用功,有时间就到阅览室读书,正是在那里认识了雷莉秋。雷莉秋虽然漂亮,可年龄比乌其飞大,岁月不可更改的差距曾让乌其飞伤感了三五分钟,随后就埋头阅读大部头小说了。

      真正触动他心弦的是同事小刘透露的消息,“万事通”小刘说雷莉秋是有名的市花,找对象的条件比珠穆朗玛峰都高出三千丈,为她疯狂过的男子有七八个。办公厅杨主任就是其中之一,当求爱不成,绝望地喝了老鼠药,害得城里老鼠成灾。医生灌了肥皂水,洗了好几遍肠胃才被救活。可是让老鼠断子绝孙的灭鼠药,也让杨主任深受其害,婚后好几年不生育,医生说是杨主任的小蝌蚪都没有尾巴,畸形!有人建议杨主任应该当灭鼠药的形象代言人。宣传部丁部长更有创意,他是部队上的爆破兵,特喜欢玩火!他把雷管绑在身上,像董存瑞般勇敢地窜到图书馆,一手握着雷管,一手挥着打火机,如果雷莉秋不同意建立恋爱关系,就立刻点燃引线,为爱人粉身碎骨。据说当时图书馆里有三十多人在看书,有的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有的慌忙逃了,雷莉秋脸一阵红一阵白,当即晕了过去。正是她晕了过去,才赢得时间被公安人员救下了。丁部长七十岁的老母亲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扑向年轻的儿子,挥起筋骨细瘦的胳膊就是两巴掌,那两巴掌立刻捂醒了年轻的丁部长,跪在地上哭着悔过说再也不敢了。那时的杨主任和丁部长都是二十一、二岁的年龄,热情如火、威猛如狮的小青年。

      乌其飞再去阅览室时,不免要多看几眼雷莉秋,她确实是很美。像花园里一枝独特娇艳的牡丹花,花中之王,但谁也不要折回家,折回家就太自私了,让世人再欣赏什么呢?

      对啊,这美女应该属于图书馆的,是所有到这里来的人共同的美女,是这里娇艳的牡丹花。

      乌其飞便不由自主地暗暗观察这个漂亮的女人,也许她会出现在他的小说里或诗歌里。

      一位身材高大双目如虎的男子时常出现在雷莉秋周围,满脸暗紫色疮疤的他和雷莉秋在一起,总让人想起牛粪和鲜花的比喻。可贺的是,这男子的自信心竟如此强大,大有拿蚂蚁比大象、牛粪比泰山的超人的想象力。癞蛤蟆和天鹅,是勇还是二?二罢!

      刚拐过街角,乌其飞被迎面走来的男子飞起一脚,当胸踢在心窝上,他像揉搓的白面团似的落在地上。黑皮鞋朝着乌其飞的腰、后臀、腿猛烈踢着。

      乌其飞像兜入网中的泥鳅不停地翻滚着,嘴里发出惨烈的叫声。事后回忆起来羞愧难当:“大哥饶命!饶命、饶命大哥!”

      撕心裂肺,凄惨无度。

      “你他妈离雷莉秋远点,不然我废了你!”

      乌其飞静卧了一周才能下地活动,二十天后才去上班,走路依然有些歪歪斜斜,像得过小儿麻痹症似的。

      杨主任非常同情他,仅仅看了几眼雷莉秋,连雷莉秋的小手都没摸过,就被痛暴一顿,倒霉透顶。

      杨主任陷入对雷莉秋的回忆里,对下属乌其飞悲惨的遭遇自然同情怜悯又关爱有加,重要的场所总是让乌其飞陪同,对外也时常宣传乌其飞是大诗人,可能会是当代的李白、李商隐。

      乌其飞每晚都有佳作魔术般地从笔尖飞出,像许多初学写作的年青诗人,诗的主题大都是爱情的醉美和忧伤。他始终把自己假想成杨主任、丁部长,雷莉秋当然是故事永远不变的女主角。那爱的伤一遍遍地痛,痛一次一首诗;那爱情也一次次地美,美一次也是一首诗。乌其飞试着写其它内容,但画出来的文字生涩枯燥,毫无美感。他隐隐感到怕,怕有一天,杨主任、丁部长和雷莉秋假想的爱情故事再也没有了美感、没有了想象力,自己岂不再也写不出诗来了!

      他时常想起舒平,舒平的经历给他一种残缺的美,像断臂的维纳斯、盲人荷马……特别是舒平挑战恶势力的高尚品性,暴发出来的对正义的执着,让乌其飞自叹不如,又羞愧难当。也许自己扔掉了瑕疵的美玉,而寻找的不过是一块纯粹的瓦片。

      关于强奸案,世人议论纷纷:“厂长的太子党们绑架了舒平,为何便宜一个工地保安尝鲜?哪有这离奇的事?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议论归议论,猜测归猜测,事情终会随着阳光的照射慢慢消散无迹。太子党依然过着王储般的悠闲日子,工地保安李奇被监狱保安着。

      舒平时常到监狱探视,并且已和李奇商定,等李奇十年后出狱,他们就结婚。

      这就让强奸案更加云雾缭绕了。

      事发后,她拒绝他去看望她,拒绝面对他的家人。可他想去看她了吗?这是内心的隐秘。当强奸的消息传到乌其飞耳中时,他不是感觉脸上抹了面酱般的丑陋吗?他不是怕见人,休了病假,几天没出家门吗?

      想起舒平,脉络全堵塞了,没有一点诗情。她不是他的缪斯女神。

      舒平要花十年时间等待监狱里的男人,这让乌其飞心生敬畏。

      舒平是他永远不敢面对的镜子!怕在镜子里照出丑陋的鬼来!

      愿她平安幸福吧。

      乌其飞在纸上写下了这首诗的题目《愿她平安》,他想为舒平写几句诗,可想了半天,大脑依然空白,最后还是放弃了。

      人活着,可内心里什么东西却已经死了。死了的是什么?乌其飞想弄明白,却又一点也不明白。

      “为诗歌而活,为文学而活,是不是这样呢?”他自问却没有自答。

      站在夕阳垂落、霞光斜洒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芳香迷人。他寻找有诗意的女孩子。他相信有,她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

      心里充满着霞光,脸上就有了希望,优发娱乐想唤起了乌其飞对知识的渴望。他到处借书,主动靠近有文化的人,挤时间背诵《离骚》和《诗经》里的篇章。文学像一个遥远的美人,在前方等待着。

      那个时代,许多文学爱好者像飞蛾扑火般涅槃在绚丽的火焰的舞蹈里。

      说来也巧,在公交车站,他再次巧遇了雷莉秋。当雷莉秋向他微笑时,他大脑迅速分离成两层意识,一层是目光暖暖地看着这个美女,另一层意识大脑立刻构思诗句,他相信定有美好的诗句浮现出来。

      “你的诗真好!”

      “你怎么知道的?”过份惊讶的乌其飞感觉自己的声音非常粗糙,也过于急促。

      “报纸和杂志上都有啊!”雷莉秋的声音轻轻的,又柔软着,像拂过茉莉花莆的暖风,芬芳、甜美。

      “噢……是……是的。”

      雷莉秋静静立在乌其飞面前,甜美地看着他。乌其飞像没穿衣服就优发娱乐游般跑到人流涌动的大街上似的,慌的不知所措。

      “那次的事件我听说了,非常对不起。以后不会发生了,你来看书吧。”

      “我保证!”三个字从雷莉秋柔美的小嘴里说出来,竟然那么坚定、铿锵,又那么铿金戛玉般的美妙。

      乌其飞颤粟了,骨骼似乎相互敲打着,激流般的诗情仿佛在血脉里喷张。他木讷在立在她面前,他在往内心深处观望、体察,他要深深抓住那激情的、颤粟的感觉。

      诗意的女人!

      自此以后,只要有时间,他就往阅览室跑。

      坠入爱河与地球的引力毫无关系。他们相爱了。乌其飞觉得自己胜利了,得到爱情是胜利,战胜曾经的杨主任、丁部长是更有价值的胜利。虽然从历史角度看,他们并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勉强可以说是曾经的同路人。

      乌其飞被扫地出门,他被调到文联,由皇太子,变身为清贫的农夫。

      竟然有立在悬崖上无处举步的感觉。

      “屈原如此、李白如此,这就是有才华的诗人的命运!”乌其飞在回家的路上这样想着,内心无比悲痛,又无比壮烈。大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腰杆也挺直了,两腿也大步流星地甩开了,目光也如电般的坚毅了。

      1980年冬季,乌其飞带着满腔的悲怆和浓浓的诗意幻想,与雷莉秋结了婚。

      结婚那天,雷莉秋收到了一个礼品盒,客人散尽,她才有机会躲在洗手间悄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死浑身沾满鲜血的白兔子!

      谁竟如此恶毒!

      雷莉秋属兔的,显然,有人想致她死地,有人在诅咒她的婚姻!

      雷莉秋匆忙将装有死兔子的盒子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是谁……难道是他?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赢得了七邻八舍的盛赞。雷莉秋却过的惊惊颤颤。

      男人、丈夫、家、生子……这些充满魔力的字眼曾无数次扯疼过雷莉秋的神经,可当自己将嫁给一个男人,和他吃睡在一起、天天聚在一起时,雷莉秋比十五、六岁的当新娘的小姑娘都紧张。那多么女友都嫁了,她们竟能那么从容、那么坦然,甚至那么不知羞耻!有一次雷莉秋陪两个女伴购物,在政府大院的拐角,一只咖啡色的公狗骑在一只皮毛纯白的小狮子狗身上,一位已当了妈妈的同伴指着狗说:“瞧那狗东西大白天就干上了,生活作风不好!狗不大,机机到不小,瞧啊!”

      当雷莉秋明白是怎么回事时,羞得脸、脖子全红了,心脏也狂乱地哆嗦着。

      出嫁前,母亲叮嘱她,嫁给人家就得听人家的、受人家支配。母亲这样说时,雷莉秋的脸像朝霞似的,慌忙躲到里屋,怕妈妈再说出什么脸红的话。

      那是一个羞涩的时代,“性”这个字,及隐射的意义都是羞于说出口的。

      那时多大呢,雷莉秋记不得了。也许三岁、四岁或五岁?大街上人山人海,人群像服了兴奋剂极度亢奋。雷莉秋查阅了大量资料,始终不能断定是因为第一部宪法的颁布还是因为日内瓦会议的成功,总之那几年,值得上街庆祝的大事太多。每每这时,在西院一间废弃的小屋里,雷莉秋总爱躲在如山的报纸堆里,翻看自己唯一的一本小画书。

      隔壁突然有动静,雷莉秋以为是小男孩来抢她的小画书了。她吓的大气不敢出。雷莉秋听到隔壁的人在骂,在哭、在叫,又好像在笑。分明,那不是小男孩,是妈妈的声音。雷莉秋从透光的土坯缝隙里看过去,果然妈妈在穿衣服。“妈妈的衣服怎么会从身上掉下来呢?”良久,她看到妈妈从窗口走过去。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头发上沾着稻草也走了过去。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再到她家来时,雷莉秋像呆子似的静静地看着他。她记得他抱起过她,逗她玩耍。那些记忆像云块一样模糊着。多大后?十五、六岁?雷莉秋才从记忆里翻出儿时不明白的事件。那个男人曾抱她去摘枣子,是否摘到枣子,雷莉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唯独记起的是,被那个叔叔抱在怀里的雷莉秋,曾坐在一个粗粗的热热的棍子上。叔叔怎么会长着一个粗粗的热热的棍子呢?

      妈妈说,那个时代,要不是积极做工作,雷家有可能被划成地主或富农,因为雷莉秋的爷爷曾有一个小作坊,雇佣着四个磨香油的人。

      从多大开始的,雷莉秋也不记得了,她开始诅咒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虽然她始终想不起那男人的模样。

      这是雷莉秋永远永远不能启齿的秘密。雷莉秋听妈妈哭,听妈妈笑,听妈妈和那个男人打架。可是,回到家里妈妈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雷莉秋静静看着妈妈,也许从那时,妈妈说她有些呆,不如妹妹可爱。

      那隔壁房间里肉搏的声息、那热热的肉棍,成了她讨厌婚床的最大障碍。在自己结婚一个月后,妈妈去世了,有些话她永远也问不出了,有些故事被妈妈永远带走了。

      结婚的第一夜,当乌其飞热热的肉棒触到她身上,她狂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他们必需保持一个拳头宽的距离,她才能平静地躺在床上。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这对幸福的小夫妻是何等痛苦。

      第五天,夫妻对饮,豪醉如泥。当乌其飞成功耕耘知觉已麻木的妻子时,他高兴地像征服了世界。

      有一个人关心自己,内心无比温暖;可这个男人时常要爬到自己身上,像拐角处的那条肮脏的狗……这让她无比愤恨。然而那只流血的白兔子,足以让她压抑性引发的愤恨。安宁的生活多么可贵!

      1981年元旦前的某天,他们的女孩出生了,取名乌诗诗,白白胖胖的,但她长到二十几岁时,也没有叫过她乌诗诗,家人们只叫她丫丫。

      助产士剪断脐带,小丫头本应该放声痛哭的,却对这个寒冷世界保持原始的沉默。助产士倒提着两只寸长的小脚,朝着粉红的小脚掌狠狠地拍了几下,这个反应冷淡的小婴儿才勉强地发出几声微弱的哭声。又累又怯的雷莉秋微闭着眼睛,幸福地感受着孩子的存在,那是孩子的哭声!两行眼泪默默向耳际流去。产房里脚步匆匆、医生和助产士切切私语。“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孩子不好?”雷莉秋紧张起来,支起耳朵想了解她们在交谈什么,可她听不清楚。

      婴儿为先天愚型。

      当医生把这样的结果告诉乌其飞时,乌其飞目瞪口呆,他早已忘记自己是丈夫、是父亲、是诗人了。那一刻,他很想逃走,逃出医院,逃到人们看不到他的地方。

      先天愚型的女婴!

      妻子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婴儿睡在婴儿车里。乌其飞躲在丁香丛里狠命地抽烟。他觉得老天太幽默了,真不该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回到家的头两天里,他始终没看婴儿一眼。从婴儿车前走过时,故意把脸斜向窗子。

      “先天愚型!为什么是我的孩子?我是诗人啊!”

      “倒霉!老天,不让人活啊!”

      “傻瓜姑娘,一个弱智,怎么养啊!”

      三十岁初为人母的雷莉秋自然伤心欲绝,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难道漂亮也是罪过吗?是自己的过错吗?”

      乳房因奶水涨的发疼,自从将婴儿的小嘴放在乳头上,从柔软的嘴唇吸吮乳头的那刻起,雷莉秋母性的感觉瞬间绽放了。她的娇柔,母亲的博大;她的无助,母亲的呵护;她的柔弱,母亲的坚强……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要把她养大,要好好照顾她,只要我在,就让她享受母爱。养大她,我的宝贝!”

      十个月的企盼和热情,郎才女貌的杰作竟然是这个智障儿?除雷莉秋外,他们都主张把这个“动物”除掉。雷莉秋像愤怒的母狼,看守着自己的幼子。

      一只小白兔静静地站在雷莉秋,面前,红水晶般的眼睛啪啪地往下流泪。“小白兔,你怎么了?”雷莉秋问。小白兔依然静静地盯着雷莉秋,双眼泪流如注。雷莉秋猛然醒来,突然发现婴儿车空着,她以为是在做优发娱乐,用手扭了扭腮,疼的很。她才恍然大悟丫丫被他们弄走了,或许已弄死了。雷莉秋疯狂地窜出去,挺着虚弱的身子,冒着午夜的严寒,向婆婆家的方向奔跑着。“不、不、不……”

      窗口果然亮着灯光。她咚咚咚地跑上楼去,又咚咚擂响午夜的门。赅的宿舍楼里的空气颤抖、墙壁震动。

      公公惊慌地打开门,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雷莉秋听了公公的话调头向车站方向奔去。

      候车大厅里,雷莉秋一眼就发现了婆婆,婆婆也看到了雷莉秋,雷莉秋奔过去,夺过用小棉被包裹着的孩子,丫丫还活着。

      至此,婆婆和雷莉秋再也不说话了。五年后婆婆去世时,雷莉秋跪在婆婆床边,想得到婆婆的原谅,婆婆只是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

      婆婆带着愤慲、嘲笑永远走了。

      两年后,乌金的出生,雷莉秋算是完成了作为乌家儿媳妇的重要使命。

      婆婆只把乌金接到自家中照看,从不关心丫丫,甚至也从不问起这个孙女。

      因为家人对丫丫的敌对和厌弃,雷莉秋更加疼爱丫丫,她觉得丫丫就是自己,自己已和丫丫融为一体了。他们对丫丫的厌弃就是对自己的厌弃,她们对丫丫的否定,就是对自己的否定。

      乌其飞说婆婆当初并不同意他们的婚姻,她说雷莉秋的目光像刀子。

      婆婆是唯一反对自己的人。

      雷莉秋时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眼睛非常漂亮,人长的也漂亮,没有人不说她漂亮。可为什么婆婆说她的目光像刀子呢。

      日子像装满了破旧的老牛拉,缓慢、沉重。

      丫丫的智商始终停留在两三岁的水平,不是弄翻了碗,就是撞掉了玻璃杯。单是照顾她,就需要一个整人,后来乌金出生,雷莉秋根本忙不过了。可乌其飞从小都是被别人照顾着。而今,乌其飞似乎要还债了,上午弄湿了床单,下午又弄脏了沙发巾,上午碎了碗,下午又划破了手。单是傻丫丫就足以让乌其飞耗尽诗人的热情。

      丫丫小的时候,乌其飞夫妇还时常带着丫丫出去逛逛,像养着名贵犬的人,定时出来遛遛。街道的范大妈建议雷莉秋把丫丫送到地慈院。地慈院是一个教育智障儿童的福利机构,范大妈认为丫丫在那里和她同等智商的玩伴在一起更快乐,同时也解放这对夫妻。

      有一次雷莉秋路过地慈院。智障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群没有智商的猪狗,零落地活动在围墙高高的院子里。他抢了她的玩具,她挖破了她的脸。丑陋的哭声、恶狠狠的骂声,还有老师的喝叱声,肮脏的衣服、杂乱的环境、不洁的面孔……

      一群活着的物而已!

      雷莉秋一去不回头。

      她觉得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绝不能把女儿送到地慈院。

      乌其飞牵着丫丫的手在街心花园里走,和美的春光、赞放的鲜花还有温柔的南风,都让瑟缩了整个冬季的诗人感觉温暖甜蜜。

      他好想陪雷莉秋散步,陪她逛逛商店,或者也像其他夫妻似的爬爬山、看看海。可他们哪里也不能去。丫丫永远停在了两三岁,永远依靠父母的手,扯着父母的衣襟。乌其飞这样想着的时候,发现丫丫不见了。花树后面,传来尖锐的斥责声:“再伸手,打你!”接着“啪”地一声,一位老太太狠狠打了丫丫胳膊,丫丫裂着嘴哭了。老太太的孙子,一个十多岁的黑黝黝男孩子,拿着一根竹签子不停地扎丫丫的手背。

      乌其飞看到了这一幕,心疼地要冒火。那老太太气愤地说:“看你这傻孩子,抢我孙子的糖葫芦!”

      那胖的像气球般的小男孩,缩在奶奶的身后,向丫丫伸出糖葫芦串:“馋你,馋你!”

      乌其飞真想扇那胖小子两巴掌,但他还是扯起丫丫的手,离开了。丫丫丑陋地哭着,乌其飞丑陋地气愤着。

      花园的入口,乌其飞给丫丫买了一支五彩缤纷的棒棒糖,丫丫贪焚地吃着,合着糖汁的口水长长地垂在胸前。她已长的很高了,却时常被比她小很多的男孩逗的哭闹。她没有长大的那一天,永远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概念,她知道吃、除了这本性的需求外,似乎就是个肉团更别说情意绵绵。乌其飞看着丫丫裂着嘴伸着粉红的舌头舔棒棒糖,心疼痛地哆嗦着。

      摩托车猛烈地拉响警笛,原来丫丫站在了路中间,歪着头,世界奈我何般地吃着。摩托车上的小伙子想吓吓这个傻丫头,把警笛拉的两长一短,可丫丫圣人般的自若,专心地吃着。车上的小伙子哈哈大笑。
    ×

    发表评论

    温馨提示:请不要从WORD中直接复制书评,会造成格式错误。 评论
    ×

    赠送礼物

    ×

    打赏

    这本书写得太棒了!我决定打赏作品支持一下!

    打赏寄语

    ×

    订阅章节

    已选择章;需要消费长江币;
    ×

    长江中文网登陆中心

    ×

    投票推荐

    您还没有登录系统,只有登录后方可进行投票推荐!
    架哦~去赚取积分
    关于长江中文网 | 客服中心 | 榜单说明 | 加入我们 | 网站地图 | 热书地图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鄂网文【2013】0715-202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鄂字5号 增值电信业务许可证:鄂B2-20090118 鄂ICP备09003001号-8 客服电话 010-53538876 湖北省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平台 中国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百度统计 鄂公网安备 42011102000103号
    优发娱乐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