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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风飘逝第2章   

    第2章   

    作者:张冰丽、赵丹阳    

      蝴蝶眼里的世界肯定与你我不同玫瑰不再如此多情罂粟也不是忐忑的那种活动的人不过是永远不能蝶化的蛹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乌金上学了。放学回家后,乌金便拉着在家闷了一天的姐姐出去走走。每每遇到多嘴的人,总是目不暇接地盯着傻丫丫看:“她的皮肤多白啊,比牛奶还白,她的身材多好啊,像棵柳树。”每当有人盯着傻丫丫看,乌金总以为人们是在看丫丫的傻,于是挥着小拳头吼到:“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有一次学校组织师生到博物馆参观,学生们列队首尾相接,穿过街口,像蜿蜒的线条划过城市地图。突然前面的学生哈哈大笑起来,队形也散乱了,急的老师大吼。乌金和同学们也急急地往前赶,想了解前方发生的可笑的故事,给这户外行动增点回忆的乐趣。等他们班的队伍走到街口时,才发现是丫丫傻傻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苹果,不时啃两口,发现啃不动,似乎认真地研究苹果的形状。不时有小朋友向丫丫投掷石子、糖果或铅笔头。丫丫旁若无人地把玩着塑料苹果,偶尔抬头看看长长的队伍,时常对投掷的小朋友们露出天真的笑容。队伍里便会荡漾起一片笑声。“笑了,笑了,再笑一个!”

      乌金恨透了同学们,也恨透了丫丫。那一刻思想斗争极为激烈复杂,他很想站出队列,把丫丫送回家,可那样就等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承认他有一个傻瓜姐姐。他没那个勇气!当队伍从丫丫面前缓缓走过,不知情的同学大喊:“傻妞,笑笑,给你糖吃。”

      丫丫果然笑了,是痴傻人特殊的笑。队伍一片哗然。丫丫又吓的瞬间收起了笑容,惊慌裂着欲哭的嘴。好在班主任哧住了调皮的同学们。

      乌金终于没有站出来,他漠然地从丫丫面前走过。事后他总是回忆,丫丫天真的傻笑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

      回家后,乌金把书包啪地扔到茶几上气愤地吼道:“谁在家?”

      丫丫坐在客厅的地上玩着玩具,根本不在意大声吼的乌金。书房的门虚掩着,传来爸爸的声音:“吃枪药了?”

      原来乌其飞下午在家写文章,没去上班。丫丫跑出去好半天他才发现。

      乌金气的呜呜地哭了,在全校同学面前丢人现眼,让他无地自容。丫丫从地上爬起来,把一个掉了油漆的红色积木递给乌金,乌金生气地一把夺过来,狠狠地甩在丫丫的脸上。丫丫立刻裂着嘴嚎啕起来,面颊被积木划破,一道血线顺着白白的皮肤往下流着。丫丫用手背擦着,立刻成了大花脸。乌金恨透了丫丫,他不明白父母为何不在她小时候弄死她。听街头的老人说过,这样的傻孩子不该养着。

      乌其飞在写文章,文章要的很急,明天必须交稿。孩子们的哭闹他并没有在意,仅仅隔着门呵斥了两声。雷莉秋下班回家,看到满面是血的丫丫吓的魂都飞了。她生气地责备乌其飞的麻木,责备乌金的狠毒。受了委屈的乌金像愤怒的狮子,跳着吼着:“我要杀死她!我要杀死她!你们根本就不该养她!”

      乌其飞和雷莉秋惊愕小乌金的恶毒。他们发现小乌金早已被家人惯坏了。乌金的爷爷奶奶和四个姑姑,非常宠爱乌家的命根子,除了天上的星月,凡所要求的,无不满足。

      这对郎才女貌的夫妇依然是街坊四邻谈论的焦点。

      “你家老乌真好脾气,儒雅,一看就是文化人。他天天晚上写作吗?”楼上的主妇羡慕地问雷莉秋。

      “也不是。”

      “你真有福气啊,等那天老乌成了大作家,可别忘了老邻居!”

      “怎么会呢?”雷莉秋甩下一句匆匆走过去了。

      什么是“怎么会呢”?是怎么会成为大作家?还是怎么会忘记老邻居?楼上的主妇显然对雷莉秋的回答不太满意。她们本能嫉妒雷莉秋的美,每当雷莉秋从街口走过,他们的男人们总会趴在窗口向外张望,她的美貌、她的身材,丰富了男人们的想象力。

      可那些妇人们却总是极尽诽谤,像拿着放大镜似的寻觅雷莉秋的缺点。

      “发现了吗,雷莉秋长鱼尾纹了!”

      “她那手粗糙的,像老太太似的。”

      “漂亮也不能当饭吃,看她高傲的,凭什么呀,咱长的也不差呀!”

      “傻丫丫已好久没出过门了,听说越长越漂亮了,像雷莉秋。”

      “怎么可能,那傻样怎么会变成美女?”

      雷莉秋下班后,发现丫丫不见了,疯一般到处寻找。她怕丫丫走失,怕车祸,怕丫丫被人伤害。丫丫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没人发现她的踪影。乌其飞把姐姐们也全发动了,四处寻找,听人说在操场上看到过孩子做游戏,好像有丫丫。那时,天已黑了,雷莉秋赶到操场时,操场除了半米高的野草,再没有一个人影。雷莉秋疯一般地喊着,除了偶然跑过的车声和零星的蟋蟀的叫声,再无声响。

      “丫丫……”雷莉秋被自己凄惨的声音吓坏了。

      “丫丫……”雷莉秋禁不住想哭了。她在半米深的草丛里疯狂地搜寻着,想搜寻什么呢,难道丫丫会被害吗?难道丫丫真死了吗?“丫丫……”

      车棚的灯影里,一个人像隔着操场的铁棱望风景。

      那人一定听到了雷莉秋凄凉的呼喊,一定看到了这个几近疯狂的女人。雷莉秋茫然地站在操场的杂草里,雨水丰沛的夏天,杂草竞相向着天空疯长。“草丛里会不会有毒蛇,如果咬伤了丫丫怎么办?会不会死?不能死,丫丫,不能死!”

      她在草丛里寻找着,像寻找一只迷路的爱犬。

      灯影里的人依然隔着铁棱向着操场。

      “他也许知道点什么?”雷莉秋匆匆向操场边的车棚走去,柔韧的草不时绊住她的脚。

      米黄的灯光有气无力地照着,灯影里的人雕塑般一动不动,有那么一刻,雷莉秋感觉那不是人,可能是一个人形的塑料广告牌。她感觉非常孤独、绝望,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没有人像这个塑料人似的关心自己、关心丫丫。

      “那影子在动。”雷莉秋加快了脚步,她怕他转身离开。

      她看不清他穿的什么衣服,灯影里的他好像非常臃肿。“他的发式很复杂,她可能是个女人,也许是个疲累的孕妇。”

      走近了,那一刻由惊愕而惊喜而惊讶。丫丫,是她的丫丫。丫丫头上绑着草编的麻花辫子,腰上围着长长的青草,肩着还披了件破旧的土黄色的坎肩。一根长长的麻绳系在腰上,另一端紧紧地系在铁棱上。脸上胳膊上画满了油彩。雷莉秋急忙解开绳索,扯掉丫丫腰上的青草和头上的麻花辫。丫丫看到妈妈嘻嘻地笑着,雷莉秋想抱着丫丫痛哭一场。丫丫的脸、胳膊和腿上被蚊子咬了许多小包,心疼的雷莉秋真想痛打那些顽劣的孩子们。

      自此,他们再不让丫丫出门了。

      那个被戴红袖章男人抱在怀里,坐在热热肉棒上的小女孩,不能是丫丫,丫丫永远不能这样!不能被男人玩弄!任何试图有这想法的人,都该死,该下地狱!

      那个缩在报纸堆上的小女孩,永远呆在那混乱的角落里了。

      丫丫,丫丫,我的好丫丫,你永远是妈妈最心疼最爱的小宝宝。

      有时,她想对死去的婆婆说点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十一二岁的丫丫,竟像施了肥的小树一样疯长着,一米六几的她出落的修长挺拔,原本愚痴型的五官,也向着美女的方向调整着。这让家人惊讶,也让家人担心。

      同学们都知道乌金有一个傻瓜姐姐。乌金虽学习成绩好,性格却霸道不吃亏,班里很少有同学喜欢和他在一起。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们每每因成绩不好被老师训斥,就相互调侃地说:“再不好好学习,给你娶个傻丫头当媳妇!”

      第一次说同学们为能这样讽刺调皮捣蛋的同学而得意。第二次这样说就有了调侃乌金的味道了。乌金怒发冲冠,和男生互搏扭打的皮破血染。斗志昂扬的乌金总是带着对丫丫无限的恨、对父母无限的怨,将拳头恶狠狠地挥向同学。

      乌金内心潜伏的对家人激烈的反感,是父母不会明白的。

      丫丫对色彩的东西总很喜欢,乌金做完作业,书本摊放在写字台上。丫丫拿起彩笔,在写字台上、书和作业本上画了起来,像毕伽索的画幅,抽象、杂乱、多姿多彩。乌金发现后,一把推倒丫丫坐的椅子,丫丫和椅子一起倒地。乌金提起脚,朝着丫丫的胸口、肚子猛烈地踢着。丫丫疼的发出呀呀的叫声。

      雷莉秋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乌金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妈妈,继续狠力地踢着。幸亏他穿的是较软的塑料托鞋。

      雷莉秋惊愕地推开了乌金,她做优发娱乐也不会想到乌金竟然踢打需要保护的姐姐。她抱着呀呀直叫的丫丫泪流满面。“孩子、孩子、可怜的孩子……”

      “本想等自己和乌其飞死后,把丫丫托付给乌金的。可他连路人都不如,又是扬言要杀死,又是踢打。小小年纪竟没一点同情心!”雷莉秋越想越伤心,眼泪扑扑地落在丫丫的身上。丫丫惊恐地瑟缩在妈妈怀里。

      乌金依然气哼哼地撕扯着被丫丫画了彩线的作业本,一张一张,像小白鸽似的扔的满屋都是。

      厨房里飘出了烧焦的味道。雷莉秋抹了把眼泪,扶起丫丫,丫丫吓得躲避着乌金,跟着雷莉秋去了厨房。

      雷莉秋边做饭边哭。她觉得自己不是好母亲,没能教育好乌金。把乌金推给婆婆家养着,真是莫大的失误。

      门铃响了,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雷莉秋拆开包裹,又匆忙地合上盒子,咚咚跑下楼,塞进垃圾箱里。

      他依然没有放过她!她希望他死在监狱里,可他却坚强地活着。他就是因强奸舒平而判了十年的李奇。他们恋爱过,可那短命的恋爱像无数次无果而终的相亲一样,早就消失在过去了!

      可雷莉秋从不敢对乌其飞谈起这件事。

      乌其飞到江西开一个关于文学创作的会,排队上车时巧遇了报社法制版的编辑乌玉祥,因为都姓乌,所以关系处地非常好,这次巧遇,乌玉祥甚是兴奋,有作家朋友同行,旅途也就不寂寞了。他们从服务员那里买了五香花生米、盐水凤爪、酱猪脚、黄瓜、红星二锅头,二人开心地吃着喝着,天地北地聊着。

      喝完第一瓶二锅头时,乌其飞感觉自己头就大了,两人边侃边喝,侃了报社和文联复杂的人际关系,领导的花边新闻,以及许多奇闻秩事。

      乌玉祥告诉乌其飞如果写小说,监狱里人人都是美国大片,故事极其丰富,他因为负责法制版,和法院、监狱系统打交道比较多,听到的奇闻秩事也多。

      乌玉祥就讲了下面的故事,刚听了开头,乌其飞就知道他讲的是谁了。

      “我到监狱是采访一件事,和监狱长及另两位警察参观监狱时,一位正在出操的犯人被警察叫了过来,警察吩咐了几句,他便迈着军人般的步伐离开了。监狱长告诉我,别看这个瘦小的犯人,他可是这个监狱的一霸!他是因为强奸罪判刑的,也可能是污陷,可那女人非他不嫁,一直在等着他出狱。关于他的过去,他有问必答,可他和那女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偏偏一言不发。他叫李奇。”

      “李奇!”乌其飞当然记得那个强奸了舒平的男人叫李奇。

      “去年警察破获了一起抢银行的盗窃团伙,其中一个关在我们监狱里,那犯人为了戴罪立功,也为了讨好狱霸李奇,主动向我们交待了当年李奇强奸案的过程。那犯人说:那时他们还年轻,天天围着某公司老总的公子哥转,吃喝嫖赌,极尽潇洒,反正开票都可报销。有一天公子哥玩腻了风流场中的女子,想尝尝山野小菜,就盯上了一个女孩子。强奸是要杀头的,可公子哥的老爹能通天,早不把清规戒律放在心上。他们便绑架了那女孩子,公子完事后又怕她真惹麻烦,正巧保安李奇寻夜,我们便把毫无防备的李奇打的晕头转向,脱光他衣服,五花大绑,要他强奸那女孩子,他坚决不干,我们便把刀子放在他蛋蛋上,两个选择,要不废了他,要不就干这女子。”

      “卑鄙!他妈的!卑鄙!”乌其飞情绪激烈地骂道。

      “何止卑鄙!公子哥的爸爸亲自出马,上上下下做工作,让李奇顶包,如果李奇认罪态度好,绝不会判死刑,最多十年。如果李奇坚决不同意,李奇犯罪的证据也确凿,采集的精液里也有李奇的份,所以他只好承认了强奸。”

      “那女人非要等他出狱嫁给他,她知道他是好人!”

      “在监狱里呆十年还能有什么好人!那李奇本来是转业军人,习武世家,有点武功底子,所以才能在犯人中慢慢打下霸主地位。监狱有独特的江湖规则,和外面世界有所不同。监狱长告诉我,那位公子哥跳楼自杀了。据说是赌博输了几万。可他父亲一口咬定绝不是自杀,以前儿子输几十万也从没在乎过,何况儿子的账户上存着三百万,他能为小小几万自杀?有人说李奇在监狱里沉静的像佛。”

      乌其飞一夜未眠!良心隐隐作痛。在舒平最艰难的时候,自己离开了她。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可自己毕竟同意了,像披着狼皮的羊,貌似活得坚强硬朗,实则懦弱萎顿。

      人生路途上布满了陷阱,不知怎么就掉了进去,有的能出来,有的永远也爬不出来。

      对乌金的管教成了乌其飞夫妇的心病。严了逆反,松了不起作用。乌金把一个男生的眼打肿了,青的像模特的烟熏装,学生家长像昂扬的斗鸡般在教学楼里大吵大闹。班主任要乌其飞立刻到学校来一趟。乌其飞不由分说向学生家长和学校领导赔礼道歉,并陪着学生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打的好险,再多用一点力量就有可能把眼球给打出来了。结膜下出血,需住院治疗,希望不会出现失明或视力模糊的后遗症。回到家里,气愤已极的乌其飞抡起椅子就朝正在写作业的乌金砸去,听到动静的乌金头一缩,躲过了横祸。椅子重重地撞在墙上,一只木腿啪地折断了,墙壁也砸掉了一块白灰,露出了沙石和暗红色的的砖墙。并不解恨的乌其飞又扑上去,扯着乌金的耳朵,狠劲扭着,疼的乌金两手扒着乌其飞的胳膊,俩人像两只螃蟹绞在一起。雷莉秋急忙拉开父子俩,乌金的耳朵红的像熟透的山楂,耳垂旁扭破了皮肤,血滴慢慢向下颌流去。

      雷莉秋拿餐巾纸替乌金擦拭耳垂下的血,乌金抬臂挡开了妈妈。雷莉秋生气地说:“都管不了你了?把那学生打瞎了,你会进监狱的!”

      乌金脖子一拧,很不服气地说:“我就要打瞎他!”

      乌其飞心气未消,被儿子这句不知好歹的话气得肺要炸了,挥手一巴掌扇在乌金的脸上。乌金毫不躲闪,目光凶恶地瞪着爸爸,牙齿间念念有词。

      雷莉秋急忙把丈夫推开了。

      为什么打仗,乌金只字不提。雷莉秋便打听乌金的同学。那同学吞吞吐吐、言词躲躲闪闪的,雷莉秋一再逼问,同学才大胆地说出了口:“他说他喜欢丫丫,丫丫也喜欢他,那次是他把丫丫骗到操场上的。他还说……”

      “别说了!”雷莉秋转身走了。她不该让他说,也不敢让他说下去了。那天,丫丫的屁股上被他们用彩笔画了两朵云彩似的图案。这事一直是雷莉秋的恨,一直是埋在心底的地雷。她没敢告诉乌其飞,更没让乌金知道。或许乌金已知道了。

      她突然为乌金感到骄傲,真该打瞎那小子!

      儿子长大了,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这一点却不像乌其飞。乌其飞多的是文人的柔弱,少的是男子汉的霸气。虽然人们夸他儒雅,可儒雅毕竟换不来面包,抢不来楼房。

      文联主任在文革时是写大字报的好手,文联重新组建后,便靠了关系当了主任。除了会抄写,没原创过任何文章。这几年文联的日常工作都是乌其飞承担着,文联的刊物也是由乌其飞组织。同事们都以为,老主任退休后,乌其飞自然会接任主任的职务。乌其飞也盘算着主任退休的年龄,自己接任后要进行哪些革新,要怎么提高市里的文学创作水平?以及当了主任后,工资要增长多少?

      两年前,文联分来了一位学习汉语言的大学生。这小青年倒也谦虚,像农民工初进城似的处处陌生、事事新鲜。第一篇关于城市文化建设的文章除了把领导名字写对了外,行文像蚂蚁上树,杂乱无序,气得主任差点把他辞退给人事部。可大学生这牌子,像皇太子般的可爱、可宠。乌其飞这位光荣的军人、诗人,不知不觉像被阳光暴晒的花布,退色了、贬值了。老主任退休时,一纸红文,没发表过任何作品的大学生胡齐齐竟然当了文联主任。乌其飞像在悬崖上踏空了般彻底失重了。

      事业上的失败,击垮了乌其飞。下班后,他不想回家,不想遇到熟人,更不想让人看到他颓废的形象。他像耕牛般缓慢沉重地往前蹭着,鞋后跟踏踏地拖着地面。“咱是文化人,得荣辱不惊,咱有素养,得从容面对。”他这样想着,就到了一个小酒馆,坐在了靠窗的桌子边。今天,他缺酒,还缺力量。他感觉自己太累了,身体快散架了。

      他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他踉踉跄跄,一路走一路骂:“王八蛋,凭什么压我?我是中国作协会员!王八蛋,除了嫉妒,就是嫉妒!想逼死我,我不死!我要成为大家,奶奶的,像莎士比亚一样的大家,气死你们!你们压不死我,我不是你们这群小人能压死的……让我拉磨却不给我草吃,让我拉磨还得像驴子似的给我蒙上眼睛。我也是人!我有两个孩子,我是人之父,人之夫,我哪能活的这么没尊严!作家就应该受苦受累?作家就应该忍辱负重?作家应该像屈原一样投江喂鱼?滚你妈的吧!我不和你们玩了!我要离开,我要重新活过,我要活的有尊严!我要让你们所有的人都仰视我!”

      回到家,他扔下包,大声对正在洗衣服的雷莉秋说:“我喝醉了,我今天不高兴,他们让胡齐齐当了我的主任。我对不起你,我没本事,别人的丈夫风光,你的丈夫是窝囊废!你嫁给我也没劲吧!我知道你后悔了,你不说就是了!对不起,就是感觉对不起你和孩子。当初不结婚就好了,就不必对不起了。”

      雷莉秋知道乌其飞的个性,每每酒后,总是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她给丈夫倒了杯温水,任他说,不一会他在醉酒中慢慢睡着了。

      此番打击绝不同于以往事,雷莉秋理解要强的丈夫,他要有怎样的心胸才能坦然面对这一切,他要多么坚强的意志才能担得住人们的质疑?总是有太多的不幸围绕着他,躲也躲不开,绕也绕不过。每次遇到困难,雷莉秋总是想起婆婆的话,婆婆说她的目光像刀子,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雷莉秋像记着自己的鼻子一样,牢牢记住婆婆的话。“是我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幸吗?弱智的丫丫、早逝的婆婆,还有不得志丈夫,难道真是我的错?”

      十五岁那年,学校失序,教纲混乱,学生三五成群地游串。几个女生在商店买蜜枣吃,一位奶奶级店员总盯着雷莉秋看。同学们蹭了蹭她的肩膀说:“她看你漂亮呢,想要你当儿媳妇了!”同学们哈哈笑着走了出来,走在最后的雷莉秋听到老店员和她同事说:“这女孩没有好命,是典型的美中有悲的哭相。”雷莉秋没有听到下文,便追上了同学走了。可那句苍老带点沙哑的话却像埋藏在前方的地雷,每每想起,总会吓得她心率加快。“迷信!不要信一个老婆子的胡言乱语。”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真想再找到那老婆子,让她看看面相,如果真是美中有悲的命运,有什么可解的办法?

      在湖边走的雷莉秋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湖水里。她吓醒了,最近时常做这样惊险的优发娱乐。发现丈夫不在身边,轻轻喊了两声,屋内除了儿子熟睡的酣声和蟋蟀颤颤的叫声,再也没有回响。

      “他会去哪里呢?”雷莉秋不由得害怕起来,她不愿往坏处想,可一些不安的想法总是跳进她大脑里:“不会想不开吧!天啊,不会吧!”

      她急忙奔下楼去,深秋的午夜凉如冰片,街道空旷,灯影婆娑,除了将尘土、败叶、塑料袋一扫而过的风之外,夜空无声息。对面新起的高楼有一两家亮着灯光,一辆汽车从街道的尽头驶来,两束强烈的光柱将朦胧的夜照得赤裸、苍白、丑陋,披头散发的雷莉秋急忙闪到树后面。

      “他会去哪里呢?”雷莉秋焦急地张望着:“不会想不开吧?不会吧。千万别!如果他出了事,我和孩子们怎么活啊……”她想着,想着,扩大着伤心的事,泪水就被悲怆的想象力催下来了。“千万别死啊!活着就行!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能去哪里啊,真急死人。真想杀了那群没脑子的王八蛋,真是逼人发疯、逼人杀人啊!千万别想不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乌其飞就坐在六层楼的楼顶,他想结果自己,一了百了,不再屈辱地活着。他看着向街口张望的妻子,她裹紧衣衫,在寂静的午夜,在米黄的灯影里,显得那么单薄、凄凉。“她是个好女人,我无力让她幸福,给她不了好房子,也给她不了优越的生活。我什么都不是,连扫路的卫生工都不如。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家人,活着就羞愧,存在都是羞愧!活够了,不想再挣扎了!抽完这支烟就跳下去,一死了之。世界与我无关了。我活过,以为自己是诗人,是作家,以为能成为流芳百世的大诗人、大作家,可我连子女都养不了,我什么都不是,沙石不如、杂草不如。抽完这支烟就跳下去!你哭了吗?你好像哭了?别哭,我不值得你掉泪,我没能给你幸福,我是个烂人!你要好好活着,活的比我自尊!找个好男人,只要那人不搞文学就好,你会过的很幸福。他会对孩子们好吗?谁会帮你照顾丫丫?”烟抽完了,他又续上一支,又续上一支,又续上一支。

      夜黑的像墨,生命像指头的烟。

      此生到终点的距离就是六楼楼顶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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