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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烟火之城第2章   暗涌

    第2章   暗涌

    作者:锕浔    

      这时候,安然正坐在办公室里,呆到近两点,才离开的。

      安然开着车缓缓行进在渝中区狭窄的道路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看着天空洒下的阳光,稀疏地穿过路旁的树枝缝隙,倾泻于车身之上,一路跟随着,虽然看不清自己车身上的情景,只能通过看着前方的车辆,去想象光影在自己车身上所形成的斑驳的印迹,有种隐喻之感。

      盛夏本已过去,但是热度却未在这座城市里消减一丝一毫,而每当下午时分,看着力图在夏末仍旧展现其威力的阳光,安然总会感觉倦意万分,仿佛是对光明的不屑一顾。

      到达北城后,安然按约定的地点而去,一家书店,里面有休闲的茶座,可以点品味不错的咖啡,这是肖一说的。

      即将到书店门口时,安然伸手看了看表,自己已经晚了五分钟了。

      推门而入,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向里面的人宣告自己的来临。

      安然心头微微震动了一下,这是自己所不熟悉的地方,书店,平日只去专营法律方面书籍的店,这样有情调的书店,还是头一回来。

      安然站在门口,只稍稍朝店内打量一番,似乎就能感觉到常来之人的情趣爱好,肖一说过,这里是自己平日常来的店。

      安然定定神,开始朝里面挪步。

      书店安置紧致温馨,书客不算多,以均匀的数量散落于各处,少一位显得凄凉,多一位便是拥挤,安然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触。

      穿过中间码着的书堆,围合型的休憩之地,直达书架区,安然探头朝两边看了看,选定了方向,拐向一边。两边近两米高的书架未形成压抑之势,反倒让安然的心情放松起来,有了舒畅之意,仿佛置身于某种美妙的精神世界之中。

      步出书架区,便看见稍微开敞一些的空间,那是一个大角落,自成一体,紧凑地摆放着适合以坐姿读书或是倾谈的沙发,地板全是木制的,一步台阶,便由书架区很自然地过渡到了休闲区。

      安然知道,就是这里了。于是她抬眼向那里望去,落座的客人居然不少,几乎是满场了,她逐一扫过每一只沙发,没有适合当目标的人选。当目光落在落地玻璃处时,看见一位戴眼镜,穿着休闲,并身材匀称的男子正以放松姿势靠在沙发背上,手捧一本厚度不浅的书,那架势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观赏手中的某道风景。安然将目光重重地定格在了他的身上,突然间,配合着店内播放的《Bressanone》的背景音乐,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抵达心间。

      不知为何,安然一眼便觉得,他就是肖一。

      安然举步上了台阶,绕过沙发群,走到那人身边。

      还未开口,此人已抬眼向自己望来,他偏着头,打量一下安然,目光柔和。

      “安然?”他轻声问道。

      “嗯。”安然点点头。

      “我是肖一。”他站了起来,高出安然一个头。

      熟悉的声音如符号般印在脑海里,安然透过那层玻璃片看到了清澈的眼底。

      “你好。”

      肖一微笑着伸出右手来,安然低眉看了看他细长的手指,仅此,安然便可知,此人必将获得自己的好感。

      两人轻握一下手,自然地分开。

      “请坐。”

      肖一的手势非常绅士。

      “喝点什么?要咖啡吗?”

      安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小茶几,上面有一只杯子,看样子里面是咖啡,已喝去大半了。

      “不,我不喜欢咖啡。”安然笑了笑。

      “那喝饮料?”

      “还是茶吧。”

      “什么茶?”

      安然回头望向吧台上面的产品条目,但是距离有限,实在无法看清。

      “总之是茶就好。”她回过头来。

      肖一轻松地点点头,离去了。

      安然看见他留在茶几上的书,情不自禁伸手去拿来看。那是一本硬皮的书籍,封面呈现古老的色调,书名《荒凉山庄》,作者查尔斯·狄更斯。

      安然翻开书页,瞄了一眼目录,眼球被第一章节的题目所吸引,大法官法庭。

      安然草草看了两页,感觉不愧为名著,这才像大师的手笔。这样的文字,自己想都不敢想能写出一二来。

      “喜欢狄更斯的小说吗?”肖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然抬头来,见他两只手都端着杯子。肖一将一杯放置安然的面前,另一杯放至自己的一方,然后坐下,微笑地看着安然。

      “哦,我不太懂这些的,我没看过名著。”

      安然笑了笑,将书合上放置肖一的面前。

      肖一将手指放置在书皮上,轻轻抚摸着,带着感情色彩的目光同时跟随着。

      “其实我读的名著也非常少,狄更斯的小说我也只读过这一部而已,但是却很喜欢。”

      安然微笑着不语,抬手端起杯子喝茶。

      待安然喝过两口之后,肖一关切地问道:“茶的味道还行吧?”

      安然笑了:“很好,伯爵红茶,我一直都喜欢。”

      “这就好,我还担心你喝不惯,喜欢喝茶的人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味道的。”肖一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

      “我是个不太专业的喝茶人,所以什么茶都能喝。”安然自嘲般笑笑。

      “嗯,刚才你说总之是茶就好,我其实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肖一也配合着笑了,气氛非常轻松。

      安然感觉心中的疑虑可以彻底消除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所有特征都未超出自己认为应有的常规标准。

      “其实一直都想约你见面的,正好借着这次做专题的机会,就跟你提出来了,我很高兴,你一口就答应了。”

      肖一笑着说道,又偏头朝四周形式性地边观望边继续说道:“我在想,既然是第一次见面,还是轻松一些的好,这家书店我常来,气氛不错,而且还可以让我在等你的过程中,边读书边打发时间。”

      肖一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安然平静地看着他,但微微感到自己眼角的变化,那是因为情不自禁所产生的好感而造就的。

      肖一的正式开场白,已经赢得安然的好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源于内心的见面起因,对于安然同意见面的高兴之情,以及挑选地点的精心考虑,特别是委婉地表达了与安然见面的期待之情。这些,以及刚才一系列的细节行为,都让安然感受到这个男人的细腻心思。很奇怪,这是以前在电话里及QQ上所未能感知的,原来与人的交流,不见其人,是无法获知真相的。

      “谢谢你的邀约,能与法律界的文豪见面,我觉得很荣幸。”安然讲着非常形式化的语言。

      “你在笑话我吧,我怎么可能称得上是文豪呢,更别说是深邃的法律界了。”

      肖一无奈地摇摇头。

      “我经常去你的QQ空间看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安然说道。

      “呵呵,那都是我闲得无聊时才写的,不过是在抒发不得志的心情。”肖一含笑摆手。

      “我看不完全是的,你对一些法律事件的分析,是相当有深度的,我知道。而且有一部分很能打动人,常常能引起共鸣。”

      “是吗,能引起律师的共鸣吧。”肖一笑了。

      “对,我把你写的文章发给同事们看,好多都称赞写得好。”

      “能获得一群律师的称赞,真是荣幸啊。”

      两人相视一笑。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肖一转移话题。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两人开始就专题的内容及想法做了沟通,肖一将想法讲得非常细致,对安然的意见也很认真地倾听,并逐一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安然感觉受到了充分的尊重。

      交谈中,两人进一步了解了对方。肖一本人就是学法律的,科班出生,政法大学的硕士。

      “虽然是学法律的,但却没有涉足这方面的实际工作。”肖一自嘲道。

      “你现在是在搞研究了嘛,成了研究员了。”安然开玩笑道。

      “别笑话我了。”肖一无奈道。

      “虽然你没有接触实际的法律工作,但是很奇怪,你写出来的文章却感觉很深刻,就像是一个多年从事法律实践的人写出来的。”

      这是安然的真心话,毫无恭维之意,安然也很少恭维人。

      “真的?你真的有这样的感觉?”肖一惊奇地看着她。

      “是的。”安然笃定一般。

      肖一眼中流露出的满足感未能逃脱安然的眼晴。

      肖一也明白,相互欣赏,是在所难免了。

      在肖一的询问之下,安然也将自己真实的情况讲了讲。

      与肖一恰恰相反,安然却并非科班出身,她本身是学财会的,因为想脱离那种单一苦闷的职业,又对律师充满了向往,于是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自学法律之路,经过两次,才终于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了一名律师,一晃,五年过去了。

      “真佩服你,很有毅力。”肖一感叹道。

      “谈不上毅力,执着还是有一点的。”安然笑道。

      两人对视的场景逐渐多了起来,安然感觉这与平日在工作状态中的与他人对视,及与朋友间的对视有所不同,但到底有何不同,自己一时竟无法想明白。

      聊完了各自,又开始探讨一些法律方面的观念性事物来,两人谈得甚是投机,中途肖一又去买了一次饮品,气氛已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了。安然意识到,见面是对的,这与在电话及网上可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人与人的交流,眼神是关键,话,可以随便说,但是眼神,无论如何都是骗不了人的。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能与某个人相谈甚欢的感觉了,而且,是那种彼此都很欣赏,并随时明了对方所意,且能做出适度反应的状态。情不自禁中,安然心间有了微微的惊喜之感。

      这样的下午茶快至结尾处时,已经六点了,肖一提出一起吃晚饭。安然有些犹豫,因为心中本能地牵挂着高寒,家里的那个男人随时有可能要求回家吃饭的,而自己,总是尽可能地与他共进晚餐。

      这时候,姐姐雨薇的电话来了。

      “妈叫你们回家来吃饭。”

      “今晚?”

      “是的,高寒你就自己通知吧。”

      “有什么事吗?”

      “妈想你们了。”

      “后天回去吧,今天才周四呢。”

      “反正妈的命令,我传达到就行了。”

      雨薇说话从来都是简短明了,不含过多感情,这一点,遗传于她们共同的父亲,尽管父亲在她们未成年之时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影响力却是终生的。安然觉得自己有时的理性特质也是遗传了父亲善于观察周遭的事物并平静待之的性情。不过,冷静与理智,自己却不及雨薇,她甚至有时觉得雨薇有些无情。

      挂了电话,安然无奈地冲肖一笑笑。

      “不好意思,要回家陪母亲大人,今天不能一起吃饭了。”

      “亲情至上嘛,应该的,反正以后我们多的是时间,再找机会。”

      肖一报以理解的微笑,安然觉得很温馨。

      两人在书店门口直接分手。

      “如果需要,我可以送你一程。”肖一说道。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有开车来。”

      “那好。”

      肖一笑一下,正欲转身,安然突发其想问了一句:

      “你说想见面是因为想看我是个什么样子?那你现在觉得呢?跟你想像的有差距吗?”

      安然也吃惊自己会这般问话,显得非常傻气。

      肖一含笑,眼中有调皮的感觉:“下次告诉你。”

      然后转身离开了,安然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安然在去车库的路上,给高寒打电话。

      “妈叫我们晚上回去吃饭,你有空吗?”

      “现在还定不了,晚点儿再说吧。”高寒一贯的口吻,他还未说,安然就已经想到他的回答了。

      “好,电话联系吧。”

      挂了电话,安然忽感与高寒有种陌生之感,原因为何,竟是一片茫然。

      安雨薇与母亲一起生活,五年前离婚了,带着六岁的女儿小薇。

      安然一直对姐姐的离婚之事耿耿于怀,因为当时姐姐竟未将离婚的决定与母亲及自己商量,还是母亲发现她跟老公分居了,才知道她的婚姻出了状况。她们尽其所能地为她担忧着,她却总是一副不以为然、不希望别人插手自己的生活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直到有一天,她把母亲与妹妹叫到面前,郑重地宣布自己已经离婚了,安然才醒悟一般,原来姐姐的婚姻大战,其实已经持续了三年了。

      对于结婚才一年多,并刚刚开始做律师的安然来说,她那时非常不理解姐姐的行为,觉得她过分自我了,竟然草草地就决定离婚了,完全不跟身边人有任何的商量。但是雨薇却说:“有什么可商量的?你们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

      那时候,安然未能完全理解雨薇这句话的意味。在自己做了多年的离婚诉讼中的代理人之后,加之自己这些年也开始经历着婚姻的倦怠感,才慢慢懂得,那时候,确实任何人都无法帮她解决实质性的问题。

      婚姻的好与坏,坚持与否,只在于自己心间的力量,而这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明白与感知,旁人,无论多么亲近的人,哪怕是配偶,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这样,安然才慢慢原谅了姐姐当初对于自己的“不信任”。

      到达西苑时,都快七点了,侄女小薇的电话就来了,催促小姨快回来,说外婆跟妈妈都在等着的。

      安然想着小薇可爱的模样,心情便是舒畅至极,但她知道一定是雨薇让小薇打的电话,这般之急,令安然觉得不寻常。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那幢楼里。

      开门之后,先是小薇扑到自己的怀里,安然开心地跟小薇在门口亲热一番。

      “想我不?”安然摸着小薇的鼻子问。

      “不想。”小薇嘟着嘴。

      “什么?”安然不高兴的样子。

      “你都很少来看我,所以不想。”小薇不无骄傲地说道。

      安然忽感有些内疚起来,这是事实,平日白天忙工作,晚上应酬朋友或是陪高寒,周末也常常被高寒安排着去应酬他的朋友,仿佛没有自己的陪伴,他便很没面子,所以回家来的时间确实很少,连每周一次也未能保证。

      “对不起啊宝贝,怪小姨不好,小姨买礼物给你,补偿一下如何?”安然歪着脑袋逗小薇。

      小薇正要笑嘻嘻地回答,雨薇过来了。

      “好了,别又来金钱买通一切的手段,人家还是个小孩子。”雨薇不满的口吻。

      “我想要魔幻厨房,就是电视广告里的那种。”小薇紧紧搂着安然的脖子。

      安然看了雨薇一眼,回头对着小薇笑着说:

      “好,没问题,小姨给你买,回头把详细名字告诉我。”

      小薇高兴地拍着手,边拍边跳着,雨薇把小薇拉开了,这时母亲走了过来。

      “快换鞋吧,等你开饭呢。”母亲温柔的声音。

      安然冲母亲点点头:“妈,你还好吧?”

      “放心吧,好得很。”

      每次安然问候母亲时,她都是这般回答自己的,而母亲乐观坚毅的性格,安然相信这是事实。

      吃饭时,一家人拉拉家常,主要是母亲讲自己近段时间的生活,发生的一些趣闻,甚至是讲亲戚、朋友间的事情,两个女儿跟着搭搭腔,外孙女偶尔会发出一些奇特的言论,将大家全都逗乐。

      安然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刻,除了与林芸那帮朋友在一起外,这几乎就是她唯一感觉轻松自在的时光了,可以没有任何顾虑,不用考虑伪装,没有面具可戴,只需要放松自己就好。安然有时会很困惑,既然如此热爱这样的时光,那为何这样的时光在自己的生命中,却一年比一年少起来,每一次,感觉几乎都是在挤出时间而来。人为何如此矛盾,宁可过着烦恼受拘束的生活,却难以真正用心去追寻这般轻松自在的天伦。

      中途安然给高寒打了电话,得到确认,他来不了了,有应酬。安然挂断电话,笑着跟母亲及姐姐解释了几句,尽显轻松之情。母亲表示了理解,雨薇冷冷地看了看安然,一言不发。

      在与雨薇一同收拾餐桌时,母亲把安然唤至一旁,轻声问她。

      “有消息没有?”

      母亲的目光落于安然的腹部,安然知道,这是例行问话。

      “我亲爱的妈妈,还没有呢。”安然调皮地说道。

      母亲叹一口气。

      “不急,总会有的。”

      说完,母亲回到客厅去,与小薇坐一块儿,盯着电视看。安然的目光一路跟随着母亲,直到她老人家坐定。虽然母亲盯着电视,安然却清楚,她根本无心看电视,面无表情之下,其实隐埋着深切的忧虑。

      母亲的心思,安然全懂,所以,母亲越是平静,她的心,就越是深深被刺痛着。

      这时,雨薇过来拉一下安然的衣袖,朝厨房使一个眼色,安然立刻会意了。

      两姐妹在厨房里,一起配合着洗碗和收拾厨房。

      “最近跟高寒好吗?”雨薇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好。”安然平静地回答。

      雨薇看她一眼,是一种怀疑的目光。

      “你觉得他不回家来吃饭,真的只是为了工作?”雨薇继续问道。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安然不以为然地。

      “你的工作很忙吗?”

      “还好吧,比他轻松一些,我懂得如何调节。”安然冲雨薇调皮地笑了一下。

      “哼,你懂得,以为他就不懂得了吗?”雨薇满眼的不屑。

      安然发现雨薇的口吻及态度不寻常,预感雨薇有什么话。

      “姐,你是不是有话要讲?”

      雨薇垂眼望着水池,双手清洗着盘子,突然沉默不语了。

      安然接过雨薇递过来的洗好的盘子,用毛巾将上面的水滴擦拭干净,也默默不语,直到擦第四个盘子时,安然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高寒,我们当初在一起时,你就没有支持过我。”安然说道。

      雨薇瞟她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不喜欢你那种过分迷恋他的状态。”

      安然知道为何雨薇会这样说,当初自己跟高寒热恋之时,雨薇的婚姻正开始出现裂痕,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不能指望一个正在经历着婚姻痛苦的人能接受身旁他人对于婚姻的迷恋。

      “哪有那么夸张?”安然不满地。

      “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

      安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着水池上方的墙,短暂性地思索。

      “恋爱的时候,不都是那个样子吗?难道你不是?”安然反问雨薇。

      “我没有,我一直都很清醒。”雨薇断然道。

      安然不悦地心想着,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会跟前夫闹到离婚的地步,但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讲出来的。

      “那你现在觉得我还迷恋他吗?”安然又问道。

      雨薇非常不屑地看她一眼。

      “你们结婚都六年多了,如果你还在迷恋他,那你就不正常,就是一个传奇了。”

      安然没有回应,只能无奈于姐姐的刻薄。

      “你绝对不能再迷恋他了,安然,你一定要头脑清醒。”雨薇的语调微微升高。

      安然奇怪地看着她,雨薇盯着水池的眼神有些复杂起来。

      “怎么了,你是不是真的有话要跟我说?”安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雨薇叹一口气,抬眼来,认真地看着安然。

      “安然,其实今天叫你们回来吃饭,不是妈的意思,是我的。”

      “你的?”安然不解地。

      “是的,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情,就是你跟高寒的关系是否还正常,我要看他的表现,不过很可惜,他没来,而且他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无话可说。既然这样,我就只好直接提醒你了。”雨薇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侧脸而去。

      安然转身,郑重地盯着雨薇的脸,雨薇还是对着水池,未有侧身之意,安然只能看着她的侧面,也是非常凝重的。

      “昨晚高寒几点回家的?”雨薇问道。

      安然在脑袋里思索一番。

      “大概十一点吧。”

      “这么晚,你不奇怪吗?”

      雨薇的眼角收缩着,安然看着她这样的变化。

      “他经常有应酬。”

      “就像今天这样,对吗?”雨薇转过脸来看了安然一眼。

      “是的。”

      “我告诉你吧,他昨晚根本不是去应酬,而是去看了一场电影。”

      雨薇终于转过身来了,正面对着安然。

      安然一言不发,牢牢地盯着她。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女孩,很漂亮,他们像是一对情侣,我亲眼所见。而那个女孩,比你漂亮,比你年轻。”

      “够了。”安然觉得雨薇有些无情了。

      雨薇沉默了一下,自己也感觉用词过于激烈,但那是出于对妹妹的无尽担忧,自己情不自禁用了一种激将的手法,因为她了解,安然性格中的安定与执着是相当严重的,哪怕委屈求全,她也可能在所不惜。这,不是雨薇想看到的,尤其是自己也曾经经历过同样的痛,而当初那种痛,至今也不愿想起一丝一毫来。

      “对不起,我没想要刺激你的,我甚至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情,今天我在办公室里想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才决定叫你回来吃饭的。我没跟妈妈说这事儿,你也千万别说。”雨薇缓和的口吻。

      安然没再看雨薇,她几乎不想面对她,仿佛面对雨薇就是面对一场残酷的现实。

      回家的路上,安然欲哭无泪,尽管雨薇破天荒地送她至车库,并在安然上车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却仍旧未能给到她丝毫的安慰。

      这样的情形,不能说安然没有过思想准备,事实上,以安然的敏感度,身边之人的眼神与心灵变化,难道会没有丝毫察觉吗?然而,就算有,又能如何?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虽然每天都经历着思想的未雨绸缪,可是应对的准备,自己却是没有过的。

      从这一点来看,安然非常清楚自己潜意识里存在的一些东西,自己是脆弱与无助的,不能碰不能动,充分说明自己对于真相的恐惧。

      不知不觉中,一些曾经在法庭上见到的情景,开始不断在脑海里涌现。安然常常坐在法庭之上,产生不可名状的绝望之情,表面冷静的表情之下,其实是对于人世悲凉的无尽绝望。

      世间本就无永恒之事,但至少在它消亡之时,还是应给予应有的缅怀之情吧。法庭之上的谩骂与哭闹,总是强烈地刺激着安然的善良之心,怀疑着婚姻这类本应属于男女之间的神圣产物。这种情绪,这两年,总是在某些时候无端地冒涌出来。

      此刻,安然不得不将那些曾经在办案中有过的感知感悟,跟自己的婚姻真切地联系起来了。

      车停至楼下车库后,安然在车内静静地呆了十分钟。

      她又想起了今晨从优发娱乐中醒来时的情景,心间的那个问题再次浮现,如果说上午只是在担忧与高寒可能对峙法庭的可能性,那么现在,安然认为,这似乎将成为事实了。

      她痛苦地低下头,深埋于双手间。

      夜晚躺在床上,在静静地沉思之中,安然做了一个决定,雨薇今日所讲之事,她决定不对高寒提起,甚至连暗示都不想,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吧。有时候,不是自己选择了那样的结局,而是婚姻本身做出了选择,这是多年的诉讼经历,在为安然做出的总结。

      安然想着今日所经历的事情,感觉真是奇特的一天。

      高寒在身边已睡熟,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安然忽感此人于自己是如此的陌生,她连伸手去为他拉扯毛巾被盖住他露出的背脊的意愿都没有。

      安然侧身而去,背对高寒,紧闭双眼,努力睡去。

      半夜,高寒却突然醒来,感觉背心发凉,伸手摸摸自己的背,发现是露在毛巾被之外的,他赶紧拉来被子盖上。

      空调的风在寂静的深夜吹得呼呼作响,整间屋子都应该是充满着凉意的,但高寒却感觉背心在冒着汗。

      前一天晚上,上车之时的情景,还令自己惴惴不安。

      他坐在车上,一眼就望见了离自己二十多米开外,那个纤瘦的侧影,他的大姨子。

      她站在那里,对着空气在说话,高寒看清她是在打电话。他紧张极了,因为小雅正坐在自己身旁,并含情脉脉地发着嗲,但他根本无心顾及小雅了,只一心想着刚才与小雅一同走出影院时,安雨薇看见这一幕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软。在出影厅时,高寒已经将小雅的手松开一次了,但是,走至影院大门时,她又来牵住自己的手,并固执地几乎是紧紧拽住一般。他侧眼看看小雅,她故作可怜的目光,还带着调皮的笑,高寒受不了这个,突然心软,由她去吧。

      可走至自己的车旁,在他回眼之时,他竟看到了心惊的一幕,安雨薇站在不远处,虽然目光未投向自己,但高寒本能地感到恐慌,他立刻上车。

      他竟然未敢立刻发动车子,仿佛车子的启动声会惊动安雨薇一般,他静静等待着安雨薇的离去。小雅还在一旁不停地说着话,但是自己却一句也未听进去了。

      高寒睡不着了,昨晚的担忧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一直纠缠于安雨薇是否看见自己这件事,尤其对她打电话这个情节感到非常不安,总觉得她是在给安然打电话,不过从昨晚安然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

      高寒沉沉地在心中叹着气,明白自己莫名的恐慌实则源于对于自己的不理解,或是一种对于未来的不确定。

      不能这样,自己必须平静,无论发现与否,根本性的态度,不能动摇。高寒强迫着自己忘了这件事情。

      他未有回头看安然的意愿,只想自己静静地思考,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只在这样的半夜,虚无般地存在着。放松,于白天是从未有过的,只能在这样的半夜之间,望着漆黑的夜,无举止与思维的担忧,一心感知着这沉静的夜。任凭那些固执的事物在脑海里不停交替着登场,意识却不对它们产生任何判断,仿佛自己就是一名观众,坐在戏台下,看着上面一出出的戏剧,只是观看而已,并不想做任何评论。

      高寒不知为何,总是将这样的情形称为一种放松,看着自己所经历的事件的画面闪耀而过,自己却如看客一般,并不想将之放入心间去,似乎如此一来,大部分不妙的事件与情形,就真的不往心里去了,久而久之,以这样的形式走过的事物,就在自己意识里淡化了,自己,也就放松了。

      高寒并不担忧这样的失眠状态,而是非常轻松坦然地面对,就如今晚,当前一晚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越过,自己冷眼般看完之后,心情就真正放松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去多想了,一切适可而止。

      慢慢地,高寒闭上双眼,深感疲惫般睡去了。

      第二天在办公室处理公务的时候,高寒接到了小雅的电话。他们先是聊了工作。小雅告诉他,这次业务结束后,马上她们单位又会有一项新的业务需要找会计师事务所,领导已经暗示还是交给高寒他们来做。这是个极好的消息,高寒对着电话愉快地笑着。小雅趁势要求晚上见面,居然还提议周末外出。

      高寒立刻收起笑容,面色凝重起来。对于小雅一再抛出的带有诱惑性的建议,他心尖的指向是非常清晰的,大概这世上也没有多少男人不为之心动吧。他总是这样为自己开脱。但是有时候,他也深受煎熬。

      “再说吧,再联系。”高寒用一种自己较擅长的可进可退的方式来回应小雅。

      放下手机后,高寒一时无法恢复工作状态。不知为何,安雨薇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的情景,就是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是经历了昨夜的努力,此刻却仍旧又被无端地挑了起来。他对自己这一无能为力的情形感到困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的心中存在着恐惧。尽管不想去承认或是深究,但是刚才对小雅的回应,他算是明白了,这一点是存在着的。

      而此时,安然在办公室里已经准备好了代理合同,跟谢世杰约定好之后,就驱车前往谢的办公室而去。

      在路上,迎着夏末初秋的凉风,安然又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男人对于婚外情的免疫能力自然是低于女人的,但是因婚外情而斩断目前的婚姻之路的可能性,也应该是低于女人的,谢世杰便是一个例子。无论男人们不肯离婚的原因差别有多大,但是结论,几乎是一样的。情,是要留的,但婚,是绝不会离的。

      所以,至少于目前,以自己对高寒的了解,她非常清楚,身边这个相当自我的男人,是不太可能为了哪一个婚外的女人而抛弃目前既有的安定生活。

      忽然间,安然开始困惑起自己的反应了,也许高寒的婚外情是事实,但是自己所关心的,却是他会不会跟自己离婚,而不是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感到悲哀与绝望。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否自己在婚姻中的关注点已经彻底转变了,形式的存在与否,甚至大于它的内核了。

      安然突然意识到,似乎那些经历过的离婚案,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埋下了一道符,一道预示未来的符咒,于此符咒之下,安然可以真正坦然地面对自己婚姻的任何变故了。

      安然不愿再想下去,她发觉自己真的变了,转念间,她意识到自己对于高寒的感情,真真切切在发生着变化,也许爱情于己,早已远去了。

      安然手握方向盘,痛苦地摇着头,欲哭无泪。

      一小时后,安然与谢世杰在谢的办公室签完了代理合同,谢世杰将法院送来的起诉状、原告方提交的财产清单及证明,一并交给了安然,安然正打算当面看,被谢世杰阻止了。

      “不好意思,安律师,别在我办公室看。”

      安然看他一眼,会意般点点头:“好。”然后快速收好合同、起诉状、财产清单及其他一些文书。

      “顾问费,我就付现金吧,直接给你,我没空去你们事务所,也不方便让其他人代我去,所以还请见谅。”

      谢世杰边说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大信封,递到安然面前。

      安然虽然感到吃惊,也不好说什么,伸手接过来,她打开信封口朝里面看,惊奇地发现,里面成扎的钞票不是五沓,而是七沓。

      安然惊奇地抬头看着谢世杰,他微微笑笑,视线收至自己的胸前。

      安然将信封放于桌面,推至他面前。

      “谢总,不能这样子。”

      这回轮到谢世杰惊奇地看着安然了。

      “安律师,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与代理合同无关的,你也请放心,如有打点的需要,当然是另做打算了。”

      “对不起,谢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个人,还是喜欢按合同来,不然我会不安心的。”安然摇着头。

      谢世杰盯着安然的眼睛,想要读出一些东西来。

      “安律师,我知道你们律师事务所的规矩,虽然是五万元的代理费,但你们事务所会提取费用的,所以到你手上的绝不会是五万元,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就自己做主多付你两万,我只是想保证,你能真正收到你该收到的代理费而已。”

      安然语塞片刻,她非常清楚谢世杰此举并非是出于真心地替自己考虑,而是他心存担忧,他是商人,明白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他不希望是代理费的问题而使得自己未尽全力。

      而这样一来,安然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这起离婚诉讼,绝非普通,很有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谢世杰自己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在代理费这个问题上如此纠缠,他想用一贯的金钱买通一切的手段。

      安然觉得不用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过于纠缠,但也要给自己适度的退路。

      “谢总,你想得非常周到,谢谢。这样吧,代理费我还是只收五万,另外这两万,我先不收,结案后,如果你觉得结果还算满意,那时再奖励我也不迟。你可以放心,既然我做了你的代理人,必定全力以赴,我也不想砸了自己的牌子不是。”

      谢世杰突然笑了起来。

      “你的确很特别,安律师。好吧,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就按你说的办吧。”

      出了谢世杰的办公室,安然心中念叨,那两万,我没机会收的。

      安然坐在办公室里,将谢世杰的太太,周小莉的离婚起诉状读了多遍。

      将对方的起诉状读至多遍的情形,于安然还是非常少见的,但是这一次,安然竟是在无意中这样干来着,她似乎觉得这份起诉状有些特别。

      诉状的整个格式还是按法院要求的惯有形式而来的,安然注意到,周小莉也有请诉讼代理人,是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名叫夏芳,从名字上来看,应该也是一名女律师。

      令安然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事实与理由部分的内容。严格地说来,那不像是一位专业律师负责起草的诉状,并非言简意赅,也未有多少专业用词,尤其是前部分,那更像是一篇抒情散文,将当事人双方由认识、恋爱到结婚,以致最后感情彻底破裂的整个过程,表述得相当仔细、生动。

      那其实就是一个女人,在将自己最珍贵的十八年的人生之旅做了一个简要的说明,并在最后,对于自己这段婚姻做了一个全面的结论,那里面可是怀有着相当的哀伤之情的。一时间,安然竟也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同情来。

      很明显,这部分很可能是周小莉自己的倾诉,一位律师是不可能这样来写的,所以她惊讶于夏芳为何同意周小莉这样来干。但是转念一想,她立刻意识到了这样写的力量了,如果连自己都能产生同情感的话,那么对于法官,不也是同样如此吗,更别说是遇上一位女法官了。

      安然暗暗捏了一把汗。

      诉状中提及双方育有一女,目前十五岁,原告在诉讼请求的第二条便是要求女儿的抚养权。

      第三条诉讼请求,便是关于财产的分割请求,而财产的清单及证明附在起诉状之后。

      财产清单如下:夫妻双方现住独幢别墅一套,目前市价近300万(暂估);门面两套,目前市价300万(暂估);现金存款220万;股票若干,目前市值200万(仅至起诉之日);一辆越野车,车型宝马X3,目前由周小莉在使用;另外,丰信公司的股权,谢世杰拥有70%,周小莉拥有10%,丰信注册资本2000万。

      安然浏览多遍,发现谢世杰平时所开的奔驰车未在其列,不过她立刻意识到,那可能是以丰信的名义所购的。

      诉讼请求中,原告方周小莉要求别墅、门面及股票归其所有,其他财产依法分割。

      安然在心中暗叹,这些财产,都将数额罗列得如此明确,可不是一笔小额的诉讼费哦,看样子,周小莉离婚的决心的确非常之大。

      不过,在所有的财产中,安然始终认为,丰信的股权才是重头戏,于是她决定抽时间去查查丰信的工商档案。

      最后,安然再将诉状中的一个重点部分研读了一下。

      那便是周小莉指出谢世杰多次发生婚外情的事实,并直接指出曾与其中一人在外有同居事实,但是安然注意到,周小莉未在立案时提供就这一事实的证据,当然,如果她有,她很有可能拖延至到法庭上去直接提供,而不会给谢世杰过多的准备机会。

      在这部分中同时有提到,谢世杰于他们的婚姻是有相当过错的,所以他应当向周小莉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于是第四条诉讼请求中,原告要求被告向其支付赔偿费,但没有具体的数额。安然知道这是诉讼策略。

      安然反复看了这部分,感觉有些头痛起来,深觉案子的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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